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又靠近了一 ...
-
隔天早上。
李圭明离开网吧前,用电脑给宋玉双发了条消息:【我有作业要补,要早点去学校,今早就不等你了。】
他发完就关了电脑,顺手拎起桌上的空矿泉水瓶,走到门口,将瓶子扔进了垃圾桶里。
前台的男人半躺在椅子上睡着,李圭明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一眼就往外走。
坐公交车到学校的这一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没想出个究竟。
穿着冬季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有说有笑地走进校门,脸上洋溢着蓬勃的青春朝气。
李圭明随着人流走进学校。
早读课铃声还没响,教室里闹哄哄。
李圭明一走进去,班里瞬间静了一瞬,视线流连在他受伤的脸上。
很快他们便移开目光,窃窃私语地讨论着什么。
李圭明熟视无睹地往座位走。
他刚坐下,前桌江梓轩就一惊一乍地凑过来:“靠,你昨天被仇人找上门了?”
坐在周围的几人闻言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明晃晃的好奇,一副想问却又有所顾忌的样子。
李圭明昨晚在网吧没休息好,整个人带着一股倦意和懒散。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淡淡道:“撞墙了。”
江梓轩痛心疾首地转头对着同桌说:“我看着像个傻逼吗?”
他的同桌是个内敛沉静的女生,闻言,没忍住笑出声,过了会儿,勉强憋住才说:“没有没有。”
江梓轩愤愤地扭回去:“听见没?李圭明,我没那么好糊弄。”
李圭明没搭理他,把桌上的书塞进桌洞里,趴在书桌上睡觉。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了臂弯里,脖颈那处的冷白皮肤露出来。
面对李圭明的冷淡态度,江梓轩捂着胸口悲伤道:“有我这么一个兄弟关心在意你,你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
“英语老师这两天有事,她跟体育老师调了课,所以我们下午第一节的英语课就变成了体育课,大家记得去操场上课。”班主任叮嘱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教室。
倪柳原本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听到班主任带来的消息,立刻抬起头:“啊……”
宋玉双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拿着水瓶路过她们这桌的周峦被这一声怪叫惊到,停下脚步,颇为嫌弃地看着倪柳:“你怎么了?”
倪柳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我高兴啊,不用上英语课了。”
“还要补回来的。”宋玉双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地涂画,语气莫名低落。
周峦不理解倪柳这种过分兴奋高涨的情绪,同样看不得宋玉双落寞的样子。
他很善解人意地开解道:“补回来就补回来,先苦后甜不一定甜,但是先甜后苦是一定的。”
宋玉双一愣,看向周峦,后者脸色有些不自然。
倪柳支着脑袋来来回回往两人看,最后意味深长地停在周峦身上。
周峦被看得毛骨悚然,往后缩了缩:“大小姐,能别这样看我吗,我害怕晚上做噩梦。”
“心思不纯正之人,做噩梦还找什么借口?”一本书从倪柳手上飞出去,砸到了周峦身上。
“你以为我是金刚水泥做的?”
周峦气呼呼地把书扔了回去,却出乎意料地打到了宋玉双的脑袋上。
“欺负同学,周峦,我要向老师举报你。”
最后一排聚在一起玩闹的男生们,目睹了刚刚的场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起哄。
“懂不懂啊,打是亲骂是爱。”
“周峦难道开情窍了?”
周峦无所适从地捏紧着水瓶,被调侃得脸色通红,没道歉就噔噔蹬跑回了座位。
宋玉双的后脑勺被书本一角狠狠地一戳。
她的心情本就因为奶奶的事而一直郁闷着,这一下闹得她更加烦躁。
后排的议论声如同噪音,一声声传进耳朵里。
她尽力忽视掉那些烦人的声音,揉了揉后脑被书本戳得很疼的地方。
“双双,你没事儿吧。”倪柳伸手帮她摸了摸她的脑袋,一脸的歉意,“周峦那小子有本事就冲着我来啊,欺负我的同桌算什么?”
“没事。”宋玉双语气很轻地说。
倪柳奇怪地看着宋玉双。
宋玉双大部分时间都是一副阳光开朗嘻嘻哈哈的模样。
往常遇到这种事,她们打闹一下就揭过去了。
今天的宋玉双安安静静地说着没事,明显不对劲。
“我的双双,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去揍周峦。”倪柳怒气冲冲地盯着周峦的背后。
宋玉双压下翻涌的情绪,噗嗤一声笑出来,“哪有那么严重,如果我真的很疼,一定会自己去找周峦讨回来的。”
倪柳放心下来:“我们果然是势均力敌的同桌!”
“……”
——
下午操场上风很大,呼呼地往人的身上吹,好在春日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抵御了一部分冷意。
体育课就是绕着操场跑两圈,跟着体育老师做拉伸活动,然后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双双,我们去看台那边坐着吧。”倪柳挽着宋玉双的手臂。
“好啊,坐在那边正好可以晒太阳。”宋玉双说。
周峦抱着一个篮球从她们身边经过,欠揍地说:“你们两个不嫌腻歪吗?”
