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子，但性别女》吾王万万岁

6、饿 十

　　十一月的冬日，天寒地冻，乌云低垂。

　　而在这沉重厚云的笼罩之下，王宫先王曾住的康宫却一片“火热”。

　　是真火的火。

　　整个宫殿前摆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炉，炉上放入了大量的松木，点燃的烟尘袅袅而起，彷佛真能直达天听。殿前的巫女们正踏着诡异的节拍在跳舞，只见她们左腕青丝，右腕白茅，赤足踏在地面，围着青铜炉团团旋转，腰间的铜铃呢喃低语着，彷佛神灵在歌唱。

　　觋走了出来，玄衣素裳，同样左腕青丝，右腕白茅，只见他突然拿起旁边的一陶罐酒水，随即口含酒水，对着青铜炉熊熊燃烧的喷洒而去。

　　瞬时，火焰燃起，冲上天空。

　　巫女们围着青铜炉飞速地转着，大声呼喝起来，一连串声音从她们的嘴里吟唱而出，带着诡异的音调，好像真的某种魂灵的语言。

　　觋继续喷洒着酒水，火焰升至最高，各种祭品被投入了进去，牛、羊、狗，缯帛、黍稷甚至玉璧、玉圭，都被放进了青铜炉之中。

　　此刻，火焰升得更高了。

　　四面的巫女和觋却彷佛感觉不到一样，她们沾着牲畜血，在脸上手臂上涂抹着奇异的线条，又泼洒在身上，随即，围着青铜炉，双臂高举，仰头向天，齐齐发出高呼。

　　“魂魄安兮！”

　　高呼声中，殿前突然卷过一阵风，吹得白幡沙沙作响，彷佛真的有先帝的魂灵从身边穿过一样，殿前的侍人纷纷骇然，不少大臣脸都白了。

　　特别是姬伯舆，甘右等人，明明是大冬天，脸上的汗却都快流了下来。姬伯舆想擦掉脸上的汗，却不知为何，汗越擦越多起来。甘右也是。两人互相对视一眼，脸色俱有点苍白。

　　唯有姬徵站在最前方，看着这一切，闻着空气中飘散的肉味，暗中咽了咽口水，脸上一片漠然，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她好饿！

　　距离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接近一个月了。

　　这近月的时间，整个王城都很平静。

　　或许是被她杀郑使这件事给吓到了，接下来到达洛京的各诸侯国使者，献礼的献礼，吊唁的吊唁，再没人敢在朝堂多说什么话。就连一向最不屑周室，早已僭越称王的楚国，都破例派遣使者千里迢迢来了洛京，还为她献上了一份丰厚到离谱的吊唁之礼。

　　至于是真的吊唁，还是试探，就不得而知了。

　　倒是郑国，叶沉的尸体送还之后，竟然再没有消息传来，略显诡异。以郑伯的脾气，按道理不该这么平静的，明显是在憋大招。

　　太宰府也热闹的很，据阿罗说，每日都有不少马车前往。

　　不过，姬徵目前没空琢磨这些。

　　因为她此刻真的好饿。

　　特别是闻着祭祀时，那烧熟的肉食祭品散发出来的脂肪香气，她更饿了。

　　按道理，她不至于这样。

　　天子的饮食，按照周礼，大宴之时是有九鼎八簋，光主食就有大米、小米、黄米、麦子、豆子等八种主食，还有牛、羊、豕、鱼、腊、肠胃、肤、鲜鱼、鲜腊九种肉食；还有什么八珍之味，肉酱，烤乳猪，肉丸子，炙羊肉等等。

　　名头很多，看着很豪华是不是？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走进了美食频道呢。

　　可惜，她如今无福享用。

　　因为如今身处先王大丧，按照周礼，初丧前三日，绝食。三天之后到殡礼结束，只能吃粗粮粥，不能吃肉，不能饮酒，不能享乐。一直到整个丧礼结束，才能恢复正常饮食。

　　可以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除了祭祀的时候，她压根就看不见肉这玩意。最开始的三天，她是纯硬生生饿了三天的，除了些许水，什么都没得吃。

　　等那三天过去了，好不容易能吃点东西了，也只能每餐都喝粗粮粥。

　　就是那种舂都没有好好舂的大米小米麦饭，口感粗糙的姬徵都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受刑。

