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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松香余味,参差日常 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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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漫进屋内。
陆知弦醒得很早,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坠入浅梦,梦里反复穿梭于少年琴房、郁家冰冷老宅、异国空荡的练习室。醒来时额角带着薄汗,左手一阵一阵放射状的钝痛。
床头放着齐康复师发来的晨间训练提示:桡神经吻合术后,晨起容易出现肢体感觉异常,先做五分钟温和被动放松,禁止强行发力。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还没有来得及按提示做放松,叩叩两声敲门声响。
郁听澜准时来查房。今日没有厚重的外出白大褂,只穿着科室简洁的浅蓝工作服,袖口规整挽到小臂,手里拿着病历夹板。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大约昨夜又是一台耗神的手术。
“醒了?”他进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陆知弦垂放的左手。
“嗯。”陆知弦应声,嗓音刚睡醒略带沙哑,清润底色依旧,“夜里会有一阵阵刺痛,不过很快消退。”
郁听澜走近,把病历夹板放在床头柜,动作恪守医患边界,隔着护具仔细检查手腕肿胀程度,询问睡眠、饮食、夜间麻木发作频率,专业严谨,仿佛昨夜那场剖白只是一场虚幻的梦境。
可偶尔相撞的眼神,藏着掩饰不住的波澜。
“刺痛属于神经再生的正常表现。如果持续超过半小时,一定要告诉我。”郁听澜一边记录,一边叮嘱,“今天下午康复训练强度下调一档,昨天训练之后你的手臂水肿有轻微反复。”
陆知弦微微讶异:“你怎么知道?”
“齐师训练结束会同步我的。”郁听澜淡淡回答。
是他私下特意交代,陆知弦每一次康复评估,所有身体数据,全部同步给他。他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扇门,只能被动听闻对方的煎熬。现在,他要清清楚楚掌握他身体的每一处变化。
交代完医疗相关事项,病房又短暂陷入沉默。
郁听澜合上病历夹板,停顿几秒,语气放轻,脱离医生身份,带上一点私人的温度:“楼下早餐部有热的红豆粥,少糖,和从前口味接近,等会儿可以让护工帮你打一份。”
陆知弦心口轻轻一动。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连自己都快要淡忘的口味,这个人还记得清清楚楚。
“不用麻烦。”陆知弦低声推辞。
郁听澜也不勉强,没有继续强求,只是点点头:“随你。”
他没有久留,还有病区一堆病人等待查房,转身离开。
下午依旧去往康复中心。
齐康复师遵照嘱咐调低了训练强度,被动屈伸动作放缓。即便如此,神经被牵拉的时候,细碎针扎般的痛感依旧不断传来。陆知弦脊背挺直坐在治疗床,额角渗出细汗,咬着唇不发出一声呻吟。
多年的练琴,他早已习惯忍耐疼痛。
训练中途,休息室门被推开,郁听澜处理完科室工作过来随访。
没有上前干预训练,就安安静静站在靠墙角的位置,不打扰康复师操作,目光牢牢锁在那只反复练习屈伸的左手上。看着那只手努力想要做出抓握动作,指尖只能微弱颤抖,他的眉峰便不自觉蹙起。
训练结束,齐康复师离开房间,去整理记录表单,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落地窗外,午后阳光和煦,街边行道树枝叶繁茂。
陆知弦坐在治疗床边,抬手扯了扯护具的魔术贴,稍微松解紧绷的束缚。
“你不必次次都过来。”陆知弦侧过头对他说,“科室应该很忙。”
郁听澜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的街景,声音平静:“不忙……我放心不下。”
顿了顿,他说起儿时一桩细碎旧事,像是随口闲谈。
“小时候我偷偷藏过一把小小的口琴。那是一次外出宴会,一位长辈送我的礼物。家里并不赞许小孩子沉迷玩乐,觉得会耽误课业,我只能把它藏在书柜最高一格的缝隙。只有父母全部外出,家里只剩保姆的时候,才敢拿出来吹几下。吹得很难听,不成曲调,却是我为数不多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侧过头看向陆知弦,眼底浮起浅淡笑意:“遇见了你,你和你的小提琴,就如同当年那只口琴。是我刻板压抑生活里,独一份偷偷珍藏的欢喜。”
陆知弦静静听着,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他终于完整看见郁听澜。看见这个冷静自持的医生外壳之下,那个自小被规矩束缚,连喜好都需要藏匿的孩童。
“后来那只口琴呢。”陆知弦轻声问。
“后来被打扫书房的保姆发现,上交了。再也没有找回来。”郁听澜语气平淡,“很多我珍视的东西,从前我都留不住。”
话音落下,意味不言而喻。
当年,他也留不住陆知弦。
陆知弦避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看见远处有一个少年背着琴盒走过,和多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我不知道我的手最后能恢复到哪一步。”陆知弦坦诚说出心底最大的惶恐,“或许以后,仅仅可以做到日常起居;或许,再也拉不了小提琴。二十二年全部倾注于此,如果彻底告别演奏,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和解。”
这是他很少对外袒露的脆弱。从前他习惯独自消化一切,如今,却愿意在郁听澜面前说出这份迷茫。
郁听澜走到他身旁,没有贸然触碰,只是声音沉稳地落进耳朵:“无论结果是什么,你都不必独自扛。手能回到什么程度,我们就过什么样子的生活。可以做音乐教学,可以编排重奏,可以听,可以写。不一定非要站在舞台拉琴,这样才不算辜负。”
这番话不是轻飘飘的安慰,是认认真真的思量。
陆知弦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久以来,林舟、师姐苏晚都在宽慰他,可大多是劝他放宽心。只有郁听澜,懂得那二十二年日复一日与琴弦相伴,早已不是一份工作,而是刻进骨血的生存方式。
“给我一点时间。”陆知弦说道。
既是给自己身体恢复的时间,也是给两颗伤痕累累的心,慢慢和解的时间。
郁听澜颔首,目光温柔笃定:“我等。多久都可以。”
夕阳缓缓下沉,金色的日光铺满整间康复室。
陆知弦抬起左手,在落日光线之下,指尖微微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像是断裂许久的弦,轻轻,颤出一声渺茫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