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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蚀浊根 陆望细读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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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又把骸骨腰间那个锈蚀的储物袋也解了下来,仔细收好。
他没有立刻翻看。
洞室里虽然暂时安全,可毕竟是在矿洞深处,随时可能有人进来,也随时可能有塌方的危险。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激动,先把碎石重新拨回原位,盖住骸骨,又把洞壁上那道裂缝用碎石掩了掩,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些,他才从裂缝里退了出来,回到西四巷,混在矿工群里,继续挖矿,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一个死在废弃矿洞里的修士,一本亲手写的手记,一个锈蚀的储物袋。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矿洞里刨食的孤儿能消受的。可偏偏就让他遇上了。
他一边挖矿,一边在心里盘算。
手记里写了什么?那个修士为什么会死在这里?储物袋里有什么?这些东西,他能不能留?留了会不会惹祸?
一连串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不是没见过因为捡了不该捡的东西而送命的人。去年镇上有个矿工,在矿洞里捡到一块成色极好的灵铁矿,偷偷藏起来想卖个好价钱,结果被人告发,东西被抢了,人也被打断了腿,扔在镇口,没几天就死了。
在落沙镇这样的地方,财不露白,是活下去的第一准则。
所以他决定,先不声张,等晚上回到破窑,再仔细看。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陆望领了今天的工钱——七文钱,比昨天又少了两文。监工说最近灵铁矿品质差,卖不上价,工钱只能降。矿工们骂骂咧咧,却也没人敢真闹,闹了就没饭吃。
陆望把七文钱仔细揣好,低着头,跟着人群出了矿洞。
外面天已经黑了,瘴雾比白天更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他裹紧衣服,快步往镇尾的破窑走,一路上没和任何人搭话。
回到破窑,他先把门用石头顶住,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破窑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透气的小洞,他用破布塞住了。
确认安全了,他才在窑角铺了层干草,坐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本册子,就着一盏油灯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册子的第一页,就是他在洞室里看到的那行字——散修陈九,误入此洞,灵力耗尽,坐化于此。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开始,是陈九的自述。
陈九是中原某地的散修,修为不高,炼气七层,在散修里算是勉强能混口饭吃的。他年轻时也有过志向,想拜入宗门,想修为大成,想长生不老。可灵根资质差,又没背景没资源,折腾了半辈子,也只混到炼气七层,连筑基的门槛都摸不到。
后来沧澜域灵气枯竭,修行越来越难,散修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灵石涨价,丹药涨价,功法涨价,什么都涨,只有散修的命,越来越不值钱。
陈九为了寻一处灵气稍浓的地方修炼,一路往西走,走到了荒瘴边境,听说落沙镇的矿洞里有灵铁矿脉,矿脉附近灵气比别处浓一些,就想进来碰碰运气。
结果运气没碰着,反而在矿洞里迷了路,误入深处,灵力耗尽,死在了这里。
陆望看着这些文字,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炼气七层的修士,在他看来已经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竟然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困死在废弃矿洞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修仙路,果然不是那么好走的。
他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中间部分,记的是陈九这些年修行的心得,还有他踩过的坑、上过的当、见过的人和事。
有一段,写的是灵根资质。
陈九说,沧澜域的修士,灵根资质分五等:天灵根、异灵根、三灵根、四灵根、五灵根。天灵根万中无一,修炼速度极快,是宗门抢着要的天才;异灵根罕见,有特殊能力;三灵根算中上,四灵根一般,五灵根最差,修炼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而在这五等之外,还有一种更为罕见的特殊根骨,叫"蚀浊根"。
陆望的手指,在这两个字上停住了。
蚀浊根。
他继续往下看。
"蚀浊根,不在五行灵根之列,不属于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是一种先天缺陷型的异质根骨。有此根骨者,吸纳灵气之时,会一并吸入天地浊气。灵气入体,可助修行;浊气入体,则淤积经脉,化为浊毒。浊毒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反噬神魂肉身,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亡。"
"有蚀浊根者,越是急于提升修为,吸纳灵气越快,浊气吸入也越多,浊毒淤积越快。故此类人,修行速度必须极慢,慢到浊气能自行消散,方能勉强修行。可修行本就逆天,慢了,便赶不上灵气枯竭的大势,终其一生,也难有成就。"
"此根骨,不在五行之列,测灵法器难辨其形,修士见之,或以为异,或以为妖。有此根骨者,切不可轻易示人,须藏拙守静,方能苟全。"