　　那粥还稀薄得很，一碗粥喝下去就跟喝了一碗水一样，几天下来她感觉自己不止头晕手抖，连眼睛都饿得要冒绿光。

　　偏，周礼就是这样规定的。

　　葬礼要持续多久呢？

　　快一年。

　　天子七月而葬，服丧却要三年，哪怕不需要严格按规定，至少到先王葬毕的这一年时间，她都必须吃那可怕的粗粮粥。

　　而且，就算她不在服丧，也别想吃得多好。周礼上那些所谓的天子一百多道美食，大部分都是占个名头，真正能吃的也就那几样而已。

　　很多东西，都是闻所未闻，无法接受的。

　　譬如，那个蚳醢，就是用蚂蚁卵做的酱。这样的东西让人怎么入口？

　　她虽然末世吃过不少离谱玩意，但真没打算往穿山甲的方向进化

　　类似的还有许多东西。

　　这个时代烹饪技术糙得很，食物除了烤就是煮，肉末盖浇饭都已经算八珍了。

　　而且，现在周室穷得很，压根撑不起这些排场了。

　　也就偶尔大宴，宴请那些诸侯，会搞出那样的规则，日常她连想吃个肉末盖浇饭都难，毕竟，把肉捣碎也是需要耗费人力物力的。大冬天的，她的饮食里只有粥，以及腌菜。

　　是的，腌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穿成了封建最底层的庶民呢。

　　姬徵觉得，都不用等疆域分裂，系统把她搞死了，光这一口吃的都能把她搞死。

　　就是末世的荒野求生，也比她现在吃得好啊，最起码野菜水果是管够的。运气好的话，还能逮个野味吃。要知道，自从人没了，动物都迎来了好日子，疯狂繁殖，她真的不差肉食。

　　穿书一场，还是穿成了天子呢，这可倒好，每天只能穿粗布麻衣就算了，连饭都吃不好，还得喝稀粥，最多配个咸菜，这日子过得，连狗都不如。

　　简直没法忍。

　　最操蛋的是，作为如今只剩下一个礼法名头的周天子，她还不能公开违礼。

　　礼如今是她唯一的凭仗，一旦传出去，被那些势大的诸侯抓住这个污点，轻则可能被讥为“失德”，重则甚至会被扣上“不配为天子”的帽子，届时连这最后一点号令天下的名分，都可能被名正言顺地褫夺。

　　姬徵还打算利用礼这个武器呢，自然不可能给人家递刀。

　　所以，她只能忍着。

　　幸亏阿罗这边还能偷偷从外面给她带一些粗粮饼子进来，不至于真让她饿死。

　　只是，阿罗每次带饼子进来，都跟做贼一样，也着实让人难受了。

　　而且，光吃饼子也不行啊。

　　回到寝殿，看着自己面前这碗用豆子煮的粥，粥里面的豆子有的甚至还没有完全煮开，一咬一个崩牙。闻着那浓浓的豆腥味，想起刚刚祭祀上那烧熟的牛羊肉香气，她一点吃的欲望都没有。忍不了，实在忍不了了。

　　姬徵放下了手中的汤匕，直接对身旁自己新提拔的寺人纪孟道，

　　“去，把内宰叫来。”

　　纪孟立马应下。

　　没多久，一个身材矮小，微胖，脸色即便不笑看着都像在笑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王宫的内宰申屠。从名字就能看出，此人必然是申后带来的申国人。

　　不过，与申岩不同的是，申屠是士人出身。

　　这些日子，姬徵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

　　最起码，她通过阿罗的口，搞明白了这个王宫的组织架构。

　　和后世朝代宫廷内基本都是宦官当权担任各种要职不同，在这个春秋末期的周室王宫，内侍和侍女一样都是底层，最高的级别也不过是当一个寺人，类似于后来的宫殿总管。其他的内务，譬如管理内侍之类，都是士人或大夫。

　　就她现在住的王宫，就有三个内层核心管理岗位，宫正、宫伯和内宰。宫正主要把控大方向，考核宫人功绩、发俸禄等；宫伯则负责管理守卫王宫的贵族子弟轮值；而内宰，则负责内宫妃嫔女官的一些事情。

　　按照周礼，宫正、宫伯和内宰都应该两人一职，互相掣肘的。

　　可如今的周室早已不是曾经的周了，早没钱了，穷的很，压根养不起那么多人。以前三公太保太傅之类的三公职位都虚设了，更别说宫伯了。

　　如今，这些职位基本上一个职位上只有一人。

　　而且，这些人若非有大过，哪怕是周天子也不能轻易调换。这些人还可以随意出宫，沟通内外。说白了，个个都是不确定因素。

　　若非三年前的毒蛇毒死“公主瑜”事件，申后和先王联手将整个王宫来了一波大换血，在宫正、宫伯和内宰等几个要职上，都安排上了自己人，原主的秘密根本瞒不了这么久。

　　她早已见过如今的宫正纪肃，是一个非常沉默寡言的老头，据说是先王母家那边带过来的原纪国人后代，对先王忠心耿耿。纪国早已亡国了，如今先王又已经死了，她作为先王留下来的唯一的子嗣，成为了纪肃唯一能够投靠的人，自然而然也获得了他的效忠。

