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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雪归人 灯影成双 腊月的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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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京城,雪下得能埋掉人的脚踝。
尚豫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踏着将军府前庭的青石板路往内院走。靴底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她身后跟着的亲卫统领周青压低声音:"将军,北境的军报已按您的吩咐压下了,没走兵部,直接递到了御书房。"
"嗯。"尚豫声音不高,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沉哑,"明日早朝,兵部那帮老狗又要吠了。"
周青咧嘴一笑,露出个带着煞气的表情:"让他们吠。将军您这次单枪匹马破了北狄王庭,他们除了动嘴皮子,还能做什么?"
尚豫没接话。
她抬眼,看向前方。
内院深处,一盏灯还亮着。
那是一盏琉璃宫灯,挂在"栖梧院"的檐角下,暖黄的光晕透过细雪,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朦胧的温柔。那是长公主萧明昭的院子。
尚豫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将军,要过去请安吗?"周青问。
"不必。"尚豫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公主殿下不喜我打扰。"
她说着,转身往自己的"镇戈院"走去。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翻飞,背影挺拔如枪,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尚豫自己知道,路过栖梧院那短短十丈距离,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那盏灯,是给她留的。
三年了,无论她戍边归来多晚,那盏灯永远亮着。可萧明昭从未亲口承认过是在等她。每次尚豫试探着提起,那位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只会冷冷淡淡地回一句:"下人忘了熄,将军莫要多心。"
尚豫信了。
或者说,她不敢不信。
她怕一旦信了,那点卑微的念想就会疯长成执念,最后连相敬如"冰"的表面平静都维持不住。
镇戈院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尚豫刚坐下,贴身侍女春杏就端上来一盏热茶,还有一碟桂花糕。
"将军,这是栖梧院那边送过来的。"春杏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公主殿下说……说御赐的糕点吃不完,扔了可惜,让将军帮忙分担。"
尚豫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她垂眸看着那碟桂花糕。糕体切得方方正正,每一块的大小都一模一样,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这哪里是"吃不完",分明是特意做的。
萧明昭有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她紧张或者在意什么的时候,会把东西整理得一丝不苟。
尚豫在边关收到过她"随手"让人送来的冬衣,每一件叠得棱角分明。收到过她"顺路"让人捎来的伤药,每一瓶都按大小个排好。
她全都知道。
可她更知道,萧明昭从不会在她面前露出半分柔软。
"放下吧。"尚豫抿了口茶,声音听不出情绪,"告诉栖梧院,多谢公主殿下。"
春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退下了。
将军府上下谁看不出来?公主殿下心里是有将军的。可这两位主子,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闷得像石头,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却活得像两条平行线。
尚豫独自坐在厅中,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
甜腻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烫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街头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时,那个雪夜,城门口施粥的华贵少女。那碗粥很稀,米少水多,可那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暖的东西。
后来她知道,那少女是当朝长公主萧明昭。
再后来,她成了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她向陛下求了一纸婚书,用半生军功,换了一场婚事。
她以为那是报恩,是守护,是将年少时唯一的光拢进怀里。
可萧明昭从不让她靠近。
尚豫吃完最后一块糕点,起身走向卧房。
她解下外袍,露出精瘦却布满旧伤的上身。烛火摇曳,照得那些刀疤枪痕如同扭曲的蜈蚣。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上药,动作熟练得像在擦拭兵器。
与此同时,栖梧院。
萧明昭站在窗前,看着镇戈院那盏熄灭的灯火,指尖紧紧攥着窗棂,指节泛白。
"殿下,将军回来了,糕点也送过去了。"贴身宫女秋棠轻声禀报。
"嗯。"萧明昭声音冷淡,"本宫只是不想浪费御赐之物,并非特意给她。"
秋棠低着头,嘴角抽了抽:"是,殿下说的是。"
萧明昭又站了片刻,忽然问:"她……可有说什么?"
"将军说,多谢公主殿下。"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萧明昭松开窗棂,转身走回榻边。她穿着一身月白色中衣,墨发披散,卸了白日里的繁复宫装,露出一张过分清丽的脸。只是那双凤眸里,藏着太多化不开的愁绪。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玄铁令牌,是尚豫第一次大胜归来时送她的"战利品";躺着一支白玉簪,是尚豫某年生辰时"随手"让人捎来的;躺着一方染了边关尘土的帕子,是尚豫某次受伤后,她偷偷从洗好的衣物里截下来的。
抽屉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被她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整整齐齐。
萧明昭拿起那支白玉簪,轻轻贴在心口。
"傻子。"她低声骂,不知道是在骂尚豫,还是在骂自己,"本宫表现得如此明显,你就真的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秋棠在门外听着,眼泪都快下来了。
她家殿下明明心系将军,却要日日冷脸相对。明明心疼将军身上的伤,却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明明……
"秋棠。"萧明昭忽然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查,今日将军回府,可有生面孔在府外徘徊。"
秋棠一愣:"殿下是担心……"
"兵部侍郎沈砚书,今日递了帖子,说三日后要来府上拜访。"萧明昭眸色沉了下来,"他背后站着的是丞相一党。尚豫刚破了北狄王庭,功高震主,朝堂上那群豺狼,怕是坐不住了。"
她说着,将白玉簪小心地放回抽屉,合上。
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疏离的长公主模样。
"本宫可以冷着她,可以气着她,但绝不能让她死在那些阴沟里的算计中。"
窗外风雪更急。
将军府高墙之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消失在夜色里。
尚豫躺在榻上,忽然睁眼。
她望向窗外某个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老鼠。"她低声道。
她没有追出去。追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但她记下了那个方向——那是丞相府所在的东街。
朝堂上的风浪,终于还是拍到了将军府的门槛上。
尚豫重新闭上眼,脑海中却浮现出萧明昭冷淡的侧脸。
"明昭……"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念一道求而不得的符咒,"你若真的厌我,为何年年岁岁,为我留那一盏灯?"
无人应答。
只有识海深处,某道沉睡的神魂,似乎被这强烈的情绪波动惊扰,微微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