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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东行路 陆望离镇东 ...

  •   出了落沙镇,往东走,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荒瘴林。

      说是林,其实大半都是枯树。灰白色的枝干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树下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一碰就掉,沾在裤脚上,凉丝丝的。

      瘴气比镇上更浓。

      灰白色的雾气在林间游荡,时浓时淡,浓的时候三步之外看不清人,淡的时候能看见远处起伏的山峦。空气里那股硫磺味也更重了,吸一口,肺里像塞了团烧过的棉花,又干又涩。

      陆望用一块布巾沾了水,蒙在口鼻上,这是手记里教的办法——瘴气重的地方,用湿布蒙住口鼻,能少吸些浊气。虽然不能完全挡住,却比直接吸要好得多。

      他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方向,听听动静。

      手记里说,荒瘴林里有三样东西最要命:瘴气、野兽、迷路。瘴气靠湿布挡,野兽靠听动静,迷路就得靠太阳和树木的长势来辨方向。

      他记住了这些,一路走,一路用。

      太阳在南边,树木朝南的一面枝叶更密,朝北的一面更稀疏。他每隔一段就抬头看看太阳,再看看树,确认自己没有走偏。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日头升到了头顶,瘴气淡了一些。

      陆望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坐下来歇脚。他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啃。水不多了,出门时灌的一囊水,已经喝了小半,得省着用。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盘算路程。

      手记里说,从落沙镇往东,穿过荒瘴林,再走两天,就能到一个叫"黄沙渡"的小镇。那是边陲小镇,也是荒瘴林边上唯一的人烟聚集地。过了黄沙渡,再往东,就是中原地界了。

      他现在的脚程,一天能走四五十里。荒瘴林约莫有百里宽,顺利的话,明天天黑之前就能穿过去。

      可"顺利"这两个字,在荒瘴林里,是最不值钱的。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陆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迅速把干饼塞进怀里,拎起包袱,闪身躲到岩石后面,屏住呼吸,听着那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蹄声不急不缓,听起来像是一辆马车,或者一头驴。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一个人哼着小调的声音,调子跑调跑得厉害,却哼得很投入。

      陆望微微探出头,看见一辆驴车从林间的小路上慢悠悠地驶过来。

      车上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戴着斗笠,穿着粗布短褐,手里甩着鞭子,一边赶车一边哼歌。车篷是灰布的,看起来普普通通,车辕上挂着几个包袱,还有一只水囊。

      行商?

      陆望在心里快速判断。

      这辆车太普通了,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可在荒瘴林这样的地方,一个行商独自赶车,哼着跑调的歌,这本身就有点不寻常——荒瘴林里有野兽,有劫匪,寻常行商都是结伴而行,很少有人单独走。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继续躲在岩石后面,看着那辆驴车慢慢驶近。

      驴车走到岩石附近的时候,那个中年汉子忽然勒住了驴,跳下车,走到路边一棵枯树旁,解开裤腰带,开始撒尿。

      陆望的目光落在他的腰上。

      那里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普通的牛皮,可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却隐隐泛着一丝微光——那是法器才有的灵光。

      一个行商,带着法器短刀。

      陆望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缩回岩石后面,继续听着动静。

      那汉子撒完尿,提上裤子,回到车上,甩了甩鞭子,驴车又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可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冲着岩石的方向,提高了嗓门:

      "岩石后面的小兄弟,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出来吧,我不是坏人。"

      陆望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发现了。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对方有法器短刀,修为不明,自己才刚刚引气入体,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真动起手来,十有八九不是对手。可如果不出去,对方要是起了歹心,过来搜,他也躲不掉。

      而且,对方说"我不是坏人"——真正的坏人,不会说自己不是坏人。

      可反过来想,在这种地方,单独赶路的人,谁会承认自己是坏人?

      他深吸一口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脸上挂着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双手垂在身侧,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被吓到的少年。

      "大叔,我……我就是路过,歇个脚。"

      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短褐、乱糟糟的头发、还有手里那个小包袱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

      "别怕,我真是行商,去黄沙渡送货的。"他指了指车篷,"你这是要去哪儿?一个人走荒瘴林,胆子不小啊。"

      "我……我去黄沙渡,投奔亲戚。"陆望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家里遭了灾,待不下去了。"

      这是他在路上想好的说辞。一个逃难的孤儿,去投奔亲戚,最普通,也最不引人注意。

      中年汉子又看了他一眼,似乎信了,又似乎没全信。

      "正好同路,上车吧,我捎你一段。"他拍了拍车辕,"这荒瘴林里不太平,你一个半大孩子,走着太危险。"

      陆望犹豫了。

      上车,意味着和一个带着法器的陌生人同处一车,风险不小。可不上车,独自走荒瘴林,同样有风险——野兽、瘴气、迷路,哪一样都能要了他的命。

      而且,对方如果真有歹心,现在就可以动手,没必要等他上车。

      他权衡了片刻,走上前,道了声谢,爬上了驴车。

      驴车不大,车篷里堆着几个包袱,散发着一股布匹和盐的味道。陆望坐在车篷边缘,离那个中年汉子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既不太远,也不太近。

      "大叔贵姓?"他小声问。

      "免贵姓王,叫我王大叔就行。"中年汉子甩了甩鞭子,驴车又开始慢悠悠地往前走,"小兄弟,你叫什么?"