陆望看着这些字,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能感觉到空气里那些清凉的和浑浊的东西,想起每次刻意去吸那些清凉的东西,胸口就会发闷、脑袋就会疼,想起老周头说他身子骨单薄,想起自己一直不敢去测灵根。
原来不是他身体弱。
原来他是蚀浊根。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和寻常人不一样。
他坐在干草上,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孤零零的。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册子的后半部分,记的是陈九这些年搜集的、关于规避浊毒的粗浅心得。
陈九说,他年轻时认识一个有蚀浊根的散修,那人摸索了一辈子,总结出几个笨办法,虽然不能根治蚀浊根,却能勉强延缓浊毒的淤积。
第一个办法,叫"吐浊法"。
每次吸纳灵气之后,用特定的呼吸法门,把体内淤积的浊气慢慢吐出来。这个办法见效慢,一次只能吐出极少的浊气,却胜在稳妥,没有副作用。
第二个办法,叫"净灵草"。
净灵草是一种低阶灵药,生长在灵气纯净之地,服下之后,能在一定时间内净化体内的浊气。可净灵草价格不菲,而且长期服用会产生抗药性,不是长久之计。
第三个办法,叫"浊丹"。
用特殊的丹方,把体内的浊毒炼化成丹药排出体外。这个办法见效快,可丹方稀有,材料难寻,而且炼化过程极其痛苦,稍有不慎就会伤了根基。
陈九在册子最后写道,他那个有蚀浊根的散修朋友,用了一辈子吐浊法,修到炼气五层就再也进不了一步,最后寿元耗尽,死在了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蚀浊根者,仙道难行。然天无绝人之路,苟全性命,徐图缓进,或有一线生机。"
这是册子的最后一句话。
陆望合上册子,靠在土墙上,闭着眼。
仙道难行。
四个字,像四块石头,砸在他心上。
他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枚木牌,想起十三年前那个血夜里,娘说的"活下去,别报仇"。
别报仇。
可如果仙道难行,他一个蚀浊根的异质根骨,拿什么去查当年的真相?拿什么去给娘报仇?
他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然后他睁开眼,把册子重新翻开,翻到记载"吐浊法"的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仙道难行,那是别人说的。
他陆望的命,从来不是别人说了算的。
从三岁那年,娘死在他面前,他一个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路讨饭、流浪、被打、被追,活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不是什么运气,而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蚀浊根又怎么样?修行慢又怎么样?
别人修一年,他修十年;别人修十年,他修一辈子。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修,就有希望。
他把吐浊法的口诀和呼吸法门,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然后合上册子,盘膝坐好,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开始尝试。
先感应灵气。
这个他从小就会,不用学。他闭上眼睛,放松全身,把意念散开,很快就感觉到了空气里那些细微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清凉的是灵气,浑浊的是浊气。
在落沙镇这样瘴气弥漫的地方,浊气远比灵气浓,灵气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缕,混杂在大片的浊气里,像沙地里的金子,难寻得很。
他按照吐浊法的法门,先缓缓吸气,把灵气和浊气一并吸入体内。
灵气入体,暖洋洋的,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浊气入体,沉甸甸的,像泥沙一样沉在经脉里,胸口一阵发闷。
然后,他按照特定的呼吸节奏,开始吐气。
吐气的时候,意念集中在胸口那团淤积的浊气上,引导着它,顺着呼吸,一点一点地往外排。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变化。
他吐了十口气,才排出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浊气。
可他没有急。
册子上写得明白,吐浊法见效慢,一次只能吐一丝,积少成多,方能见效。
他一遍一遍地练,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不知道练了多少遍,直到油灯彻底熄灭,破窑里一片漆黑,他才停下来。
停下来的时候,他感觉到,经脉里那股常年存在的、沉甸甸的闷胀感,竟然真的轻了一丝。
虽然只有一丝,可那确实是轻了。
他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效果。
那就够了。
他把册子和储物袋仔细藏在干草堆的最底下,又用石头压好,确认不会被人发现,才躺下来,准备睡觉。
明天还要上工,还要挖矿,还要挣口粮。
修行是长远的事,急不得。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沉入梦乡的时候,落沙镇的镇口,来了一队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骑着高头大马,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们在镇口的老槐树下停了下来,中年修士翻身下马,看了一眼灰蒙蒙的镇子,淡淡开口:
"奉宗门之命,来此测灵根。明日辰时,镇口设坛,凡十五至二十岁者,皆可来测。"
随从应了一声,开始在镇口张贴告示。
夜风吹过,把告示的边角吹得哗哗作响。
而破窑里的陆望,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