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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沙镇 沧澜域灵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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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落沙镇就醒了。
不是被鸡鸣叫醒的,是被矿洞上工的铜锣声震醒的。那面破铜锣挂在镇口老槐树上,每天寅时准点敲响,咣咣咣三声,沉闷又沙哑,像个咳了半辈子的老矿工,把全镇的人都从被窝里拽出来。
陆望住在镇尾的破窑里。
说是破窑,其实就是早年烧砖废弃的土窑,半边顶塌了,用几根木头撑着,上面盖了层茅草,勉强能遮个雨。他十二岁那年流浪到落沙镇,镇上的人看他可怜,让他在这破窑里安了身,一住就是四年。
他翻身起来,摸黑穿上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短褐,又把床头一个布包仔细塞进怀里。布包里是他全部的家当——半块干饼、一把磨得发亮的矿铲、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光滑的木牌。
木牌是他娘留给他的。
他不记得娘的样子,只记得小时候有人告诉他,娘是在他三岁那年没的,病死的。爹是谁,没人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从记事起,他就是一个人,讨过饭,偷过东西,被野狗追过,被人打过,最后流落到落沙镇,在矿上找了口饭吃。
他把木牌塞进衣领里,贴肉藏好,推门出了窑。
外面天还是黑的,瘴雾很重。
落沙镇在荒瘴边境,一年四季有三季被瘴雾笼罩。那雾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吸多了会头晕、咳嗽、肺里像塞了团烂棉花。镇上的老人都说,这瘴雾是从南边的荒瘴林里飘过来的,里面有脏东西,吸多了要折寿。
可折寿也得活着。
陆望裹紧衣服,低着头,往矿洞的方向走。
镇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去上工的矿工,一个个灰头土脸,扛着矿铲矿镐,沉默地往矿洞走。没人说话,说话费力气,矿洞里干一天活,能少说一句是一句。
陆望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他今年十六岁,个头不高,瘦瘦的,脸色常年带着一种不健康的蜡黄——那是长期在矿洞里待着、又吸多了瘴气的缘故。他的眼睛很亮,却总是半垂着,不怎么看人,像是怕被人注意到。
这是他在外面流浪那几年养成的习惯。
出头的椽子先烂,太扎眼的人,要么被人欺负,要么被人利用。安安静静的,不惹事,不多话,才能活得久。
矿洞在镇子北边的山脚下,黑压压的一个大口子,像一张张开的嘴。洞口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在瘴雾里晃悠,把进洞的人影拉得老长。
陆望领了牌子,跟着人群进了洞。
矿洞里很黑,只有每隔十几步挂着的一盏油灯,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粉尘和汗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闷沉沉的气息。洞壁上都是镐头凿过的痕迹,坑坑洼洼,脚下是碎石和泥水,走起来咯吱作响。
他被分到西三巷,挖一种叫"灵铁矿"的矿石。
说是灵铁矿,其实就是含着一丝灵气的铁矿石,品质好的能卖给镇上的法器铺,品质差的就当普通铁矿卖。这几年灵气越来越稀薄,灵铁矿的品质也一年不如一年,挖出来的矿石十块里有八块是废的,矿工的工钱也跟着一降再降。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大把的人抢着干。
落沙镇是边境小镇,地瘠民贫,除了挖矿,没有别的活路。
陆望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矿铲,先没有急着挖,而是抬头看了看洞顶。
洞顶有几道裂纹,不算新,也不算旧,看着暂时不会塌。他又看了看脚下,地面还算结实,没有渗水。确认了安全,他才拿起矿铲,一下一下地挖了起来。
挖矿是个苦力活,一铲下去,震得虎口发麻,粉尘飞扬,呛得人直咳嗽。陆望挖得不快,却很稳,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浪费力气。他知道自己力气不如那些成年矿工,拼蛮力拼不过,只能拼巧劲、拼耐力。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停下来,靠在洞壁上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饼,就着洞里的脏水,小口小口地啃。
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啃得很仔细,一点渣都不浪费。
旁边一个老矿工看见了,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水囊:"后生,喝口热的。"
陆望抬头,看见是住在镇东头的老周头,五十多岁了,在矿上挖了三十年矿,背都驼了,咳嗽起来像拉风箱。
"谢谢周叔。"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姜味,应该是老周头自己煮的姜汤。
"你这身子骨,"老周头看着他,摇了摇头,"还是太单薄了。矿上这活,不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
陆望笑了笑,没说话。
不干这个,干什么呢?他一个孤儿,没田没地,没亲没故,除了卖力气,没有别的活路。
老周头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叹了口气,又道:"对了,你前阵子不是说,想去测个灵根吗?测了没?"
陆望的动作顿了顿。
灵根。
这两个字,在落沙镇是个稀罕词。镇上的人大多是凡人,一辈子没见过修士长什么样。可这几年,灵气枯竭的消息越传越广,连落沙镇这样的边境小镇都知道了——沧澜域的灵气一年比一年少,修行的门槛一年比一年高,有灵根的人,越来越金贵。
镇上每隔半年,会有城里来的修士,设个摊子测灵根。测出来有灵根的,能被带走,去城里的宗门或者坊市,从此踏上修行路,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矿洞里刨食。
陆望去年就想去测,可一直没敢去。
不是怕测不出来,是怕测出来了,又怎么样呢?
