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泠长桂

22、第 22 章 美好

　　公交站台上一眼望去几乎都是学生青涩的身影。
　　椅子上坐满了人，宋玉双和李圭明只能站着等车。
　　宋玉双的视线落在车水马龙的道路上。
　　傍晚带着凉意的风吹过街道，树枝哗啦啦响。
　　指尖冰凉，她将手一点点地蜷缩进了衣袖里。
　　那点若有似无的寒凉顺着手指蔓延向四肢百骸。

　　恐怖。
　　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回荡在她耳边。

　　她在校园论坛上看到猜测和诋毁的评论时，生气又难过，不理解有的人为什么要带着那么大的恶意揣测和诋毁一个人。
　　然而当她亲耳听到那些议论，情绪比那时候放大了十倍。

　　宋玉双太自以为是，异想天开地以为自己拥有与人对峙的勇气和力量。
　　现实狠狠地打了她的脸。
　　她并不能不顾一切地站出来维护李圭明。

　　自从发生小黄被虐杀那件事后，她就明白了很多道理。
　　没有底气的人，就算遭受欺负，连反击都要反复权衡斟酌。
　　因为无法估量反击过后带来的后果，更无力去承担。

　　公交车来了一趟又一趟，站台上的人渐渐变少。

　　不知是残忍的现实，还是刚刚听到的议论，将她拖入情绪的泥沼中，越挣脱陷得越深。
　　胸口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她抬头看向李圭明，发现他垂着眼，正在静默地看着自己。
　　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都在试图看穿对方眼里暗涌的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

　　宋玉双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会难过吗？”

　　李圭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
　　他别开眼，风扬起额前的黑发，露出锋利冷冽的眉眼，声音透出几分冷硬嘶哑：“没什么可难过的，我只是觉得很讨厌。”他一字一顿道，“和他牵扯在一块，会恶心到让人反胃。”

　　他小时候经历了那么多，承受了□□上的折磨和疼痛，如今面对风言风语，就显得从容随意多了。
　　他不难过，只是无法接受别人用李工远犯下的过错去恶意揣测他。
　　可他明白，父子的这一层血脉关系，是一辈子挣脱不了的干系。

　　宋玉双望着李圭明的侧脸，无端地看出了落寞和痛苦，仿佛街道上的所有喧闹的声音都与他无关。
　　她一阵心悸，觉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就该永远意气风发，像站在主席台上演讲的那副模样，明明不卑不亢，却依旧散发耀眼夺目的光芒。

　　“可是就算他们再怎么说，你都不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不是吗？”宋玉双声音很轻，也很平静，用陈述事实的口吻说，“别人不知道你有一颗真挚的心，不知道你的好，但我全都知道。”

　　她忽然回想起往事。
　　九岁那年冬天，她无意撞见李圭明把在街上四处游荡、患有老年痴呆的方老太领回方家。
　　那时他是人讨人嫌的存在，方家的人认为他心思不轨，于是对他一阵冷嘲热讽。
　　他被误解，可她看到了他心底滚烫的善意。

　　他或许缺少的就是这样一句坚定的话，肯定他和李工远完全不一样，他的人生绝对不会如同李工远那般颓靡腐烂。
　　李圭明脊背松懈下来，轻松散漫地倚上广告牌。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洒下的光线温煦而柔和。
　　浅金色的柔和光晕下，他的轮廓变得非常温和。
　　他很直白地说：“嗯，你知道就好，其他人的想法我没那么在乎。”

　　公交车到站，李圭明扬了扬下巴，偏头带着笑说：“上车了。”
　　宋玉双被他唇边扬起的弧度晃了一下眼，浅浅的笑容融化了她心里的沮丧和愧疚。
　　李圭明让她先走，她笑嘻嘻回头说：“明哥，你笑起来特别好看，以后多笑笑吧。”
　　他极轻地“嗯”了声。

　　公交车上，宋玉双从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掏出了两杯珍珠奶茶。
　　她一共买了三杯，点的都是热的，拿出来时还是温温的触感。
　　她把一杯塞到李圭明的手里，听见他说了声谢谢，又问：“什么时候买的？”
　　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模样，声音欢快清脆：“放学没在楼下看见你，我就走出学校，在离学校最近的奶茶店买了三杯珍珠奶茶，折返回去还是没看见你，就偷偷藏起来，想给你一个惊喜。”

　　李圭明眼睫颤了下，说：“万一你买奶茶的时候，我离开学校了呢？”
　　“你不会的。”宋玉双嚼了嚼软糯糯黑溜溜的珍珠，“我知道你肯定会等我。”
　　“为什么要给我惊喜？”
　　“我害怕你会难过嘛。”宋玉双的指尖不安地摩挲着杯子。
　　李圭明忽然问：“咬一口小笼包？是你？”

　　宋玉双的奶茶差点儿一口喷出来，她咳了几声，脖子与耳朵羞耻地烧成一片绯红色。
　　李圭明怎么会猜到那个账号是她？他看到那些攻击性十足的评论了？
　　尴尬又羞耻，宋玉双没敢抬头去看他的表情。
　　她心虚地挠了挠鼻子：“不是我啊。”

　　“不承认就算了。”李圭明漫不经心地说，“我想找出那个人，好好感谢她愿意替我说话。”
　　宋玉双猛地抬头，眼眸一亮，激动地去拽他的衣袖：“是我！是我！你要怎么感激我？”
　　李圭明好笑地挑了挑眉：“我们都那么熟悉了，就没必要搞这套了。”
　　“切，其实我也不稀罕。”宋玉双不甘示弱地别开头，她盯着窗外，深深地吸了一口奶茶，腮帮子鼓了鼓。