　　寺人孟，就是给她的投名状，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纪孟，正是纪肃的儿子。

　　此外，他还给了她一张先王宫人的名单。

　　宫伯成嘉，按道理他能够坐上宫伯这个位置，显然先王对他也是很信任的，毕竟那是皇宫的保安队长。

　　不过，成嘉与纪肃不同。纪肃的职位系于她一身，离了她便什么都不是；而成嘉本就出身姬氏，虽是旁支庶出，却与宗伯成叔庸同宗，皆属姬姓成氏。

　　这样的人，无需依附她，照样能稳居高位。

　　准确点说，她根本掣肘不了他一点。

　　所以，哪怕他说要拜见她，她也推脱有事，没有接见。因为姬徵没法全然信他，打算先等一等，晾着，看他会做什么。反正宿卫还有纪肃盯着，目前她并不着急。

　　虽如此，成嘉到底有拜见她的意思。

　　唯有内宰这个人，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有动静，新领导上位了，也不来见见。若是末世还未出现前，遇到这样一个人，姬徵高低得赞一声，有气节。

　　但现在不一样，姬徵看了一眼自己地图上那各煤和铁的两个图标。她若要开发地图上标注的那些铁矿和煤矿，就必须依靠匠人。而调取那些匠人，离不开宫中的内宰。

　　既然山不来就我，那她去就山。

　　刚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试一试此人是否还忠心于她。

　　想到这里，姬徵抬眸，看向眼前的内宰申屠。

　　“申屠。”

　　“臣在。”

　　“你来洛京多少年了？”姬徵问道。

　　申屠含笑的脸愣了一下，不明白天子为何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道，“回王上，臣随王后自申国来了之后就再没回去，在这洛京已二十几年了。”

　　“家中子女几何？可成婚？”

　　申屠脸上再次怔了一下，但这种事情随便查一下就知道，他如实道，“家中三子二女，长子长女皆已成婚。”

　　“哦——”姬徵拖长了尾音，慢悠悠道，“那就是说，二子二女都还没着落？”

　　“是。”

　　“朕身边还缺了几个玩伴。”姬徵用汤匕随意地搅弄了一番面前青铜簋（碗）里面的豆粥，漫不经心地问道，“你觉得呢？”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面对这几乎明晃晃的暗示了，申屠脸上的笑僵了好一瞬，他抬头看了一眼上首面无表情，手随意搅弄着的少年天子，又快速地低下头去。

　　什么叫“觉得”？

　　他能怎么觉得？他敢怎么觉得？

　　二子二女送入宫，名义上是玩伴，实则明显是人质。他如果刚做出一点出格背叛的事情，这两个孩子怕是都不能活了。

　　本以为宫中传出的天子性情大变，不过是流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难怪申后没有让他去拜见天子。

　　可眼前这位天子，连郑使都敢杀，他若不应，怕不只是子女的事。而且，他能够在这姬氏的洛京站稳脚跟，靠的本就是申后和天子。天子若厌弃他，他也没什么好下场。

　　所以这件事，他就算不愿意也必须愿意。想到这里，申屠闭了闭眼，最终弯腰恭敬道，“臣的荣幸。”

　　姬徵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这个回答。自从得了寺人孟之后，姬徵就觉得，将这些人的子嗣作为质子留在身边，的确是个快速收拢人心的好办法。

　　刚好，她也没有闲情逸致，一点点筛选哪些人忠于自己。

　　既如此，她何不多找点这样的质子留在身边。

　　反正，这些人要么是先王的人，要么就是申后的人，本就是靠着她在这王宫生存。有了这些子嗣在手，他们就算想要背叛，也得多思量思量，值不值得。

　　而且，这些收拢的少年少女，刚好可以成为她新的班底。

　　一举多得。

　　好在，申屠是个聪明人，而姬徵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

　　这般想着，她随即从自己的案几上，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绢布拿了出来，上面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个石磨的构造图，还有用卤水点豆腐的方法。

　　豆腐是汉代的发明，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不过，如果姬徵没记错的话，早在穿越初期，这个世界的女频文团宠女主赵妘，就已经发明了豆腐。只是，如今这个技术只停留在晋国上层权贵那里而已。所以，她即便拿出了这个东西也算不得突兀，毕竟有个出处。