      "陆三。"他用了测灵根时编的假名。

      "陆三啊……"王大叔念叨了一遍,又问,"你那亲戚,在黄沙渡做什么的?"

      "开杂货铺的。"陆望随口编了一个。

      王大叔点点头,没再追问,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起天来。

      他说他是中原人,常年在边陲和中原之间跑货,这次是送一批布匹和盐去黄沙渡,回来的时候再带些边陲的兽皮和药材。他说荒瘴林这几年越来越不太平了,瘴气比以前浓,野兽也比以前多,上个月还有一队行商在林子里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望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

      这些信息,手记里没有,却是最鲜活的外界情报。

      聊着聊着,王大叔忽然话锋一转:"陆三,你这身子骨,看着单薄,可走路的步子却稳当得很,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陆望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以前在矿上干过活,练出来的。"

      "矿上?"王大叔看了他一眼,"落沙镇的矿?"

      "嗯。"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王大叔叹了口气,"我跑货这些年,见过不少从矿上逃出来的人,没几个身子骨好的。你能活着走出来,算命大。"

      陆望没接话,只是低着头,做出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王大叔也没再追问,继续赶他的车。

      可陆望的心里,却警铃大作。

      这个王大叔,看起来大大咧咧,可观察得比谁都细。他刚才那句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是在试探。如果他回答得稍有破绽,对方可能就会起疑。

      他决定,少说话,多听。

      驴车在荒瘴林里走了一下午,王大叔偶尔说几句话,陆望大多只是"嗯""啊"地应着,不多说一个字。

      到了傍晚,他们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空地,准备过夜。

      王大叔从车篷里摸出一口小锅,又拿出一些米和干肉,开始生火做饭。陆望主动去捡了些干柴,又帮着搭了个简易的灶,手脚麻利,不声不响。

      王大叔看着他,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勤快。"

      陆望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往灶里添柴。

      饭很快就好了,一锅稀粥,里面煮了些干肉丁,香气四溢。王大叔盛了两碗,递给陆望一碗,自己端着一碗,蹲在火堆边喝。

      陆望接过碗,先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才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这是他离开落沙镇后,吃的第一顿热饭。

      粥很稀,肉丁也不多,可热乎、管饱,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吃完饭,王大叔从车篷里摸出一个酒葫芦,喝了两口,然后递给陆望:"来一口?驱驱寒。"

      陆望摇了摇头:"我不会喝酒。"

      王大叔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两口,然后靠着车辕,开始打盹。

      陆望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荒瘴林的夜里,比白天更危险,野兽的叫声、风吹过枯树的声响、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怪声,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偷偷看了一眼王大叔。

      王大叔打着呼噜,睡得很沉,斗笠拉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那把法器短刀就放在他手边,伸手就能够到。

      陆望在心里判断:这个人,到底是真行商,还是假行商?

      他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他决定,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只要不威胁到他,他就不主动惹事。到了黄沙渡,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后半夜,轮到王大叔守夜,陆望才靠着车篷,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发了。

      又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的时候,荒瘴林渐渐稀疏了,瘴气也淡了,远处能看见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几缕炊烟升起来。

      "到了。"王大叔甩了甩鞭子,指着那片炊烟,"前面就是黄沙渡。"

      陆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见一个不大的小镇,静静地卧在荒瘴林的边缘。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尽头有一个渡口,一条浑浊的河从镇边流过。

      这就是黄沙渡。

      他离开落沙镇后,到达的第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驴车驶进镇子,王大叔把他放在了镇口,然后赶着车,往镇里的货栈去了。

      "陆三,后会有期。"他挥了挥手,驴车哒哒哒地走远了。

      陆望站在镇口,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立刻进镇,而是先在镇口观察了一会儿。

      镇子不大,人却不少,有行商,有脚夫,有穿着道袍的修士,还有一些看起来和他一样、逃难来的外乡人。镇口的墙上贴着几张告示,他扫了一眼,有缉拿劫匪的,有招募伙计的,还有一张,是某个宗门招收外门弟子的告示。

      他的目光在那张宗门告示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宗门,不是他现在能想的。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地方住下,吃顿热饭,然后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他裹紧衣服,低着头,混在人流里,走进了黄沙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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