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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粥暖经年 执念生根 卯时的天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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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天还没亮透,尚豫已经起身练枪。
镇戈院的后院被她改成了演武场,一杆玄铁长枪在晨曦中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鸣,雪花被枪风卷起,在她周身形成一道白色的漩涡。
一套"破军枪"练完,尚豫收势而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随手扯过搭在兵器架上的布巾擦了擦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栖梧院的方向。
那个院子很安静,萧明昭向来要睡到辰时才起。
尚豫记得有一次,她卯时练枪,枪风不小心扫断了栖梧院墙头的一根枯枝。当时她紧张得半死,生怕惊扰了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结果萧明昭只是让秋棠传了句话:"将军武艺精进,本宫甚慰。只是下次若再震落瓦片,修缮费用从将军月俸里扣。"
尚豫当时愣了半天,最后居然笑了。
那是萧明昭对她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将军!"周青匆匆走进演武场,脸色不太好看,"宫里来人了,传陛下口谕,让您即刻入宫。"
尚豫眉头微皱:"这么早?"
"来传话的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德全,看样子……"周青压低声音,"来者不善。"
尚豫将长枪往兵器架上一搁,玄铁撞击发出沉闷的嗡鸣。
"更衣。"
半个时辰后,尚豫身着朝服,踏入了太极殿的侧殿。
殿内炭火足,熏得人有些发闷。皇帝萧承煜坐在御案后,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神色莫测。下首站着兵部尚书赵崇,以及一个尚豫不太想看到的人——礼部侍郎沈砚书。
沈砚书一身月白锦袍,生得面如冠玉,温润儒雅。他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也是……萧明昭的竹马。
尚豫的目光在沈砚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眸,单膝跪地:"臣尚豫,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萧承煜笑容温和,"朕这么早召你入宫,没打扰你休息吧?"
"陛下召见,臣之荣幸。"尚豫起身,站得笔直如松。
萧承煜笑了笑,目光却落在她腰间的佩剑上,意味深长:"尚卿刚平了北狄,朕心甚悦。只是……朝堂上有些风言风语,说尚卿手握重兵,又求娶朕的皇妹,这心思……"
他顿了顿,没说完。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尚豫面不改色:"陛下,臣的兵符在此,陛下随时可收。臣的命,也是陛下给的。至于公主殿下……"她声音沉了沉,"臣自知粗鄙,配不上殿下。当年求娶,是臣僭越了。"
她解下腰间兵符,双手奉上。
赵崇和沈砚书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萧承煜却没接那兵符,只是笑着摆摆手:"朕不过随口一说,爱卿何必如此紧张?兵符你收着,北境还需你镇守。只是……"他话锋一转,"朕听闻,你与明昭成婚三年,至今尚无子嗣?"
尚豫的指尖微微一僵。女子之间如何生子?
而且她和萧明昭,至今未洞房。
不是她不想,是萧明昭从不允许她靠近。成亲当晚,萧明昭以"身体不适"为由,独自歇在了栖梧院。此后三年,夜夜如此。
"陛下恕罪,是臣……"尚豫的声音干涩。
"朕不是在怪你。"萧承煜叹了口气,"只是明昭年纪也不小了,朕这个做皇兄的,总盼着她能有个依靠。朕看砚书就不错,与明昭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尚卿,你说呢?"
沈砚书适时上前一步,对着尚豫躬身一礼,笑得谦和有礼:"将军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下官只是区区文臣,不敢与将军相提并论。只是……下官与公主殿下确有旧情,若将军能成全,下官感激不尽。"
尚豫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
她半生戎马,刀口舔血,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沈砚书这笑容温良,眼底却藏着算计。那"感激不尽"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淬了毒的针。
"沈大人说笑了。"尚豫声音平静,"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她的去留,自有陛下和殿下做主。臣……不敢置喙。"
她没说"成全",也没说"不成全。
萧承煜盯着她看了半晌,最终挥挥手:"罢了,朕也只是随口一提。尚卿刚回来,好生休息。三日后,朕在宫中设宴,为尚卿庆功,届时带明昭一同前来。"
"臣,遵旨。"
尚豫退出太极殿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宫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沈砚书从她身后走出,在她身侧站定,轻声道:"将军,下官多说一句。公主殿下性子傲,将军用军功强娶,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
尚豫侧头看他。
沈砚书被她目光一扫,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眼神太冷,像边关塞外的刀风,刮得人骨头疼。
"沈大人。"尚豫淡淡开口,"本将军强扭的瓜甜不甜,不劳你操心。倒是你——"她往前一步,周身煞气若有实质,"离本将军的夫人远一点。否则,本将军的刀,不认什么青梅竹马。"
沈砚书脸色一白,强撑着笑容退开了。
尚豫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她没有直接回将军府。她去了城门口。
那里有个破旧的粥棚,很多年前,有个少女在这里施粥,给了快冻死的她一碗热乎的稀粥。
尚豫站在粥棚旧址,看着来来往往的百姓,忽然想起那个雪夜。
她当时七岁,或者八岁,记不清了。只记得很冷,冷得手脚都没了知觉。她缩在城墙根下,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然后一碗粥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狐裘的小姑娘,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喝吧,喝完就不冷了。"小姑娘说。
那是她这辈子听到的第一句关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长公主萧明昭,那年才十岁,跟着皇后娘娘来城门口赈济灾民。
一碗粥,换了她一条命。
也换了她此后十几年的执念。
尚豫在粥棚旧址站了很久,直到日头高升,才策马回府。
她不知道的是,将军府栖梧院的二楼窗前,萧明昭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掐进了掌心。
"殿下,将军去了城门口。"秋棠小声说。
"本宫知道。"萧明昭声音发颤,"本宫知道她会去那里。每年她大胜归来,都会去那里站一站。"
"殿下,您既然心疼将军,为何不告诉她?"
萧明昭闭上眼。
告诉她什么?告诉她自己也是被迫的?告诉她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皇兄用来制衡尚豫的棋子?告诉她沈砚书背后是丞相,而丞相想要的是尚豫的兵权?
告诉她……自己其实早就心动了?
"本宫不能害她。"萧明昭低声道,"皇兄忌惮她,丞相要除她。本宫越是表现出在意她,她死得越快。秋棠,你不懂,这朝堂上……吃人不吐骨头。"
她睁开眼,眸中水光闪烁,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本宫只能冷着她。冷到她死心,冷到皇兄觉得她再无威胁,她才能活。"
可萧明昭不知道,她的"冷",像一把钝刀,正一寸寸割着那个用半生军功换她一生安稳的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