“你个孤家寡人不要羡慕。”倪柳翻了个白眼,呛他。
周峦切了一声:“我朋友多的是。”
“那管我屁事。”倪柳拉着宋玉双就要走。
“体育课那么好的时间,你们两个不锻炼一下身体?”周峦上上下下地打量两个细胳膊细腿的女生。
倪柳破口大骂:“别用你的狗眼看着我们。”
周峦难得没怼回去,热情邀请:“不要浪费可以强身健体的时间,要一起打篮球吗?”
倪柳似乎犹豫了一下:“你不和班里的人打了吗?”
周峦:“和谁打不一样。”
“勉为其难答应你。”倪柳想了想说。
周峦挠了挠头,看着那张清秀的小脸,语气不自觉地和缓下来:“宋玉双,你也一起吧。”
“好啊。”
——
宋玉双没有一点儿运动天赋,无论距离篮筐多近,她都投不进去,反反复复几次,她的兴致消失殆尽,干脆站在一旁看着周峦教倪柳投篮的技巧。
倪柳气呼呼:“你个废物,会不会教啊?”
“怪我?明明是你投篮的姿势有问题,谁来了都教不会你!”
他们两人一边打篮球,一边互怼。
宋玉双靠在铁网上,目光无意地往身后一瞥。
一道高高瘦瘦的身影,就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阳光被树叶剪成细碎的影子,落在地上。
一道光落在少年的身上,他的侧脸利落分明,眼睛深邃漂亮,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
他就像漫画的主角站在树下,周围的一切成了衬托。
美中不足的是,他脸上红肿的淤青。
宋玉双完全忘了跟朋友打一声招呼,走出篮球场铁网的门,冲到了大树底下。
“明哥。”
宋玉双走到李圭明面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小脸跑得泛起一圈红晕。
李圭明猝不及防看到宋玉双,脸色变幻莫测。
他今早选择自己来学校,就是想起上一次他受伤,宋玉双紧张兮兮的样子。
他不想看见那个样子的宋玉双,所以下意识想要逃避。
两人目光撞上,空气安静下来。
宋玉双悲愤又心疼地说:“明哥,你被谁欺负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尾音轻颤,带上了不明显的哭腔。
李圭明垂头看着她,阳光为她的头发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上去无比柔和。
李圭明的目光幽深,心脏好像被一双手攥住,又酸又胀,情绪不受自己的控制。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李圭明故作云淡风轻地说:“不小心弄到了。”
“我才不信,你就是被人揍了。”这么大一块的淤青,宋玉双不会相信是不小心伤到。
李圭明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看着她清澈湿润的杏眼,说:“没事,你不要总是大惊小怪的。”
“你还说我,应该是你要改掉不把自己的事放心上的坏习惯。”宋玉双别开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下眼睛。
宋玉双没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语气关切:“你买药涂了吗?”她夸张地说:“真的很肿,你的脸看起来都变大了。”
李圭明被她这句话逗得勾起唇,轻轻地笑了声:“总会消肿的。”
一听这话,宋玉双就知道他绝对没有涂药。
她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难过。
他总是对她很好,却忘了对自己好点。
她皱着清秀的眉:“明哥,你难道不想快点变回原来帅气逼人的样子吗?”
宋玉双不需要李圭明的回答,趁着还没到体育课下课时间,她赶紧拉着他去校医室。
去的路上,宋玉双的嘴巴就没停下来,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儿。
“所以今早你是因为脸上的伤才没和我一起来学校?”
“嗯。”
“为什么?”
“说不清。”
“你是嫌弃我大惊小怪吗?”
“没有…”
“明哥,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吗?你已经开始撒谎欺骗我了。”
“听过善意的谎言没?”
“欺骗了就是欺骗了,不是把话说得好听就可以掩盖的。”
“就你歪道理多。”
——
“我用冰袋给你冷敷消肿了,明天之后你在家可以自己用温毛巾敷在脸上,这有助于淤血消散。”校医一副了然的样子:“打架了?脖颈上也有擦伤,身上呢,有没有?”
李圭明看了眼宋玉双,低下头淡淡说:“没有。”
校医一边把用过的碘伏棉球扔进垃圾桶,一边絮絮叨叨:“这个年纪多美好啊,不要总是想着打架逃课,要学会珍惜现在的时光。”
宋玉双愣了愣。
校医这番话明显是把李圭明当成了问题少年。
“我也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儿子,所以知道父母有多不容易。”校医说,“看见子女不珍重自己的身体,当父母的心痛又无措啊。”
走出校医室的时候,宋玉双感觉到了身边的人沉闷的气场。
虽然李圭明大多时候脸上没什么情绪波澜,但是宋玉双就是能及时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宋玉双不想一直猜测,于是直截了当地问:“明哥,你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告诉我吧,我什么都向你倾诉,有时候也会害怕给你带来本就不属于你的烦恼。”宋玉双声音轻轻地说,“如果你也把你的烦心事告诉我,我心里就感到平衡了。”
“你总是这样。”李圭明声音低沉嘶哑。
总是这样好。
“什么?”宋玉双疑惑。
“没什么。”李圭明垂下的睫毛掩盖了暗涌的情绪。
篮球撞击地面,树叶哗啦啦作响,学生打闹说笑,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少年少女并肩而行,绕过篮球场,走到通往教学楼的的林荫小道上。
李圭明说:“我记得你这节课不是体育课。”
“调课了。”宋玉双低头若有所思地抠了抠手指,过了片刻,歪头看向李圭明:“明哥,你试图扯开话题的样子真的很刻意。”
“斗不过你。”李圭明哼笑一声。宋玉双看着他偏头轻笑的模样,他校服外套敞开着,被风灌得偶尔鼓起,漆黑卷翘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拓下一层阴影,眉眼间藏着一股少年的意气和张扬,唇角轻轻勾着,明明他在笑,可宋玉双却觉得这一刻的他落寞极了。
宋玉双抬手扯了扯他的校服衣摆,故作难过委屈地说:“你不把我当成最重要的朋友了吗?”
