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掌声响起来 艺术节当天 ...
-
艺术节当天下午,徐也蹲在后台角落里调弦。
她左手指尖的水泡前天破了,结了层薄痂,缠着医用胶带,早上出门前换了两圈新的。但手还是抖。弓搭上去试了个空弦,弦音颤了一下。
虞新月蹲在旁边帮她举谱子:“你手抖得琴都快滑了。”
徐也把琴重新架稳:“我第一次上台也抖。”
“你七岁那次?”
“嗯。蹲后台不肯出去。”
“后来怎么出去的?”
徐也按了按口袋内侧那张折小的照片:“我妈说拉错了也没人知道,曲子是我拉的,对错我说了算。”
虞新月认真地点头:“你妈说得对。”
徐也把琴重新架好,在空气里空手跑了一遍那段十六分音符的跑句。
手指划过空气,节拍对了。
她把弓搭回弦上,准备再试一遍音,忽然帘子那边被人掀开一条缝。
韩子晔走了进来,黑色卫衣,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一眼徐也,走过来把水放在她旁边的地上:“给。”
徐也抬头看他:“……我不渴。”
“那你放着。”他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脸都白了。”
“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韩子晔说,“你小时候拿过金奖。我听我妈说的,她说你小学拿过市里金奖,还说那天下雨她接我放学路过你家楼下,你妈站在窗口跟邻居喊‘我们小晚拿金奖了’,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徐也握着琴弓的手指松了松:“你妈怎么知道是我?”
“我妈跟阿姨认识,她们一起跳过广场舞。”韩子晔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妈说你七岁就上台了,我七岁还在家里玩机器人。”徐也笑了一声,很轻。
韩子晔看着她,没继续贫。他把地上的水瓶往她那边推了推:“喝了,嘴唇都干裂了。”徐也低头看着那瓶水,又抬头看着韩子晔。他蹲在她面前,银色耳钉在后台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系统给她看的那段碎片——初中暑假,她穿着拖鞋拎垃圾袋站在巷口,韩子晔抹着嘴角的血问她“你住几栋”。那时候她觉得自己丑,穿人字拖头发剪坏了,但他蹲在巷子里看着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那时候没当回事,换谁她都会帮的。但后来他记得了,记住了三年。她接过那瓶水:“……谢谢。”
韩子晔看了她一秒:“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你平时也送水,我今天说句谢谢不行?”
“平时你接过去就说‘不用’。”他笑了一下,“今天没说。”
徐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的,她握着水瓶低头说:“暑假那根冰棍,绿豆的,我想起来了。”
韩子晔蹲在她对面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那天就是下楼丢垃圾的,不是专门去帮你的,换谁我都会帮。”她顿了一下,“……但你让我先拿那根冰棍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这人还行。”
韩子晔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行了,别抖了。你七岁拿金奖,现在肯定也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没回头,手抬了一下摆了摆:“那个灰卫衣在第三排,四十分钟前来的,动都没动过,跟木头桩子一样。”
帘子晃了一下,他出去了。徐也蹲在后台握着那瓶水,忽然想起他还没问自己要不要那根冰棍。暑假的绿豆冰棍他一直欠着,今天也没说还,但他送了一瓶水。
系统在角落挂了一行字,字很轻:【他记得你拿金奖的那天,他记得你妈在窗口喊的话。你七岁的事他自己可能那天才第一次知道,但记住了。他今天跟你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他知道你紧张,但他相信你能拉好。他自己可能也拿不准你会不会收那瓶水,但你收了。】
徐也把水瓶放进口袋,重新架好琴。她拉了一遍空弦,音稳了。
就在这时帘子又被掀开了一条缝。
灰卫衣,林以安站在后台入口,手里什么都没拿,看见徐也正架着琴往他那边看,脚步停了一下:“……我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我还能跑了?”
“你上次家长会之前跑了。”他停了一下,“初三那次。你说不想上台,跑出去十分钟才回来。”
徐也一愣。她完全不记得了,但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她蹲在操场后面的墙根底下,哭着不想上台,后来被她妈找到拖回去的。
她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跑了?”
“我看见了,你蹲在墙根底下,我没过去。”
她握着琴弓:“……你站了多久?”
“到你回去为止。”他靠在后台门框上,没进来,“你那时候蹲着哭。我没过去,怕你更不想上台。”
徐也看着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灰卫衣的袖口卷了一截,手指自然垂着。
她忽然想起来练琴那几天他说“你换把的时候拇指松一点”的声音。
“你今天坐第几排?”
“第三排。”
“数音吗?”“
“数。”
徐也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低头拉了一下袖口。
系统在最上面挂了一行字:【他七年前看见你蹲墙根哭没过去,他今天坐在第三排等你上台,他以前怕吓到你,今天想让你知道他在,这两件事不冲突,他都是同一个人。】
后台的催场铃响了。
徐也把琴架上肩:“我上台了。”
林以安“嗯”了一声,转身走出后台。他走得很稳,像回观众席的路走过很多遍。
徐也站在侧幕候场,看见她妈坐在观众席第五排靠走道的位置,正举着手机调焦距。
她看见她妈举手机的姿势——双手捧着贴在下巴前面,跟她七岁上台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看见第三排林以安坐了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后台另一侧,韩子晔靠墙站着,没坐下。他站在舞台侧面的柱子旁边,抱着胳膊,那瓶送出去的水已经空了。他喝完了以后把瓶子攥在手里,没扔。
帘子拉开的时候灯光打下来,徐也闭了一下眼。然后弓搭上去。
梁祝的引子从弦上流出来。她听见自己的音准比任何一次练习都稳,弓速平、换把顺、揉弦幅度刚刚好。
那段练了无数遍的十六分音符跑句在她指尖底下跑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左手的手指自动换了位置,准的。
她没看谱架,谱子已经不需要了。她余光扫过台下第五排——她妈双手举着手机,下巴抵着手机壳边缘,头跟着旋律轻轻晃。抖没抖她不知道,但画面一直稳稳地框着她。
她扫过第三排——灰卫衣坐着,手放在膝盖上。他可能在数音。十六个,不会漏的。
她扫过侧幕柱子——韩子晔靠在墙边,那双空瓶子被他握在手里,他歪着头看她拉琴的样子很安静,没笑也没动,就是看着。
最后一个长音收弓的时候,徐也把弓停在半空,礼堂安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涌上来。她抱着琴鞠躬,下台,走到后台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停下来。
她先把琴放进琴盒里,然后摸出手机,给韩子晔发了条消息:“那根绿豆冰棍你什么时候还?我等着呢。”
三秒后手机震了:“周末。买十根给你。你别拉琴拉到手指抽筋就行。”
徐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
她又给林以安发了一条:“数对了吗?”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两秒又补了一条:“十六个。全对。”
徐也站在后台背着琴盒,秋天傍晚的风从侧门吹进来。她低头看着左手指尖缠的医用胶带,薄痂底下压着一层新长的茧。
她今天拉完了梁祝。她妈抖着手录完了。有人在第三排数完了十六个音。有人在柱旁边等到了她回消息。
系统在最上面挂了一行字,旁边一个戴牙套的笑脸抱着比她还大的小提琴:
【徐小晚说:你今天做得很好,你妈回家要循环听两个月,有人数了十六个音还说全对,有人答应买十根冰棍。你七岁那年蹲在墙根底下不想上台的时候,肯定没想到今天。但今天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