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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兄妹相逢 兄妹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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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鬼殊途,天理分隔。”余灵枢拦在陈子衿身前,重瞳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光,“你一身阳气,她一缕残魂,两相触碰,便是以阳克阴,直接要了她的命。”
陈子衿僵在原地,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地上,晕开小小湿痕。他浑身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止住冲势,不敢再动分毫。
“我……我只想……”他声音嘶哑破碎,“我只想带她回家……”
“她回不去了。”余灵枢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她已死三月,肉身早已腐坏,如今不过是一缕残魂,寄影无形,随风飘摇。若不是我这绿油灯引阴,她连现身都做不到。”
阿沅的虚影在绿光下轻轻颤抖,望着兄长痛哭的模样,也跟着难过。鬼无泪,只有细碎的呜咽声,像被风吹碎的风铃,细碎、微弱,听得人心头发酸。
“哥。”她轻声唤道,声音轻得像风吹窗棂,呜呜咽咽,带着说不尽的委屈与牵挂。
陈子衿拼命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道虚影,仿佛要将妹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他想说话,喉头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压抑的痛哭。
“有话快说。”余灵枢淡淡提醒,“通阴散只能维持一炷香,药力一散,你便再也看不见她。”
一句话惊醒痛哭的书生。
他猛地擦去泪水,死死盯着虚影,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阿沅,是谁害了你?是谁把你掳走?是谁……让你落得这般下场?”
阿沅的魂轻轻一颤,抬眼看向余灵枢,眼神里带着怯意与迟疑。
余灵枢微微颔首:“但说无妨,今夜了结一切因果,你才能安心上路。”
阿沅深吸一口气,魂体忽明忽暗,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在撕扯残存的魂体:“是……狐妖。一只三条尾的狐妖。她杀了我,吞了我的魂,把我囚在她腹中,不见天日。”
“狐妖?”陈子衿目眦尽裂,“那妖物在哪?我要杀了她!”
“狐妖已经死了。”余灵枢平静接过话,“昨夜,被我清理了。”
阿沅轻轻点头,眼中露出一丝释然:“是……是医仙救了我。若不是医仙杀了狐妖,我至今还被困在黑暗里,永世不得脱身。”
陈子衿猛地看向余灵枢,眼中满是感激与震骇,深深躬身行礼:“医仙大恩,学生……”
“不必谢我。”余灵枢打断他,“你妹妹放心不下的,从来不是仇,是你。她魂体残破至此,仍不肯消散,就是怕你一人孤苦,怕你寻仇枉送性命。”
陈子衿浑身一震,泪水再次涌出。
阿沅的虚影缓缓飘到他面前,抬起透明的手,想要轻轻碰一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触不到。
她无声地哭着。
“哥,我的仇已报。不用再担心我了。”她声音微弱,却异常认真,“你要好好活着,考功名,娶媳妇,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
“阿沅,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陈子衿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我回不去了。”阿沅轻轻摇头,虚影越来越淡,“但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医仙很好,她救了我,让我……让我最后见你一面。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药力在快速消退。
陈子衿眼前的虚影开始模糊,绿光变得朦胧,阿沅的面容越来越淡,随时会彻底融进夜色里。
“哥!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这是阿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时间到了。”余灵枢轻声道。
她抬手,将檐下绿油灯取下,在阿沅魂前轻轻一晃。幽绿的火光微微一盛,阿沅最后看了兄长一眼,眼中带着释然的笑意,化作一缕轻柔的青烟,缓缓钻入灯中。
绿油灯火苗恢复平静,再无异动。
陈子衿怔怔站在原地,眼前只剩昏暗的夜色,仿佛刚才的相见,只是一场凄美的幻梦。
“此灯可以引魂。”余灵枢收好灯,声音平稳,“她魂体太弱,无法独自入轮回。三日后,我会在五更天时,于巷口设台,亲自送她入轮回道。这三日,她暂居灯中,你可来医馆外说话,她听不见,却能感知得到。”
“多谢医仙……”陈子衿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对着余灵枢深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声声沉实,“大恩不言谢,他日学生若有寸进,必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不必报答。”余灵枢轻轻摆手,“你妹妹的魂,会在灯中留下一缕执念所化的谢礼。于我而言,这便够了。”
她说完,转身走进医馆,不再多言。
竹帘缓缓落下,隔绝了门外的痛哭与悲伤。
小安跟在余灵枢身后,小声问道:“师父,阿沅姐姐会留下什么谢礼?”
“不知道。”余灵枢摇头,走到案前坐下,“或许是一段记忆,或许是一缕情意,也可能,是她生前最珍视的一方绣帕。”
她抬手:“去把《灵枢笔录》拿来。今日的医案,还未记。”
小安连忙取来那本泛黄的册子,铺在案上,细心研好墨。
余灵枢握笔,指尖微微颤抖,一笔一划,缓缓写下:
【医案】
病者:阿沅,女,十七岁,新死亡魂。
症候:遭狐妖所害,魂魄困于妖腹三月,魂魄受损,执念未消,滞留人间。
病因:被妖所害,死前惊惧;死后牵挂胞兄,魂魄不宁。
治法:通阴散令兄妹相见,了却执念;以绿油灯暂栖魂魄,待三日后送入轮回。
方药:通阴散(朱砂、雄黄、犀角、冰片),绿油灯。
转归:执念已解,魂魄稳固,三日后可入轮回。
医者曰:人死非终点,情断才是归途。魂无所依,非不愿归,是不得归。医之所在,不在生死,在安宁。
青石巷尽头,天边已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阿沅的魂在绿油灯中安睡,胡三娘的残灰被扫在墙角,陈子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融进夜色里。
余灵枢轻舒一口气,这便是灵枢医馆的日常。
白日医人,夜间医鬼。善恶由心,生死由命。她余灵枢,不过是阴阳交界处,一个看病的医婆。
“师父,”小安趴在桌边,困得眼皮打架,声音软绵绵的,“明天……明天还有客吗?”
“有。”余灵枢吹熄案头油灯,“赵铁柱。他用禁术剥了狐妖夫君的皮,以妖魂炼邪术,引得狐妖怨气冲天,入魔失控。他画皮禁术反噬,日夜受剥皮剜心之痛,命不久矣,会来求最后一诊。”
小安瞬间清醒大半,猛地抬头:“师父要救他?”
“看他诚意。”余灵枢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若他真心悔过,愿以残命赎罪,我便给他一个痛快。若他执迷不悟……”
她没有说下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竹帘,细细碎碎洒在青砖地上。
而那盏安安静静的绿油灯内,一缕青烟轻轻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