“正经点。”李圭明表情轻微地一顿,抓起她的手腕,隔着衣袖感受到她瘦瘦的一截腕骨,松了手说:“越来越瘦了,要多吃点饭。”
李圭明回想起那个十岁的冬天,那个他被欺负的冬日,他躺在雪地里,看到的那张圆润白皙的脸。
小雪球。
那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用这个词语形容她。
五年,没有特别久远,但是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记忆中圆鼓鼓的脸,慢慢长开了,脸颊肉褪去,下巴瘦了一圈,五官更加清晰突出,以前是圆润讨喜的可爱,如今多了几分清丽。
唯一不变的是眼里的干净清澈。
林荫小道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随着枝叶摇曳轻轻晃动。
扑在脸上的风让李圭明一瞬间清醒。
宋玉双这下是真的苦恼了,闷闷不乐地嘟囔:“想倾听你的烦恼就是不正经吗?”
她没得到回应,抬脚踢了踢地上的枯叶。
离下课大概还有三四分钟。
就在宋玉双以为李圭明不会开口向她倾诉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他说:“我爸出来了。”
他的声音不似从前平淡,带着一股克制的情绪。
互相陪伴五年,宋玉双怎么会听不出来。
他的伤怎么来的,他不需要在多做解释,答案就已经摆在宋玉双面前了。
宋玉双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点点地被抽走,有种绝望的窒息感袭来。
李工远刚出狱回到家,就把他打了,宋玉双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画面,内心感到一阵恐惧。
她宁愿听到他受伤只是因为与人发生冲突打架了,而不是被所谓的家人打了。
以后李圭明该怎么办?他要忍受着来自亲人的伤害吗?他要这样如履薄冰地活着吗?
宋玉双的思绪乱成一团麻线。
她声线颤抖,喃喃低语:“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呢?
闻言,李圭明侧头看着宋玉双,她脸色有些苍白,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他仿佛能看穿她此刻在想什么。
李圭明抬手揉了下宋玉双的脑袋,宋玉双抬头,杏眼盈润,含着复杂的情绪,对上他温和的目光。
李圭明的手收回兜里,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
李圭明淡声道:“他没喝酒的时候挺像个正常人的,但他离不开酒,所以大部分时间脑子是混沌的。小时候我还挺害怕他的,那时的很多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可他喝酒后凶煞的模样却很清晰。五年前听到他坐牢的声音,我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昨天我回家看见喝醉的他,发现五年过去他一点变化也没有,也对,坏掉的果子随着时间推移腐烂的地方只会更大,烂掉的人也一样。”
“现在我面对他已经不会再畏惧了。”
他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给宋玉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宋玉双安静地当个倾听者,这番话的语气没有太大的起伏,她很难判断他是真的不再畏惧了,还是为了让她安心而掩藏了自己的情绪。
她的胸口酸胀得难受。
她想告诉他,害怕也没关系,长大不代表着必须无所畏惧。
宋玉双心里这样想着,也这样说了出来。
李圭明冷冽的眉眼变得温和。
他想,如果他将昨天发生的事告诉宋玉双,包括他阴鸷暴戾地拿着玻璃块抵着李工远脖颈的那个场景,她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象了一下,发觉自己无法忍受她流露出可怖或厌恶的情绪,所以他要隐藏自己阴暗的那一面,至少在她面前是这样的。
李圭明不想让两人之间充斥压抑的气氛,于是轻笑一声揶揄了句:“阿双,很会安慰人。”
虽然这句话半是开玩笑的语调,但他是真心实意这样想。
宋玉双羞涩地挠了挠脸,这还是李圭明第一次如此亲昵地喊她的小名,心中冒出甜腻的小泡泡,她觉得着意味着两人的关系更亲近了。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
“明哥,把你的手拿出来。”
宋玉双满意地看着李圭明伸出手,她握住他的手,中二病地却又诚挚地说:“我把我的力量传递给你。”
李圭明的确感受到了来自她手心的温暖。
宋玉双眼中天真又坚定:“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下课铃响,相握的手分开。
在这个阳光和煦的春日,只有他们知道,他们又向着彼此靠近了一步。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支离破碎的家,无法挣脱的压抑过往。
这些对他而言那么沉重的曾经,他想自己是有勇气去摆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