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子，但性别女》吾王万万岁

5、郑国 郑

　　郑国，莲花台，

　　成叔庸派去的人很快，不到一天就到了郑国的都城新郑，将叶沉的尸首当朝呈给了郑伯，并留下了姬徵吩咐的那句话。

　　“天子有言，杀父之仇，必报之！”

　　属吏杜随义正言辞道，随即也不管郑伯等人，带着甲士直接离开了郑宫。

　　郑伯高坐在朝堂之上，没想到周使这么硬气，看着面前摆放着的叶沉的尸体，脸色难看得很。

　　尸体虽然被素麻布裹着，只露出一张惊恐的脸，但他能够清晰地看到那脖子间的一条红线，自然看得出叶沉是被一剑割脖而死。想到刚刚那周使杜随说的，此人妖言惑众，竟然敢妄言天子是女子，肆意迷惑他人，已被天子杀死。

　　也就是说，眼前人是被天子亲自杀死的。

　　真没想到，那新天子小小年纪，竟然是个杀伐果断的人？这对郑国而言，可不是好事！

　　偏此刻，大殿内炭火烧得很旺，那尸体被那热气一熏，立马一股死人的恶臭味。

　　郑伯的脸更臭了。

　　他的司徒良宵最爱揣摩郑伯的心思，见此，立马拍案而起，对着郑伯道，

　　“君上，我郑国好心派使者前往吊唁，天子却将人杀了，此乃奇耻大辱！叶沉再有不是，也是我郑国的使者，天子杀他，便是打君上的脸啊。请君上发兵，率我等踏平洛京！”

　　此话一出，立马引发朝堂上下议论纷纷。

　　作为郑伯的族弟，郑国的司马，公孙阙是最不赞同发兵的人，甚至当初与先天子对战，在他看来都是一个错误，他随即站起来劝说道，

　　“君上，周虽弱，但天子毕竟是天子。三年前，我等已经冒犯过天子一次了。若我郑国先动兵，其他诸侯必然以‘尊王’为名联合伐郑。届时，我郑国危矣。请君上三思。”

　　可惜，这番言语并没有得到多少赞同。朝中大部分人都觉得，公孙阙过于谨慎小心了，三年前他们郑国能够射杀天子，三年后他们郑国同样可以。

　　况且，如今登基的新天子，不过区区13岁。

　　所以，公孙阙的话一出，驷氏家主驷弘立马起来反驳。

　　“司马大人此言差矣！”上卿驷弘冷笑道，他虽然双鬓已发白，但因为身材高瘦，犀利的双眼看着人时，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作为郑国最有权势的世卿之一，驷氏一族把持郑国朝政已有数代，根基极深。再加上如今的郑伯夫人正是驷家人，世子更是驷夫人之子，驷氏在郑国的权势已经达到了巅峰。驷弘自然没把一个小小的周天子看在眼里，眼睛不可避免地露出几分轻蔑。

　　“三年前那一箭，天下谁人不知？可结果呢？齐、晋、秦、楚，哪个站出来为周天子说话了？没有！一个都没有！”驷弘高声道，随即环视殿内众臣，傲慢道，“为什么，因为天下早就变了。从当初楚国蛮夷兵临洛京，肆意问鼎轻重那一刻，天下就变了。如今的周室，不过是个空架子而已。我郑国领土比周室大上一倍多，难道还怕一个小小的周室不成？”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司徒良宵再一次第一个站起来赞同道，

　　“上卿所言极是！“天子不过是个虚名罢了，我郑国何必怕他！”

　　听到众人的附和，驷弘眼中的傲慢更甚，继续道，“何况，我郑国和周室早已埋下血海深仇，那新天子留下的话，尔等也听到了。若不趁天子杀我郑使之际，将新天子压下去，怕是遗患无穷啊！”

　　此话一出，就连最谨慎小心的郑国司空，泄氏泄驾都点了点头，“王上，此事绝不能轻轻放过，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那叶沉不管如何，都是我郑国使者，天子这般动作，本就是在挑衅我们？若我郑国毫无反应，天下诸侯会怎么看？”

