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许你芳心》南宫问月

24、秋深岁寂 又是一

　　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许然留下那封释怀的道别信，转身彻底消失在邢莫的世界里，已经有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海城的梧桐抽芽、盛放，又一次次被秋风卷落。身边不少人渐渐淡忘了那段短暂的纠葛，只有邢莫，困在原地，任由时光一层一层冰封自己。
　　这一年里，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从前的邢莫，在谈判桌上杀伐果决，但私下面对亲近之人，偶尔会有松弛的片刻，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可许然离开之后，那点温度彻底消散了。
　　公司开会，冗长的汇报，他大半时间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一言不发。下属揣度不透他的心思，小心翼翼陈述方案，往往说完许久，才等来他一句简短冰冷的评判，不多废话，不留情面。
　　商业晚宴上，所有人谈笑周旋，他独自站在角落，一杯酒握很久，很少与人闲谈。旁人只看见他手段愈发狠厉，行事滴水不漏，敬畏之心更甚从前。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清楚，每个深夜，他独自回到这栋旧宅，对着空荡的客厅静坐至凌晨；没有人知道，他保留着许然留下的所有小物件，不动，不碰，也不丢弃；所有的悔恨、思念与无力，全部闷在心底，不向外吐露半个字。

　　他极少去往和霍浅浅的婚房。那栋装修奢华的别墅，更像一件摆在豪门圈子里用来履约的展品，常年冷清。他几乎永远选择回到这栋留有许然痕迹的旧宅，固执地维持屋子里原本的陈设，仿佛只要东西不变，那段时光就没有完全消失。
　　公寓沉寂了整整一年，安静得近乎荒凉。
　　直到秋风卷着满街枯黄落叶，阔别海外许久的傅逸，带着女朋友沈清回国了。

　　落地海城，傅逸不想回家应付那些繁乱的豪门应酬，也不想带着女友住酒店，干脆拎着两大箱行李，牵着沈清，直接住进表哥邢莫的公寓。
　　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死寂让傅逸脚步一顿。
　　房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却没有半点活人的烟火气。
　　邢莫坐在落地窗旁的单人沙发上，深色的针织衫衬得脸色愈发冷白。他静静望着窗外不断飘落的梧桐叶，听见推门的动静，才缓慢抬眼。目光平淡无波，没有惊喜，没有寒暄，只有一层厚厚的疏离。
　　“表哥，我们回来了，打算在这儿暂住一阵子。”傅逸原本还想说些什么，看见邢莫这副模样，语气不自觉放轻。
　　身侧的沈清微微颔首，从容大方地问好。她外表看着柔和，骨子里却带着难得的勇敢。
　　旁人都知道，当年在国外，是沈清主动走向傅逸。彼时的傅逸是圈子里出名的花花公子，流连暧昧，从不愿为谁停下脚步。
　　但她热烈，却不卑微；主动，却守住底线。正是这份清醒又孤勇的爱意，打动了游戏人间的傅逸。他慢慢收了玩心，主动迈出最后一步，从此一心一意和她相守。
　　住进邢莫家之后，两人之间细碎的甜蜜，一点点冲淡屋子长久的冷清。
　　沈清动手整理行李，有条不紊地归置物品，不用傅逸事事操心。傅逸却总黏在她身边，伸手帮她抬箱子，随手拨开落在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说笑。
　　“慢点收拾，累了就放着，不急。”
　　“等安顿好了，我带你去尝尝海城老街的糖水。”
　　偶尔沈清会轻轻推开他，笑着吐槽他碍事，眉眼间满是松弛的爱意。
　　一室之内，是鲜活温暖的情爱。而邢莫，始终是隔在外面的旁观者。
　　他大多时候就安静坐在窗边，看着他们说笑，不靠近，也不主动搭话，就跟二人不在时过得一样。
　　别人的热闹越是真切，衬得他的孤寂越发厚重。
　　半晌，傅逸看着安静得过分的表哥，忽然想起一件搁置许久的旧事。
　　“对了表哥，我的大白呢？”
　　他环顾客厅、阳台，庭院里也看不到那团雪白蓬松的身影，不由得疑惑。
　　大白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砸进邢莫死水一般的心湖，漾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他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飘零的秋叶，声音低沉寡淡，听不出情绪：“去年就跟你说送走了，现在才想起来问。”
　　傅逸一愣：“送到哪里去了？”
　　邢莫没有解释。
　　一年前，许然把大白带走了。那是他在所有算计与遗憾里，唯一一件不带任何目的、纯粹想留给她的东西。
　　这件事，他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面对傅逸接连的追问，他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冷得如同深秋的寒风：“去了适合它的地方。”
　　一句话，截断了所有追问。
　　傅逸看着他拒人千里的神态，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问下去。他终于真切感受到表哥的变化。一年前的邢莫，就算压抑痛苦，眼底还留着一丝人情温度。可现在，所有情绪都被他死死封在内里，外人再也窥探不到半分。
　　没有人能读懂他心底翻涌的思绪，也没有人能够走进他封闭的世界。
　　屋内，傅逸还在低声和沈清商量着之后出行的计划，轻声的笑语缓缓流淌。
　　邢莫独自坐在窗边，看着落叶一片片坠落在草坪上。
　　岁岁秋风往复，人间有人相守圆满。
　　只有他，永远困在去年那场告别里，日复一日，独自承受无边孤寂。
　　那个冷血无懈可击的邢莫回来了。
　　可那个曾经为许然心动、柔软的邢莫，永远留在了远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