　　若有人问，就说是从晋国商人那里的来的方子呗。

　　而且，通过这些日子，姬徵早就发现了，她如今这个天子基本没什么权力。一来，她本就在丧期，除了祭祀就是守孝。二来，如今朝堂基本被姬伯舆把控，即便有朝会讨论的那几件事，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姬徵可没时间慢慢来，她亟需破局。

　　快速地筛选出可用之人，只是其一。

　　用豆腐这门技术，收拢人心，则是她准备的第二步。

　　要知道，在这个庶民普遍以菽和野菜为主食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豆子。只要以她的名义把豆腐推出去，未必不能为她拉来一波声量。届时，不管是谁，想要拉下她，都得细细地思量一番。

　　而且，姬徵也打算通过制作石磨和豆腐这件事，衡量一下当今的工匠技术水平，为接下来开发煤炭和铁矿做准备。

　　豆腐还是她在不违礼的前提下，补充蛋白质的最快方式。最妙的是，她做这一切的动机，都可以推到自己这个天子不堪忍受丧期饮食上。

　　而且，豆腐精致，它的出现必然能够吸引不少权贵的目光，通过推广豆腐，或许还能为自己的炼铁计划做一做遮掩呢。

　　想到这里，姬徵将绢递到申屠手上。

　　申屠看着绢布上的东西，低头一看！

　　完全看不懂！

　　只觉得脑子一团乱，压根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虽然一旁标了磨的字眼，但申屠完全无法将其与印象中的磨对上。要知道，如今周人虽然也有磨，但大部分都是一个陶缸内刻上纹理，用来碾碎一些粗粮罢了。

　　哪里像这绢布上画的那般精细，不仅有上下两扇，中间还有轴，旁边标注着“下麦”、“下豆”。石头上还有纹路，从中心向外旋开，不像磨倒像某种巫术。旁边那个所谓的豆腐也是，标了各种字眼，什么“浸豆”“磨浆”“煮浆”“点卤”，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起来就跟天书一样。

　　“王上，这是——”

　　“这是豆腐，晋人流行的一种食物。”姬徵解释道，“一旁的是制作豆腐的工具，上面标注了制作工序。”

　　申屠：晋人的东西？

　　“王上，膳房那边并没有晋人，怕是——”

　　“朕不想继续吃豆粥了。”姬徵直接打断道，随即冷酷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像所有冷酷的甲方一样，“令你三天内带宫内的工匠，将这豆腐制作出来！”

　　“三天太——”申屠忍不住再次出声。

　　“那就多叫一些工匠，不眠不休地做。”姬徵再次打断了他，“最迟三天。”她都快饿死了，等不了太久了。再等下去，真的要饿得眼睛发绿了。

　　再说了，三天做豆腐，技术上也许紧，但也不是不可能。这本身就是她的服从性测试，她要的就是在极限施压下，申屠此人会不会为她卖命。

　　申屠还欲继续说话，想到自己即将送进宫的一子一女，喉头一哽，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领命。”

　　“还有——”姬徵在他转身之前补了一句，“做出来之前，朕不希望走漏任何消息。明白？”

　　“是！”

　　申屠躬身退了出去，矮胖的身影在素色帷幔间一晃，很快就不见了。

　　接下来就看他的能耐了，若在详细画了步骤和工具图的情况之下，这些宫里的工匠依然无法三天内给她做出豆腐来，她怕是得重新衡量那些人的水平了。

　　毕竟，不管是炼煤还是开采铁矿，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不过，现在想太多也没用，姬徵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让一旁的内侍将面前的豆粥收走，随即从案几的另一边拿出一块阿罗给她的粗粮饼，掰一块放进嘴里。饼是粗麦做的，和粥一样粗糙难咽，好在慢慢嚼着，细嚼慢咽，还是吞得下去。

　　吞下了一大块粗粮饼，肚子有一点饱腹感了。

　　姬徵才对纪孟，“纪孟，内宰制作豆腐期间，你让宫正注意这几日宫廷内的动静，特别是内宰那边，看看有没有谁暗中靠近打听。”

　　纪孟到底还年轻，听到这里眼睛微亮，“王上是想——”

　　“顺便钓个鱼罢了！”姬徵把饼渣拍了拍，单手托腮，笑了一下，“朕总要知道，这王宫中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朕吧！”

　　纪孟立马懂了，躬身一礼，“小臣这就是去。”

　　“等等！”

　　在他即将转身时，姬徵又叫住了他。

　　纪孟回头。

　　“王上？”

　　“你让我们的人暗中透点风声出去。钓鱼钓鱼，总要先有饵。”

　　纪孟：“小臣遵命。”

　　姬徵面无表情的看着纪孟离开，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饼子，她倒要看看，这王宫里，谁是第一条咬钩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