　　泄驾说完，朝堂又响起了一片附和。

　　郑伯却压根没听这些人的逼逼叨叨，他歪在案后，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待泄驾说完后，方突然说了一句。

　　“说完了？”

　　殿内瞬间安静。

　　郑伯给自己倒一杯酒，随即站了起来，绕过案几，走到叶沉的尸首旁。猛不伶仃的，再次被尸臭味熏了一脸，连酒味都压不住那股臭味。

　　他皱了皱鼻子，立马对旁边的寺人吼了一句，

　　“拖出去。”

　　寺人愣了一下。

　　“君上——”

　　郑伯看了他一眼。

　　寺人不敢说话了，立马招了几个内侍，将尸体拖了出去。

　　随即，又喊来几个侍女，往殿内的香炉里，添上香草，祛除里面味道。

　　郑伯方才点了点头，拿起酒爵，喝了一口，“这个妖孽，死了就死了，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过是有一手腹语的好本事而已，还说什么新天子是女子。寡人派他去洛京，是让他去恶心那个小儿的。他倒好，自己被人一剑割了脖子，还脏了寡人的大殿。”

　　说完，他放下酒爵，看向自己面前的大臣，露出一个冷笑，“话虽如此，我郑国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来杀。杀我郑国的人，就是打寡人的脸。敢动寡人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说罢，他直接看向公孙阙，命令道，“司马，你即刻带百乘兵马陈兵颍谷，寡人要让那周室小儿看看，我郑可不是好惹的。”

　　“君上，请三思啊！”公孙阙听到这个命令，忍不住再次劝说道，“先王刚崩，诸侯吊唁者不计其数，若此时伐周，我郑国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我郑国伐丧之事，莫非做的还少？”郑伯无所谓道。

　　“此时，先王大丧，诸侯使者吊唁未毕，晋使必然还在洛京。我郑国一直防范这晋国，若此时出兵，难保晋国不会借尊王之名，行瓜分郑地之实。毕竟，三年前晋国之所以没动，是因为晋国当时内乱，如今，晋国三姓可是早已掌握实权了。此刻，若我郑国再犯周室，难保那三姓之人不会趁机介入动手。”

　　公孙阙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的空气骤然紧了一瞬。

　　郑伯端着酒爵的手停住了，脸色的笑也变得难看起来，也就那酒爵是铜的，否则，高低要被他捏碎。可即便如此，郑伯捏着那酒爵的手，也明显用力了不少。

　　他盯着公孙阙许久，却迟迟下不了决定。

　　郑伯自然知道，这个弟弟说的是对的。

　　如果说，郑对周室是碾压，那么，晋对郑无疑也足以碾压。

　　三年前那一箭，已经让郑国背了“弑王”的恶名。

　　若再来一次，其他诸侯很可能不会坐视。

　　特别是晋国，想要他们郑国很久了。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连个13岁的天子，他都得避其锋芒。

　　而且，郑周边除了晋，就是宋、卫、楚、秦等国，宋国与郑国实力相当，至于卫国，早已没多少领土，却是晋、齐、楚等国公认的缓冲之地，碾碎它很容易被几大国夹击。

　　唯有周，是郑国的唯一出路。

　　只要吞了周室，他郑国就能向关中之地进发，到时候与晋楚比肩，也不是不可以。就算这条西进之路困难重重，但总归是一条出路啊。

　　要不是，周虽弱，却是天子之国，让他进也不能，退也不能。

　　他早把周吞了。

　　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还得时刻考虑晋国那边的意见。

　　但最终，郑伯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气。

　　“既如此，寡人就先等等！”咬着牙，他说道，“毕竟是周天子新丧，寡人总要给点面子。不过，杀我使者，我郑国总不能忍气吞声吧！”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驷弘，“驷卿，你派几个人前往晋楚齐秦等国，好好宣传一番天子的暴虐，寡人要那新天子名声扫地，届时，看他有何资格自称天子？”

　　领会到了郑伯的意图，驷弘立时便笑了起来，“君上英明。”

