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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画魂派 画魂派 ...

  •   孙程苦笑了一下,“等待?我都要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
      孙程开始讲述时,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不是自然停驻,是他的魂力外泄,影响了周围的气机。这是画魂的特殊之处,他们介于虚实之间,情绪能直接影响环境。
      “我生于画院世家,”他说,“祖父是前朝首席画师,父亲是御用待诏。我自幼学画,十二岁便能摹《山河盛景图》,十八岁入画院,二十二岁得先帝赏识,为皇后画像。”
      他顿了顿,看向画中的枯荷:“但我最擅长的,是画荷。不是盛开的荷,是枯荷。父亲说我有病,专画衰败之物;我说衰败才是真实,盛开只是幻象。”
      “公主呢?”余灵枢问。
      “公主……”孙程的眼睛里有了温度,那是回忆的光,“她是先帝最小的女儿,母妃早逝,由皇后抚养长大。她十六岁那年,偷偷来画院看我作画。她说:‘沈待诏,你画的荷,像在哭。’”
      “你如何回答的?”
      “我说:‘殿下,荷不会哭,会哭的是画荷的人。’”孙程的身形凝实了一些,是回忆赋予了他力量,“后来她常来,带着宫女,借口看画,实则与我说话。她说宫中无趣,说皇后严厉,说想看我画一幅‘盛开的荷’。我说:‘殿下,盛开的荷我画不好,我只会画枯的。’她说:‘那你便为我画一幅枯荷,我要最枯、最败、最彻底的那一种,让我知道衰败是什么样子,我便不惧怕衰老了。’”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孙程说,“但我没有画。我想画一幅最好的,一幅能让公主记住我的。我改了又改,画了又画,总觉得不够枯,不够败,不够……彻底。”
      “然后呢?”
      “然后先帝驾崩,太子即位,”孙程的声音变得冰冷,“新帝忌惮公主,因她母妃的家族曾支持过废太子。公主被软禁在宫中,我被召去为她画像,最后一幅画像,送去给番邦和亲。”
      余灵枢明白了:“你没有画人像,你画了枯荷。”
      “我画了枯荷,”孙程说,“我在画中藏了符文,是道士教我的秘法,能让看画的人看见自己心中所想。我想让公主看见自由,看见宫外的那片荷塘,看见……我。”
      “但她没有看见。”
      “她看见了,”孙程纠正,“但她看见的是死亡。新帝在她看画的当晚,赐了她毒酒。她说:‘沈待诏的荷,果然是最枯、最败、最彻底的。’然后她便饮下了毒酒,手里还攥着那幅枯荷。”
      余灵枢沉默。
      这是一个“看见”的悲剧,孙程想让公主看见自由,公主却看见了死亡;他想被公主记住,公主却带着他的画走向了终结。
      “你之后呢?”
      “我呕血而亡,”孙程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死在画院里,手里还握着画笔。我的魂没有散,因为执念太深。我要完成那幅画,要让公主看见真正的枯荷,要让她知道,衰败不是终结,是另一种开始。”
      “所以你魂附枯枝,入了画中?”
      “是那位道士帮我的,”孙程说,“他说我的执念太重,不入画,便入轮回,忘了这一切。入画,便能永远活下去,等到公主转世,再让她看见我。我答应了,他便给了我一方乌木令牌,说保我魂魄不散,便在画上画了那道符文,将我的魂封入其中。他说他会替我保管我的功德。我以为他骗我,但三十余载,我的魂未散也未强,像是被养着。”
      “可他终究欺瞒于你。” 余灵枢轻声道,“那些符文只是哄你的说辞,并非助你等候公主,实则用以试炼他那‘万面’之术。他欲令丹青有灵,凝作一副永世不变的容色,至于这容色究竟属于何人,他从不在意。”
      孙程登时僵立不动。三十年耿耿执念,顷刻间被一语道破。
      “你从未静候公主,不过是他人试炼的器物;你视若珍宝的丹青,原是试炼之材;你苦苦追寻的永世相伴,到头来只是一座囚困自身的樊笼。”
      “怎会……” 他身形渐渐虚化,淡去的形体如同风卷残烟,“那我这三十余载光阴,尽数付诸东流了吗?”
      余灵枢抬手,一枚金针直点画卷符文,稳住他濒临消散的魂体。
      “并非虚度,只是行路偏了。” 她缓缓言道,“你一心只求一人垂眸相望,可传世丹青,本就不为独一人而生。你摹《山河盛景图》,是要让天下人窥见京畿盛景;你为皇后绘像,是留其仪容于青史。唯独这幅枯荷,你满心只念公主一人,这便失了丹青公心,只剩一己私情。”
      “私情……” 孙程低声呢喃,“绘事之中,竟容不下半分私情?”
      “私情本无过错。” 余灵枢道,“只是不可全然困于私情。你笔下枯荷动人,是绘尽花叶凋零本相,此为公心;可你落笔之初,满心只盼公主一人看见,此为私念。公私两相缠缚,执念自生,终筑成困你的牢笼。”
      她指向画中的符文:“玄清子的‘万面’,是要为无面之物赋予面孔。他失败了,因为他不懂,面孔不是赋予的,是长出来的。你的画有面孔,不是公主的面孔,不是任何人的面孔,是‘枯荷’本身的面孔。让这张面孔被看见,才是你的道。”
      孙程看着那道符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着三十年的苦涩,也有着一瞬的清明:“所以……我不需要等公主?”
      “不需要。你需要等的是……看见枯荷的人。”
      “但没有人看见,”孙程说,“二十年了,千万学子从它面前走过,没有人看见荷里的魂。他们只看见诗,看见画,看见‘前朝画院孙程笔’的落款,但没有人看见‘我’。”
      “那是因为你藏得太深,”余灵枢说,“你把魂藏在枯荷里,枯荷藏在墨色里,墨色藏在诗里。你要走出来,站到画外,让别人看见画,也看见你。”
      “怎么站?”
      “捐出去,”余灵枢说,“把这幅画捐给书院,不是挂在藏书阁的角落,是挂在讲堂的正中央。让先生讲它,让学生看它,让千万人议论它。从‘被一人看见’,到‘被万人看见’,这便是丹青的永恒。”
      孙程沉默良久。他的身形在灯影中摇曳,像一幅活动的画。
      “如果我被万人看见,”他轻声问,“人人都认得我的名字,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见藏在笔墨里的‘我’呢?”
      “那就继续画。”余灵枢语声平静,“不必刻意描摹眉眼,不必落笔自绘画像。你最擅枯荷,便去画残蓬败叶,画风折的茎、蜷卷的叶,画凋零,画荒芜,画生死夹缝里所有沉郁、孤冷、不肯消亡的意绪。”
      她抬眼望向他,字字清晰:“世人能看见一张画像,只记住一副容貌、一具躯壳,看过便忘。可你笔下的枯败、你落笔的孤凉、你藏在每一笔留白里的心事,都是完完整整的你。你把自己的骨血、心绪、孤苦都揉进画里,让每一株残荷都住着你的魂。一张面容转瞬陈旧,千万幅浸着你本心的画作,才是永不磨灭的面孔。”
      孙程怔怔望着她,空洞的眼底,终于缓缓凝起一簇完整的光:“原来……你懂画中人的心事?”
      “我不懂笔墨技法,”余灵枢缓缓摇头,“但我懂孤独,懂渴求,懂人穷尽一生,想要被真正看见的执念。我养父说,草木有灵,当善待之;我却说,万物有灵,当用心看见之。浮于表面的打量不算看见,读懂心底荒芜与炽热,才算。看见,是治愈的开始,是存在的证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画魂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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