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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伤与药 谢衡之前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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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王府门前,软轿落定。
石头抢上前打起轿帘,和一个下人一左一右,把谢衡之架了出来。他整个人几乎悬在两人臂上,朝服的前襟还是好的,后背那一片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深绛浸成了黑紫,血把布料黏在肉上,每动一下,都是撕开一次。
“王爷!”门房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谢玦从府里迎出来,“兄长。”边喊着边几步抢到近前,拦下石头,伸手就去搀谢衡之,“兄长,仔细伤,我来。”
他一身月白的袍子,扶人的姿势极殷勤,手臂递得又稳又低,恰好垫在兄长腋下。谢衡之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有劳。”却把手臂从他的臂弯里抽了出来,改撑在石头的肩上,大半的重量,他自己用腿撑着。
谢玦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随即收回,垂在身侧,躬身道:“兄长慢些。”
谢衡之被架着往府里走,走到垂花门外,忽然停住,压低声音对石头说:“她若出来,拦住。别让她看见我这副样子。”
石头应了。
可是沈清辞还是出来了。
她没走正门,她听见前院乱起来,便扶着环儿的手,从抄手游廊那头绕过来,站在人群最外侧。
她看见了。
那个在朝堂上被打了二十杖的男人,被石头和一个下人架着,一步一挪。他的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可脊背还是直的,直得近乎固执,仿佛背上烂掉的不是肉,只是件不甚要紧的衣裳。
她扶着廊柱的手,慢慢收紧了。
人群忽然向两边分开,老王妃来了。
她走得急,鬓边一支素银簪子微微颤着,目光扫过那被架着的身影时,脚步顿住了,贴身服侍的常嬷嬷赶紧上前说:“太妃放心,二公子已遣了大夫在王爷的卧房里候着。”
“好。”老王妃正欲继续前行时,她的目光扫过了游廊这头。落在了沈清辞那隆起的小腹上,停了半瞬。
沈清辞隔着人群,迎着那道目光,缓缓俯下身去,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老王妃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了,跟着谢衡之进了内院。人群涌动着跟进去,把她和环儿留在了廊下。
谢衡之回来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府门外又停了一顶小轿。
来人自称是景王府的,捧着一只紫檀药匣,匣子里是三盒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一小瓶止血散。为首的管事躬着身,笑得体面:“我家王爷说,今日殿上风大,朔王身子弱,好生将养。”
谢衡之靠在榻上,由大夫扶着上了药,闻言撑起身,朝那紫檀药匣拱手道:“替我谢过王爷。”
管事笑着退下了。
老王妃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说话。直到那景王府管事的走远,她才转回身,看着桌上那只紫檀匣子,看了很久。
入夜,东厢的药味散尽了,换成了淡淡的熏香。
老王妃屏退了所有人。
大夫退了,下人退了,连一直跟在近前的谢玦,也被她一句‘你也下去’,挡在了门外。谢玦躬身应了,退出去之前,目光在兄长背上那圈新缠的布带上停了一瞬,才带上门。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老王妃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紫檀药匣,才开口:
“你前脚进府,后脚景王的药就到了。”
谢衡之趴在榻上,没有作声。
“衡之。”老王妃的声音不高。
谢衡之沉默了片刻。
“母亲。”他说,“京城,要变天了。”
老王妃看着他,他没有再往下说。
老王妃见他没有再说,也没有继续追问,这短短几个字已经够了,她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在勋贵的圈子里活了半辈子,而且她比谁都了解她这个儿子,衡之选了哪条路,将来怎么走,她最清楚不过了。
半晌,谢衡之再次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发哑,一字一字,却很稳:“母亲,儿子还有一件事要说与您听,您听了,只放在心里,对谁都不能说,包括玦儿。”
老王妃轻叹一口气:“你说。”
“三年前,北境军费贪墨案,畏罪自焚的户部度支郎中沈庭璋。”谢衡之顿了顿,“是被冤枉的。他不是自焚,是被杀人灭口了。”
“他有个独女,叫沈清辞。”谢衡之继续说道,“如今,就在咱们府里。”
老王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脸上跳,照着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她想起了什么,缓缓开口:“三年前沈家出事那阵,我在贵眷的席面上听过风声,说那位沈大人的账算得太干净,挡了人的路。我原当是闲话。”她看向榻上的儿子,目光沉沉:“如今这闲话,倒是进了我的门。”
“母亲!”谢衡之撑着手臂,想抬起上半身,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眉心狠狠一跳。老王妃伸手按住了他的肩,不许他动。
“罢了。”老王妃说,“我只问你一句话,这条路,你走定了?”
“走定了。”
“不回头?”