　　公孙阙虽然觉得有点不妥，但也没有说什么。毕竟，天子杀了郑国使者，是铁打的事实。若郑国没有任何动作，岂不是显得懦弱。

　　那就更要被人挨打了。

　　泄驾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虽然主张有所动作，可也不是鲁莽的立马攻打洛京。那毕竟是天子的国都，如今的天下名义上还是周室的天下呢。

　　不过，在朝会散去之后，他并没有立马走，而是留了下来。

　　待其他朝臣离去之后，方才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立马对郑伯提起了一个人名。

　　“姬伯舆？那个野心勃勃的王叔？”郑伯听到这个名字，立马皱起了眉头，虽然他不喜欢周天子，但毕竟是一方诸侯，对野心勃勃想篡位的人，自然本能地不喜。他端起酒爵，再次饮了一口，轻蔑道，“一个野心勃勃的贼子，提他做什么？”

　　泄驾却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他野心勃勃，才有用。”

　　郑伯没说话，只端着酒爵，看了泄驾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君上请想，那姬伯舆野心勃勃，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还没有坐上那天子之位，不过是缺了一个时机而已。如今，那新天子才刚登基，便一剑杀了我郑使，如此杀伐果断，那姬伯舆晚上如何能够安然睡着？”

　　“自然睡不着。”郑伯冷笑道。

　　“正是如此。”泄驾点了点头，“此刻，若我郑国告诉他，郑国乐意见到周室换一个‘更识时务’的天子，君上，你说那姬伯舆会如何？”

　　“你想挑拨离间，让那周室自己先乱起来？”郑伯挑眉，立马领略了泄驾的用意。

　　“如何能算挑拨离间呢？”泄驾摇了摇头，“我等不过是帮王叔一把而已。那姬伯舆野心勃勃，却又怕落下弑君的名头，引发诸侯的愤怒，一直迟迟不敢出手。我等推他一把，待他露出獠牙时，再以为天子复仇的名义，杀了那姬伯舆，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进入洛京。”

　　说到这里，他方才将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声音又压低几分，“到时，周室无人继承，君上祖上亦是姬氏嫡支，未必不能继承周天子之位。届时，何愁郑不兴？”

　　郑伯都没想到，泄驾竟然这么敢想。

　　连他，都没有奢想过呢。

　　毕竟，他虽同为姬室，却是小宗，想要继承周室，除了周室无后之外，还要同为姬姓的其他诸侯国同意才行，卫鲁晋等国，凭什么同意？

　　郑伯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对此，泄驾丝毫不觉得是问题，“君上，何必他们同意，只要君上占了洛京，控制了九鼎，又有大功在身，诸侯怕是就算不想同意也不行。”

　　郑伯放下酒爵，站起身，徘徊不定起来。

　　不得不说，泄驾的确挑起了他的野心，同样是姬氏，怎么他就做不得那天子之位呢？那周天子一脉，可不全是嫡支。那周定王还是兄终弟及的呢。

　　同为周厉王一脉，他为何就不可以呢？

　　只是，若真如此的话，可得好好筹谋一下了。郑伯抬头看向殿外，冬日的天地，大部分日子都似乎蒙了一层纱一样，冷冽中带着一股灰扑扑的感觉。可这份冷冽，却愣是压不灭他此刻心中的野火。就连摆放在殿中，刚刚好的炭炉，此刻似乎都有点多余了起来。

　　但问题是，如果姬伯舆失败了呢？

　　这般想着，他也问出了出来。

　　“失败了，君上也不亏，到时候君上直接以平叛为名，进洛京护驾，到时候再以此为功，向天子划分一半洛京，未尝不可。总归，无论那姬伯舆成败，君上都不亏。”

　　“好！”看了一眼殿内明灭的炭火，郑伯心中的喜悦几乎溢于言表。

　　随即，他不再犹豫，直接走到泄驾面前，将人拉起来，一字一句道，“泄卿，这件事寡人同意了，你亲自去办，事若办成，寡人必有厚赏。”

　　说罢，直接拿出一个酒爵，倒了一杯，递到泄驾面前，“寡人等着你的好消息。”

　　泄驾会意，喝下那杯酒，“君上放心，驾必不让君上失望。”

　　没多久，一辆马车便从郑国新郑出发，往洛京而去，悄无声息地进了洛京的太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