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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赵铁柱 赵铁柱 ...

  •   刚过申时,青石巷来了一个猎户。
      那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一双手掌粗糙如砂纸,指节处满是老茧。他背着一张猎弓,弓弦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腰间挂着几只野兔,灰褐色的皮毛软塌塌地垂着,显然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提着的那只狐狸。
      火红色的皮毛完整无缺,从鼻尖到尾尖,没有一丝伤口。那是被活剥下来的皮,手艺精湛,仿佛这狐狸生来就是一张皮,没有骨肉,没有内脏。
      皮毛上的气息,与胡三娘当日带来的尾毛一模一样。
      小安正在院子里晒药。秋日的阳光温和,她将紫苏、艾叶、菖蒲一一摊在竹匾里,用小手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她的鼻子忽然抽了抽,那是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是陈年的血,又像是,妖气。
      她抬起头,看见巷口走来一个汉子,手里提着一团火红。
      “听说这里有个看鬼病的老太婆?”猎户在巷口停下,向一个卖菜的街坊打听。
      街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狐皮上,脸色微变,但还是指了指巷尾:“余婆在那边,不过她只看病,不看鬼。”
      猎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门牙还缺了一颗,说话有些漏风:“我这就是病,鬼病。那狐狸精缠上我了,夜夜来梦里索命。”
      他大步走到医馆门前,将狐皮往地上一扔。那皮毛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叹息。他高声喊道:“余婆在吗?俺要治病!”
      小安从院子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那张狐皮。她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胡三娘夫君的皮!那皮毛上的妖气还未散尽,在獾鼻里腥甜刺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碎的味道。胡三娘那日跪地痛哭的模样,那缕尾毛上微弱的红光,那声“双双俱灭”的哀鸣,瞬间涌上心头。
      “你剥了狐妖夫君的皮!”她的声音发颤,小小的拳头攥紧了。
      猎户赵铁柱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轻慢。他嗤笑道:“小丫头懂什么?那畜生成精了,妖气缠身,俺这是除害!”
      “你胡说!”小安气得浑身发抖,“是你用诡计诱杀了他!我闻得出来,这皮上有符咒的味道,有欺骗的味道,有杀孽的味道!”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那轻慢的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像是被踩到尾巴的毒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俺手里有青云观的符咒,专克妖邪,他是伏法受诛,与俺无关!”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那符纸已经有些发皱,边缘被汗水浸得发黄,但符上的朱砂绘就的纹路依然清晰,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干涸的血重新流动起来。
      小安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符咒上的气息,那股阴冷、霸道、带着血腥味的灵力波动,与十年前伤了师父的那个道士,如出一辙!那是青云观的手法,是玄清子的路数!
      “小安,”余灵枢的声音从竹帘后传来,平静如深潭,“让他进来。”
      小安不甘心地让开,拳头依然攥着,指甲掐进掌心。赵铁柱大摇大摆地进了医馆,皮靴在青砖地上踏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简陋的摆设上扫过,最后落在余灵枢的重瞳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时的眼神。
      “余婆是吧?”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俺这病,您能治吗?”
      余灵枢静静地看着他,重瞳中波澜不惊,像是一口深井,倒映着这个凡人的影子。她的白瞳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看见赵铁柱的影子里,确实有一张脸。那不是狐妖的愤怒,不是冤魂的凄厉,而是一张苍老的人脸,正在对他笑,嘴唇蠕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一、二、三……”那嘴型说,带着一种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快意。
      “你用了画皮之术。”余灵枢说。不是疑问,是陈述,是宣判。
      赵铁柱的脸色大变,那贪婪和轻慢瞬间被恐惧撕碎:“你,你怎么知道?”
      “画皮是禁术。”余灵枢的声音很冷,像是秋日的霜,“以人皮为纸,以人血为墨,绘制符咒,贴在身上,便能化作他人模样。你用它骗过了那只雄狐,将他诱入陷阱,活活剥皮。”
      她顿了顿,白瞳微光闪烁:“但你不知道,画皮会反噬。你用它作恶,它便吞你的精气、啃你的魂魄。你夜夜梦见狐妖索命,不是梦,是画皮在吃你。”
      赵铁柱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突然跪倒在地,抱住余灵枢的腿,那粗糙的手掌抓住她的青布袄子,留下肮脏的印记:“余婆救命!俺,俺也是被逼的!有个道士,给了俺这张皮,教俺用法,说只要剥了狐皮,就能卖大价钱。俺一时糊涂,俺没想到……”
      “道士?”余灵枢的重瞳微微收缩,那漆黑的瞳孔深处,似有金色的纹路在苏醒,“什么道士?”
      “青云观的,玄清子道长!”赵铁柱哆嗦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说,他说您这里有一双重瞳,是炼制‘万面’的关键。他让俺来探探虚实,看看您老成什么样了,还能不能用金光。”
      话音未落,他的影子突然剧烈蠕动起来。玄清子本魂早被打散,如今只凭残魂寄于画皮之中,时强时弱,全靠吸纳生人妖气维系,根基本就虚浮不稳。
      那张苍老的脸从影子里“浮”了出来,像是一张被水泡发了的纸,边缘卷曲,带着腐烂的气息。它迅速包裹住赵铁柱的全身,从脚到腰,从腰到颈,像是一件量身定做的人皮衣裳。赵铁柱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喉咙能发出的,像是野兽被活剥了皮。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肌肉萎缩,骨骼突出,像是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只剩下一张人皮,裹着一副骨架。
      “师父!”小安惊呼,药锄已经握在手中。
      余灵枢动了。
      她没有动用金光,那代价太大,会让她的寿命又减去十年。而是迅速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分别扎在赵铁柱的百会、膻中、气海三穴。
      银针入体,发出嗡嗡的震颤声,像是三根定海神针,插入翻涌的波涛,暂时阻断了画皮的吞噬。
      “小安,朱砂!黄符!”
      小安手忙脚乱地递上东西,指尖还在发抖。余灵枢用朱砂在黄符上飞快地画了一道符咒,那符咒是她养父教的,是青云观的传承,不是画皮那样的邪术。符咒贴在赵铁柱的眉心,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糊味,像是烧着了头发,又像是烧着了灵魂。
      那张包裹赵铁柱的人皮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是人的,也不像是鬼的,像是某种被困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却又被迫退回牢笼。
      它不甘地缩回了影子里,但那张苍老的脸依然在那里,正对着余灵枢笑,嘴唇蠕动,像是在说什么。
      “玄清子。”余灵枢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十年了,你还没死透。”
      影子里的脸笑得更欢了,那笑容里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一张越裂越大的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赵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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