　　“我开玩笑的。”
　　“我不稀罕。”
　　“真的？”
　　“那你说说看怎么感谢我？”
　　“下次告诉你。”
　　“你要学我制造惊喜吗？”
　　“嗯。”

　　宋玉双得逞地绽开笑容，她其实不需要什么感谢，只是想逗他开心点。

　　城市的霓虹亮了起来，随着摇晃的公交车，绚烂地滑过两人的脸。

　　这时候，李圭明总有种苦中作乐的感觉。
　　他无趣又苦涩的生活里，她是他唯一的快乐。
　　他很想改变困顿的现状，却又无比贪念此刻的美好。

　　——

　　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楼道里响起锁孔扭动的声音。

　　李圭明打开了门，刺鼻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
　　客厅很安静，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他瞥了一眼沙发上沉睡的身影，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走进房间。

　　脚步声关门声吵醒了李工远，他撑起身体，浑浊的眼瞪着李圭明的房间门。
　　他暴怒道：“吵死老子了，你他妈回来的动静不能小点啊？！”

　　“不是有本事了，怎么不继续去网吧睡一晚？”李工远冷冷地嘲讽，“你个狗东西还有脸嫌弃老子了？这是老子的房子，轮得到你嫌弃了？不乐意住就滚出去，你以为老子乐意看见你？”

　　书桌上摊着一张卷子，李圭明神色冷淡地坐下来，戴上了耳机。

　　李工远自从知道他不回家的几天是在网吧过夜后，就总揪着这件事对他冷嘲热讽。

　　如果有选择，李圭明宁愿去网吧过夜，但他本就不多的钱不能花光。

　　李圭明不想耗费时间和精力去和李工远争执不休。
　　他调大耳机的音量，忽视门外的骂骂咧咧声。

　　——

　　五一学校放了三天假。

　　宋玉双早上醒来，枕头下的手机震动，她睡眼惺忪地掏出来看。

　　李圭明：【放假第一天，带你去个地方玩。】

　　宋玉双很好奇：【什么地方？】

　　李圭明快速地回复：【到了就知道了。】

　　宋玉双支着下巴，眼中隐隐有期待：【别让我失望啊。】

　　早餐配着咸菜喝了一碗粥，饭桌上宋玉双告诉奶奶今天要出去玩，奶奶非常赞成和，絮絮叨叨地叮嘱她要注意安全。

　　她吃完就洗了碗，从厨房出来，没在客厅看见奶奶的身影。

　　她喊了一声：“奶奶？”

　　冯莲似乎怕她听不见，声音拔得很高：“欸，奶奶在房间。”

　　宋玉双打开房门，探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她看见奶奶正躺在床上。

　　还没等她开口，冯莲先一步解释：“奶□□有点晕，可能是今天起得太早了，我再睡会儿，你今天出去玩就好好放松一下。”
　　冯莲看见孙女进步的成绩很欣慰，但是看见她夜深还在学习的身影，又止不住地心疼。
　　不知不觉中，印象里蹦蹦跶跶无忧无虑的小女孩，越来越懂事了。

　　宋玉双半信半疑：“真的是因为没睡好吗？”

　　“奶奶什么时候…”
　　骗过你。
　　冯莲的喉咙一噎，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

　　“好了阿双，奶奶真的困了。”冯莲翻了个身，瘦削的背影对着宋玉双。

　　宋玉双乖乖地没继续说话，她打了一杯温水放在奶奶的床头柜上。

　　奶奶闭上了眼，一抹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床头的位置。

　　宋玉双轻手轻脚地拉窗帘，遮挡住外头的光照。

　　——

　　苏城还没正式进入夏季，清晨空气潮湿有些微凉，可一到正午暑气升腾，穿短袖也会闷出一身薄汗。

　　宋玉双套了件鹅黄色的外套便兴致盎然地出门。

　　她刚走出院子，就看见了不远处路灯下的李圭明。

　　他穿着黑色外套和洗得有些褪色的浅色牛仔裤，黑发短发在空中凌乱飞舞，没什么表情的脸依旧精致好看。

　　李圭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玉双走到面前。

　　李圭明眼底透着慵懒和困倦，嗓音也有些哑：“吃早餐了吗？”

　　“吃了，你没吃啊？”

　　“我不饿。”李圭明扯了扯她的兜帽，转身，“走，去坐车。”
　　宋玉双皱了皱眉，“不吃早餐胃容易出问题。”
　　“我就今天不吃。”
　　“那更不行了，你今天不吃，明天又忘记吃，坏习惯就养成了。”
　　“你怎么知道我明天忘记吃？”
　　“我就是有预感。”

　　宋玉双拉着李圭明到巷口的早餐铺。

　　老板大声吆喝：“要买什么？”
　　“一屉小笼包。”李圭明掏出了五块钱，“打包。”
　　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飘在空中，宋玉双古怪地问了句：“你的口味什么时候和我一样了？”
　　李圭明眼里的不自然转瞬即逝：“试试。”

　　李圭明一口一个小笼包，到公交站时还剩下一半。
　　他说：“饱了，你帮我解决剩下的一半。”

　　“我已经吃过早餐了，你别浪费，赶紧吃完。”
　　宋玉双摇了摇头拒绝。
　　然而小笼包湿润的肉香气飘过来，格外诱人。

　　“我真的吃饱了。”李圭明又补充道，“我刚才吃的时候用手拿起来的，剩下的没碰到口水。”
　　宋玉双被误解，有点慌张地解释：“我不是嫌弃的意思。”
　　“真的吗？”
　　“真的。”
　　“那你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