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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痕留掌,余颤余情 夜色浸满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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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整间休养室,街边路灯的光晕隔过玻璃漫进来,在地板淌出淡淡的水纹。
听完那一段埋藏十年的前尘,屋子里长久的安静。
陆知弦垂着双手,左手护具箍住腕骨,神经间歇性的细碎麻感,一阵阵顺着手臂攀向心口。他音色本就温润柔和,此刻喉咙微微发紧,说话的声调压得很低,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那时候我总以为,是我不够好。”
他目光落向自己的左手,隔着护具,仿佛还能触到少年时代层层堆叠的茧,那是二十二年日复一日和琴弦磨出来的印记。
“家里出事之后,我整个人很低沉,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泡在琴房。我会想,是不是我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把你拖得疲惫,所以你才一点点往后退。”
那些年他很少向外诉苦,所有的自我怀疑,全部闷在心底。练琴到深夜,指尖磨破渗出血丝,琴弦沾了细小血点,他就拿软布默默擦干净,等伤口结痂再继续。无数个从琴房走回出租屋的夜晚,楼道灯光昏黄,他都在期盼可以看见郁听澜等在门口的身影,可一次次,只有冰冷的防盗门。
他不是没有过执拗的试探。
某个周末傍晚,他拉完《g小调协奏曲》,抱着琴回到住处。屋子里安安静静,郁听澜坐在书桌前翻看医学讲义,灯光打在他侧脸上,神情淡漠,和从前琴房里会抬眼望他的少年判若两人。
陆知弦把小提琴轻放在沙发,走过去,从后方轻轻靠上去,额头虚虚抵着他的肩。那是他们从前私下常有的亲昵,不热烈,只是一点示弱的依偎。
可那一回,郁听澜身体瞬间僵住。
没有回身抱他,没有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只是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错开了那份靠近,语气客气平稳:“别闹,我还要看书。”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
那一下错开的距离,像一道薄薄却跨不过的墙。
陆知弦当时便慢慢退开,什么都没有再讲。心底那点温热,就那样一点点凉下去。他以为爱意已经消耗殆尽,却不知道,身后的人,指尖死死攥住书页,纸页被捏出深深褶皱,胸腔里疼得几乎喘不上气。郁听澜多想转过身抱住他,可母亲的警告字字回响——一旦心软,毁掉的会是陆知弦的全部前途。
于是只能硬起心肠,推开。
郁听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蒙着一层潮湿:“每一次避开你的靠近,于我都是凌迟。”
他想起自己的童年。
儿时郁家的老宅,冬日总是暖气充足,却少有烟火气。父母永远在开会、出诊、赴各类应酬宴席。偌大的房子,常常只剩他一个小孩,保姆照料衣食,却没有人陪他说话玩耍。小小年纪的他,学会安安静静坐在书房,翻看厚重的医学图谱,把情绪全部收起来。
有一次七岁的冬天,外面落大雪,他发烧,浑身滚烫。管家联系父母,得到回复却是会议无法抽身。他裹着厚毛毯独自坐在窗边,看外面雪花簌簌飘落,烧得昏昏沉沉,连撒娇的对象都没有。自那之后他便懂得,渴求偏爱是一件奢侈的事。
直到遇见陆知弦。
是这个人教会他,人可以不必时刻克制,可以拥有隐秘的欢喜。
高三雪夜樟树下告白之后,他们偷偷拥有许多细碎缱绻的时刻。
考完模拟考的午后,全校都在放假,琴房大楼几乎空了。阳光透过高窗斜斜倾泻,浮尘在光束里飘荡。陆知弦刚结束艺考不久,但是指尖依然有淡淡的弦印,郁听澜会拿过那双手,极其小心避开那些破损的创口,把他的手包进自己掌心取暖。少年的手掌偏薄,温度却足够滚烫。
他会低头,鼻尖轻轻蹭过陆知弦的手腕,雪松的气息密密笼罩过来。没有更进一步激烈的动作,仅仅是肌肤相贴,心跳共振,就足够让两个人耳尖通红。
“那时候我总贪那一点温度。”郁听澜低声回忆,“明明知道不该沉溺,却控制不住。”
陆知弦记得那个午后。
琴盒搁在一旁,空气中浮动松香,琴谱册摊开在琴凳。他靠在郁听澜肩头,听着身侧人沉稳的心跳,甚至短暂幻想过未来。幻想高考结束,奔赴不同城市,闲暇之时依旧可以相见;幻想以后自己登台演出,台下会坐着独属于他的观众。
可所有憧憬,都被现实碾得粉碎。
“我后来接到郁母约谈之后,回家看见你,我不敢坦白。”郁听澜声音沙哑,“我不敢告诉你,只要你不肯抽身,他们就会动用资源打压你的艺考、你的出国申请。我赌不起,我不能拿你二十二年的付出做赌注。”
他只能选择做一个薄情之人。
陆知弦缓缓抬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所以你宁愿我恨你,也不肯告诉我真相。”