他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些很细微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别人感觉不到,他能感觉到。那些东西有的清清凉凉的,吸进去很舒服;有的却浑浊发沉,吸进去胸口发闷、脑袋发晕。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身体弱,直到有一次,听镇上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说,修士能感应天地灵气,他才隐约明白,自己可能也有灵根。
可他不敢去测。
因为他发现,每次他刻意去吸那些清凉的东西,吸得越多,胸口就越闷,脑袋就越沉,有时候还会头疼欲裂,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可能和寻常人不一样。
"没去。"他把水囊还给老周头,低声道,"测了也白测,我这身子骨,就算有灵根,也修不了。"
老周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陆望拿起矿铲,继续挖。
可他心里,却因为老周头这几句话,起了波澜。
修行。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既遥远又诱人。他见过修士——三年前,有个修士路过落沙镇,就那么凌空站在镇子上空,周身灵光流转,俯视着底下的凡人,像看一群蝼蚁。
那一幕,他记到现在。
他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是为了吃香的喝辣的,不是为了受人敬仰,而是……如果他有修为,有力量,有些事,或许就不会发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衣领里的木牌,指尖触到那道磨得光滑的纹路,心里一阵发紧。
那件事,他记了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三岁,娘还在。有一天夜里,家里来了人,他不知道是什么人,只记得娘把他藏在床底下,用被子捂住他的嘴,让他别出声。然后他听见娘的惨叫,听见东西摔碎的声音,听见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等他从床底下爬出来的时候,娘已经没气了,胸口一个血洞,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娘为什么被杀,只记得娘临死前,把这枚木牌塞进他手里,用最后一口气说:"活下去,别报仇。"
别报仇。
可他怎么能不报仇?
他活了十六年,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查出当年的真相,能给娘报仇。可他一个凡人,一个矿洞里刨食的孤儿,拿什么报仇?
只有修行。
只有成为修士,有了力量,他才有机会去查、去问、去报仇。
可他的身体……
陆望咬了咬牙,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挖矿。
想这些没用,先把今天的活干完,挣到今天的口粮,才是正经事。
挖到下午的时候,西三巷的矿脉挖空了。
监工过来,看了看,挥了挥手:"西三巷没货了,都去西四巷。"
矿工们收拾东西,往西边走。
陆望走在最后,经过西三巷尽头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尾的洞壁上,有一道裂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裂缝里黑黢黢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大概是今天挖矿的时候,震松了洞壁,才露出来的。
他站在裂缝前,犹豫了。
矿洞里的裂缝,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死路,进去也是白进;另一种,可能通向废弃的旧矿洞,里面或许还有没挖完的矿石,甚至……可能有别的东西。
镇上的老人说过,落沙镇的矿洞挖了上百年,底下四通八达,有些旧矿洞早就废弃了,谁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有人说里面有宝贝,有人说里面有死人,还有人说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陆望不是个爱冒险的人。
他的原则是:不确定的事,不做;有风险的事,先想退路;能不惹的麻烦,绝对不惹。
可此刻,看着那道裂缝,他的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他想起老周头的话,想起灵根,想起修行,想起娘临死前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就看一眼。
他对自己说,就看一眼,确认里面是什么情况,要是不对劲,立刻退出来,绝不贪多。
他把矿铲扛在肩上,侧身挤进了裂缝。
裂缝很窄,石壁粗糙,蹭得他胳膊生疼。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里挪,走了约莫十几步,裂缝忽然宽了,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不大的洞室,约莫两间屋子大小,洞顶很高,挂着几盏早已熄灭的油灯。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破旧的工具,看起来像是很多年前,矿工们休息的地方。
陆望站在洞口,先没有进去,而是仔细观察了一遍。
洞顶结实,没有裂纹。地面干燥,没有渗水。空气虽然浑浊,却没有异味,说明这个洞室是通风的,不是死路。
确认了安全,他才迈步走了进去。
洞室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破旧的工具和散落的碎石。他扫了一圈,正准备退出去,目光忽然落在了洞室角落的一堆碎石上。
那堆碎石下面,露出了一角灰色的布片,看起来像是个包袱。
他走过去,用矿铲拨开碎石。
碎石下面,是一具骸骨。
骸骨靠着洞壁坐着,身上的衣物早已朽烂,只剩下几缕灰布贴在骨头上。骸骨的手骨里,虚虚地拢着一个东西,被一块破布包着,看起来像是一本书。
陆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先仔细看了看那具骸骨。
骸骨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明显的伤痕,不像是被人杀死的。看衣着朽烂的程度,至少死了几十年了。骸骨身边没有矿铲矿镐,不像是矿工,倒像是……
他的目光落在骸骨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早已锈蚀的袋子,形状和他在镇上见过的、修士用的储物袋,有几分相似。
修士?
一个死在废弃矿洞里的修士?
陆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四周,确认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别的危险,才蹲下身,小心地从骸骨的手骨里,取出了那个被破布包着的东西。
破布一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
册子不大,巴掌大小,封皮是深褐色的,不知是什么皮子做的,虽然旧,却没有朽烂。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印记的纹路。
陆望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一行潦草的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却还能辨认:
"吾乃散修陈九,误入此洞,灵力耗尽,坐化于此。后人若得此册,是吾之缘,亦是吾之债。切记,修行路上,一步一坑,莫要重蹈吾之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