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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枯荷图 枯荷图 ...

  •   大周永宁三年,青州,立秋。
      暑气还没散尽,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烤得发白。医馆檐下的紫苏田绿得深沉,那株并蒂紫苏藏在深处,两茎叶子交缠在一起,在热风里轻轻摇晃。
      这日午后,医馆里正安静。小安趴在柜台上打盹,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柳长生在阴影里整理夜诊的名单,他如今是医馆的夜管事,白日里魂体附在槐木盒中,到了黄昏才敢出来透口气。
      余灵枢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一串艾草。她的手指枯瘦,动作却快,三两根艾草叶在她指间翻飞,不一会儿就编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辫子。这是给隔壁张屠户老婆准备的,那妇人下月要生产,挂着艾草能辟邪。
      “余大夫!余大夫在吗?”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嗓音。小安从柜台上弹起来,鼻尖上还留着睡痕。余灵枢抬起头,看见一个老者跌跌撞撞地跑来。
      那老者约莫七十来岁,背驼得像只虾米,手里紧紧抱着一根画轴,像是抱着自己的命。他跑到医馆门前,噗通一声跪下,画轴横在膝头,声音都变了调:“余大夫,这画……活了!真的活了!”
      余灵枢放下艾草,站起身。她没有去扶老者,而是先看向那根画轴。
      画轴入手沉重。
      不是画纸的分量,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执念,像是记忆,像是一个人把自己一辈子的不肯放手,都卷进了这一根木轴里。余灵枢的白瞳微微收缩,她“看见”了,画轴上缠绕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黑色的气,那气凝而不散,像是一只困在茧中的蝉。
      “活了?”小安凑过来,好奇地伸手想摸,被余灵枢轻轻挡开。
      “不是活了,”余灵枢说,“是住了人。”
      她让老者,城南书院的老秀才周举人进了医馆,在竹椅上坐下。周秀才的手还在抖,他解开系画的丝绦,手抖得打了三个结才解开。
      画轴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枯荷。
      不是“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雅致枯败,是真真正正的、彻底的、近乎狰狞的枯败:茎折叶卷,花瓣零落,莲蓬彻底失了饱满,通体皱缩塌软,苍老而颓败,却在最衰败的姿态里透着一股执拗的生气,像是枯死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摆出的造型。
      小安倒吸一口凉气:“这画……看着瘆人。”
      “前朝画院待诏孙程之笔,”周秀才颤声说,“挂了二十年了,一直好好的。直到上个月,有个学生在画前吟了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当晚就开始怪事连连。夜里有人叹气,晨起见画上有水珠,像泪痕。学生们都传,说藏书阁闹鬼,不敢去了。”
      余灵枢的目光移向枯荷的茎秆。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符文,被墨色掩盖,几乎难以辨认,但她认出来了。二十年前,玄清子在此地试炼“万面”之术,这是他的笔迹。
      “这画我收下,”余灵枢说,“三日后,你派人来取。”
      周秀才千恩万谢地走了。余灵枢将画挂在医馆正厅,对着它坐了一整日。小安和柳长生都不敢靠近,说那画“看着瘆人”,像有什么东西要爬出来。
      夜幕降临,余灵枢点了七盏灯,围在画前。
      “孙程,”她轻声说,“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画动了。
      不是画在动,是画中的枯荷在风里颤了颤,而画中本无风。
      然后一个白衣男子从荷茎中走出,身形透明如蝉蜕,像是从一层薄薄的纸后剥离出来。他向着虚空行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公主殿下,臣终于画完了。”
      “没有公主,”余灵枢说,“只有医馆大夫。”
      男子怔住,慢慢转身。他生得清秀,眉眼间是读书人特有的执拗,眼睛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不是盲,是太久没有聚焦,忘记了如何“看见”。
      “……是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请问,今夕是何年?”
      “已是永宁三年。”
      “公主早已薨逝。永宁元年……永宁元年是哪一年?”
      “前朝灭亡后的第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他喃喃,“我死后魂附此枝,竟忘了年月。”
      余灵枢递给他一盏茶,茶穿过他的身形。他是魂,不是实体,无法承接人间烟火。但她还是保持着递茶的姿势:“孙程,前朝画院待诏,为未出阁的公主画荷,公主暴毙,你呕血而亡。死后魂附枯枝,在画中反复画那朵永远送不出去的荷。我说的,可对?”
      孙程看着她,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你怎么知道?”
      “你的画告诉我的,”余灵枢说,“枯荷的茎秆上有符文,是青云观某位修道者留下的。他曾在此试炼‘万面’之术,你的画,或许正是他更早的失败品之一。”
      “万面……”孙程皱眉,似乎在搜索记忆,“是那个道士?他来过画院,说要借我的画‘试炼法术’。我一开始拒绝了,我虽为画师,却也有……”他苦笑了一下,“所谓的风骨。”
      “他说,”孙程的声音变得飘忽,“‘这画缺一张脸,缺一张能永远被看见的脸。我给你加上,让公主永远记得你。’我那时竟动摇了,让他动了手脚……”
      余灵枢看向那道符文。玄清子的“万面”,是为无面之物赋予面孔,为无名之物赋予身份。他在孙程的画上试炼,是想让枯荷“活”过来,成为一张永恒的面孔,却没想到,孙程的执念太深,魂入画中,与符文纠缠,反而困住了自己。
      “你想让公主看见,”余灵枢说,“可她看不见了。这画在书院挂了二十年,千万学子从它面前走过,没有人看见你。他们只看见枯荷,看见衰败,看见‘留得残荷听雨声’的诗意,却没有人看见荷里的魂。”
      孙程的身形开始颤抖,透明的轮廓泛起涟漪:“那我……我这三十余载……算什么?”
      “算等待,”余灵枢说,“和紫苏一样,和柳长生一样,你们都在等‘被看见’。但你的等,比她们更孤独,你在画中,画在墙上,墙在书院,书院在人间,而你……不在任何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枯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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