“是。”郁听澜坦然承认,喉结滚动,“我以为,恨会比牵绊更容易让你往前走。我以为你远走高飞,去到异国,远离这一圈层,就可以彻底摆脱郁家带来的阴影,安安心心追求你的梦想和幸福。”
“你就是我的幸福,没有你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知弦唇角不受控地抽搐,眼底那片光却碎得彻底。
他们不知道的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设想前行。
陆知弦出国之后,日子并不顺遂。远离故土,孤身一人,心底压着被爱人抛弃的郁结。即便依旧每日泡在琴室,琴声里却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明亮舒展。再后来那场意外降临,手腕重创,二十二年的演奏之路骤然断裂。
而国内的郁听澜,同样活在煎熬。
陆知弦悄无声息消失的那几年,他表面按部就班读书、实习、进医院,成为旁人眼中前途无量的青年医师。私下,只要闲暇,就会重走他们从前去过的每一处。放学的香樟长廊、老旧琴房楼下、卖红豆粥的老食堂窗口。口袋依旧习惯性装着那种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只是再也没有可以递出去的人。
有一回值完大夜班,凌晨三四点,城市还沉在黑夜里。他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拆开一颗薄荷糖含在口中,清凉味道漫开舌尖,脑海里全是少年时代琴房的画面。那一晚他坐了很久,凌晨的露水打湿衣摆。
郁家后来也催促过他的婚恋,介绍家世匹配的对象,全部被他不动声色推拒。家人只当他一心扑在事业,却不知,他的心,早在许多年前的香樟树下,就已经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你。”郁听澜望向陆知弦,“直到这一次,你作为外伤病人被送进我们科室。看见你的那一刻,我几乎失控。”
初见是急诊抢救室,陆知弦昏迷,左手血肉模糊。作为主管医生,他必须保持职业冷静,可隔着无菌手套触碰到那只满是旧茧又增新伤的手时,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
那是拉了二十多年小提琴的手。
那是他年少时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护着的手。
如今却伤痕累累。
陆知弦听完这一切,心口五味杂陈,怨恨早已经散掉,剩下的,是漫长岁月堆积下来的疲惫,还有一点死灰复燃的悸动。
可现实横亘在眼前。
他低头看向自己麻木迟钝的左手,手指只可以做小幅度屈伸,神经恢复遥遥无期。昔日引以为傲的演奏能力不知能否回来;横在他们中间的还有郁家,还有当年未曾消解的重重阻碍。
“听澜,很多东西回不去了。”陆知弦音色温润,带着淡淡的无力,“不单单是误会七年。我的手,你的家庭,横在我们之间的东西太多。年少时可以靠着一腔热血偷偷相爱,现在我们都不再是十七八岁的孩子。”
梦可以重温,旧情可以知晓,但前路迷雾重重。
郁听澜听懂他话里的退缩,没有逼迫他立刻给出答复。
“我不会逼你即刻原谅一切。”他缓步上前,保持着一段尊重的距离,没有贸然触碰,目光恳切,“当年是我选择独自承担,造成这七年的分离。如今误会揭开,我只希望,不要再隔着一层厚厚的墙。你可以怨,可以犹豫,可以慢慢来。”
窗外一阵夜风卷过,吹动窗帘边角。
桌上,那一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安安静静躺着。
陆知弦沉默片刻,轻轻开口:“康复时间还很长。”
这算不上应允,却也不再是全然的拒绝。
郁听澜心底掠过一丝微弱光亮。
“那我等。”
他看了一眼墙上挂钟,夜色已经很深,不宜久留,该给病人留足休息时间。
“不打扰你休息。明天上午查房,我再过来。训练若是出现刺痛加剧,随时给我发消息。”
说完,郁听澜转身走向房门。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又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窗边的人。
“知弦,过去那段,不是一场错爱。只是生不逢时。”
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重归寂静。
陆知弦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晚风扑在脸上。脑海里一幕幕交替浮现:七岁独自守着空宅的郁听澜;雪夜里半边肩膀落雪撑伞的少年;琴房里悄悄相握的手掌;后来刻意冷淡躲闪的背影;急诊室里一身白大褂满眼惊慌的男人。
许许多多碎片,缠绕交织。
他抬起右手,轻轻覆盖在自己左手护具之上。神经传来一阵微微的、酥麻的颤意,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一声余响。
二十二年弦音,十年心事,七年离散。
旧梦已然摊开,可前路依旧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