“不回头。”
老王妃收回了手,在膝上缓缓放平,她坐直了身子,说道:“好,那便不再拦你,朔王府上下跟着你,共存亡。”
谢衡之低声道:“儿子,谢母亲。”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啊。”老王妃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至于那孩子,先住下吧。一应用度,按侧妃的礼制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榻上的人:“其他的,先按下不议。”
门开了又合,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烛花偶尔爆一声。
三更了,前院的更声传进来,很远。
石头守在廊下,看见那个身影从月洞门那边过来时,整个人从瞌睡里弹了起来。
“姑娘。”他迎了上去,拦在门前,为难得很,“王爷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不是谁。”沈清辞停在门前,环儿在侧轻轻扶着她的手臂。
石头:“……”
沈清辞绕过他,推门进去了。石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拦也不是,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退回廊下守着。
环儿轻轻关上房门,也退回到石头旁边候着了。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
谢衡之趴在榻上,听见门响,头也没抬:“石头……”
“是我。”
他一僵。
沈清辞端着一盏灯,走到榻边。灯下,他背上缠着厚厚的布带,布带上洇出来的血迹已经发暗,她怔怔的看了一下,而后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夜深了,你不好好歇着,来做什么?” 谢衡之撑着手臂抬起上半身,牵动背上的伤,眉心拧了一下,没吭声。
“睡不着。”她先一步堵了他的话。
屋里静了片刻。
她想问他疼吗;想告诉他白天这里人多她近不了身;想告诉他听到他受伤她心里很紧张,可是话到嘴边,开口问得却不是伤、不是疼,而是:“陛下罚完你,还说了什么?”
“让我伤好了,滚回北境。”谢衡之撑不住,又趴回床上。
沈清辞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略略一沉思继续问道,“若是真被陛下猜忌,一个拥兵自重的王爷,二十杖打完,该夺兵权,该禁足,该让宗人府上门问话。可陛下什么都没动,所以北境的兵,还是你的,这顿打,不是罚?”
“是演的。” 谢衡之趴在枕上,没辩。
“你前脚进府,景王的药后脚就到。他等不及,要赶在你伤口最疼的时候,让你知道谁疼你。”沈清辞垂下眼眸,继续说道,“可是,我都能想到这顿打不是罚,景王会不考虑吗?”
“只能赌赌看了,看他赵崇光还有多少耐心。”谢衡之的嗓音依旧虚弱发哑。
沈清辞垂眸听着,不敢让自己看他,怕被他看穿自己快要溢出来的关心,也尽可能的控制着自己声音的平静,“如果景王不再有耐心,他会迫不及待地拉你入局。”
“啪。”烛花爆了一声。
“阿辞……”谢衡之又撑起上身,双眸深沉地看着她。
“谢衡之。”沈清辞抬眼正视着谢衡之,打断了他的话,“三年前,我父亲就差最后一步,然后沈家就被烧了。”她想告诉他,她害怕,害怕失去他。
谢衡之撑着榻,极艰难地翻了个身,改成侧躺,这一下扯得背上血肉翻涌,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却没停,他轻喘着哑声开口,“这不一样,当年若追根刨底,是我没有护好你父亲,当时我就该拦下你父亲,不该让他入局,这局里的水太深了,不该是你父亲一个五品文官该趟的,我没想到幕后之人竟如此心狠手辣,这一次我会护好你。”
“而且,谢恒已经替他们走了两年的账,每一笔黑银过手,我都记在这笔账里,我若退,这二十杖就白挨了,你父亲就白死了,你在北境熬的那两年,就白熬了。这条路没有退的道理。”
沈清辞看着他,昏黄不定的烛光下,他脸色还是白的,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别过脸去,说:“我没有拦你。沈家的案子有你一份,也有我一份,我知道,我的私心告诉我,我不该拦。”
“我只是……”
话停在这里,停了很久。
谢衡之等着,没有催。
“我只是不想像三年前看沈家废墟那样……像今天这样,站在人群外头,看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进来。”她终于说了出来,声音很急,抬眼再看向谢衡之时,双眸红了眼眶。
谢衡之的喉咙动了动。
“昨夜你说的,再无隐瞒。”她继续咄咄逼人,“可今日朝堂之事,你必早有谋划,甚至说你追我到京城,当街救下我也是你谋划的一部分?”沈清辞也不明白自己这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情绪,她既恨他的利用、他的隐瞒,又不想再看到他受伤。
“阿辞,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衡之着急了,急得想撑着坐起来,额角细密的汗珠变成了豆粒般大小。
沈清辞急忙伸出双手按住他,声音逐渐冷静下来,打断谢衡之继续说道:“我今夜来收你两笔账。”
“第一笔:从今夜起,你走到哪一步,我要知道。不许挑着说,不许瞒着说,更不许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尤其是最坏的消息。”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尤其,不许让我最后一个知道,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谢衡之急忙回答:“好。”
“第二笔。”她的语气缓下来,缓得近乎温柔,说出来的话却一个字比一个字重:“你不许死,你的命,从今夜起押在我这里。沈家的账没算完,你的命是账上的一笔,你要是死了,这笔账就成了死账。”她看着他,“我这辈子,都平不了。”
谢衡之有些动容,这条件他无法反驳,他快速应承道,“好,我都答应了。”
话说到这里,这场架就算打完了,虽然从头到尾,谁也没吵起来。
沈清辞把心里的话都倒了出来,反倒轻松了不少,“谢衡之。”
“嗯。”
“背上疼,就哼出声。”她说。
谢衡之趴回枕上,侧着头望着她,低低地笑了一声,“有你在,我不疼。”
沈清辞轻咬唇伸手轻轻杵了一下他的肩头。
谢衡之一动,牵动了背上的伤,笑脸立即变得严肃,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沈清辞轻啐一口,“该,叫你长个记性。”说完就抚着肚子站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
谢衡之望着沈清辞出去后关起的门,望了很久,嘴角又不由的翘了起来。
‘疼就疼吧,账押在她那里了,他得活着,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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