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烬入杉》哈咪嘻

4、南楠杉

　　地动已经平息。
　　街上的百姓忙着收拾散落的摊子，互相低声议论方才那场离奇的灾祸，还有转瞬而来的平安。

　　少年靠在斑驳冰冷的石阶，指尖还在轻轻发抖。方才催动本源护住众人之后，胸口那片虚空感挥之不去，仿佛体内什么东西被抽走，四肢泛着乏力。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避开周遭来往路人的视线，只想稍稍缓一缓身上的不适。

　　脚步声穿过嘈杂人潮，慢慢向他走近。

　　少年听见脚步声，怯怯地抬眼望过去。

　　来人一身月白广袖长袍，腰间长剑静垂，风尘不染，周身带着山巅冰雪一般清寂的气场，和周遭满身烟火气的凡人格格不入。正是循着灵息赶来的谢烬瑶。

　　谢烬瑶没有急着上前，在几步之外停下。
　　晚风拂过少年的衣袂，一缕灵息随风扑面而来。灵气清润温和，裹挟着一股干净冷冽的杉木幽香，灵力流转的轨迹隐隐牵引，指向南边层叠连绵的群山。

　　谢烬瑶目光静静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赤着双足，衣衫朴素，被这样直白地注视，顿时有些局促，下意识微微侧过半边身子，耳根悄悄泛浅淡的薄红，手指不安地攥紧自己的衣摆。

　　谢烬瑶看出了他的羞怯，声音放得很轻，混在小贩吆喝的喧闹里：
　　“方才地动之时，是你出手护住此地百姓。”

　　不是质问，只是一句平静的确认。

　　少年身子微微一僵，脑袋垂得更低，视线落在脚下石板缝隙的野草上。心底藏着几分本能的怯意，并不懂得该如何同这样仙气凛然的人打交道。救人是发自本心，可被人当面点破，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迟疑许久，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
　　“……嗯。”

　　“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谢烬瑶看见他紧绷蜷缩的模样，便不再往前半步，刻意留出宽裕的距离。

　　听见这句安抚，少年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了一丝，却依旧不敢抬眼直视对方。晚风卷过，越过成片屋舍，暮色里南方的群山朦朦胧胧浮在薄雾之中。

　　谢烬遥嗅着那一缕不散的杉木清香，眉头微敛，开口问道：
　　“你身上萦绕浓重杉木灵气，灵源遥指南方大山。你……可是古杉化形？”

　　少年身子轻轻一颤。
　　这是第一次，有人一语触碰到他真正的本源。他攥着衣料的手指收紧，抬眼飞快望了谢烬遥一眼，又慌忙垂下，耳尖红得更甚，很小声地应道：
　　“是，我是南山深处的古杉化形……但只……只有半天……”

　　得到确认，谢烬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你在这世间，总该有个称呼。”谢烬遥缓缓开口，“你的名字是什么。”

　　少年的指尖绞着布料，唇瓣轻轻抿起。

　　他自空山古杉之间化形，朝夕相伴的只有风与林木。从来没有谁，给予过他属于自己的称谓。市井路人随口唤的公子、小哥，都只是泛泛的叫法，并不专属于他。

　　他摇摇头，声音细得几乎要被街市人声盖过去，带着一点无措的窘迫：
　　“我……没有名字……”

　　周遭灯火摇曳，人潮往来不息。

　　谢烬遥望着他腼腆怯懦的模样，心底已有思量。
　　“南山是你的来处，杉树是你的本根。”他语速放得更缓，语气柔和了几分，“我为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少年猛地抬起眼睑，眸子微微睁大，满是错愕。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了好几下。千万年孑然孤寂，他从未想过，会有人愿意专门为他定名。

　　羞怯让他下意识想要躲闪目光，却又抑制不住心底那一点隐隐的期待。他咬了咬下唇，思索片刻，很小声地应：
　　“……好。”

　　“灵气归于南山，取一字‘南’。”谢烬瑶缓缓说道，目光落在少年柔软腼腆的眉眼，“你性情温软，再叠一个楠字。本身为杉，末字作杉。”

　　“便叫南楠杉。”

　　三个字慢悠悠消融在晚风里，慢慢飘远了……

　　少年在心里反复悄悄默念。南楠杉。
　　字字都扣着他的身世，扣着他本身。

　　身体里残留的空虚疲惫还真实存在，可心口的位置，却缓缓漫开一缕软软的温热。这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称谓。

　　他垂着眸，脸颊微微发烫，不太敢看向谢烬瑶，只敢轻轻抬眼飞快瞥一眼，又迅速垂下，磕磕绊绊小声复述：
　　“南……南楠杉？”

　　“嗯。”谢烬瑶淡淡应声，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往后，这便是你的名字。”

　　街市灯火流淌，人声熙攘。
　　从前那个无名腼腆的山间灵，自此，有了名字。

　　只是此刻埋在这份欢喜里的南楠杉尚且不知，这份由眼前人亲手赠予的名字，往后漫漫岁月，终会变成刻入骨髓的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