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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周一早上七点,倪未晚到训练室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在打排位了。
      屏幕上的结算界面显示16-2-7,MVP,夏洛特。他没有开下一把,靠在椅背上喝水,水杯是新的,黑色的,没贴任何贴纸。青训那个旧水杯上有RST的logo,用了几个月,漆面磨花了一块。那个杯子现在在宿舍的桌上,他没扔,也没带来训练室。
      倪未晚走到自己座位,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没贴便签条。他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块还没化,很冰。他看了一眼梁以安,梁以安在看自己的屏幕,没看他。
      梁以安桌上的冰美式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桌上留下一圈水渍。
      方教练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平板,没说话,把今天的训练计划投在墙上。投影仪亮起来,白墙上出现一行字:训练赛 vs 天行(10:00)。下面是阵容安排:Night对抗路,Late游走,Vic打野,Vale中单,Boat射手。
      天行。去年KPL春季赛第五名,中野联动很强,辅助习惯开局两分钟往上路靠,不保射手。倪未晚昨晚看了他们的录像,看到凌晨一点,把对面辅助的视野习惯记在备忘录里。那个人喜欢在开局两分钟的时候去上路蹲一波,不管蹲不蹲得到,两分钟准时去。倪未晚不知道这是习惯还是战术安排,但他记住了。
      Vic推门进来的时候,头发翘着,眼睛半闭半睁。“早啊兄弟们……困死我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趴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昨晚干嘛了?”梁以安没回头。
      “打排位打到两点。”
      “赢了吗?”
      “掉了两颗星。”
      Vale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每次说冲分,都是掉星。”
      “那是因为队友不行!”
      “你队友不都在这儿吗?”Boat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Vic哀嚎一声:“我靠,你们能不能有点队友爱?”
      训练室里有人笑了。倪未晚没笑。他在看墙上的训练计划,把“天行”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训练赛开始。
      对面是天行一队,首发五人,全员KPL经验。加载的时候,倪未晚看了一眼对面的ID。辅助叫Wind,不是之前录像里那个人——天行换了辅助。新辅助的ID他没听说过,可能是青训刚提上来的,也可能是转会期买的新人。他没有这个人的数据,没有他的视野习惯,没有他的游走路线。
      “对面辅助换了。”倪未晚在语音里说。
      “谁?”Vic问。
      “Wind,没打过。”
      Vale切出去看了一眼。“查不到数据。”
      “不管他,打自己的。”梁以安说。
      第一局,对面Wind开局两分钟往上路走——跟天行之前的辅助一样的习惯。倪未晚在河道蹲着,看到了,在语音里报了点。“对面辅助上去了。”梁以安退了,Wind蹲了五秒,没蹲到人,走了。倪未晚在备忘录里记了一行字:Wind,开局两分钟抓上,习惯没变。
      但第八分钟,Wind没按之前的习惯走。他没有去河道做视野,直接从中路绕到了下路,配合打野抓了Boat。Boat死了,下路塔掉了半血。
      “他变了。”倪未晚说。
      “看到了。”Vale说。
      第一局,RST输了。不是大比分输的,是那种“你差一点就能赢、但差的那一点一直追不上”的输。对面天行的节奏比RST稳,团战比RST细,运营比RST成熟。不是一个人强,是五个人都强。倪未晚的明世隐链子牵了全场最高的输出量,但没用。链子不能赢比赛,推掉水晶才能赢比赛。
      第二局,倪未晚拿了明世隐。他在青训的时候练过无数遍明世隐,链子牵谁、什么时候切黄链子、什么时候切紫链子,闭着眼睛都能操作。但对面Wind的孙膑把他的节奏打乱了。每一次他想牵上去,孙膑的沉默就丢在他脚底下;每一次他想切链子,孙膑的加速就让对面C位从他链子的范围里滑出去。不是倪未晚的操作有问题,是Wind算到了他的习惯——他习惯在团战开始前先牵住自家C位,习惯在对面打野冲进来的时候切黄链子减伤,习惯在队友残血的时候把链子换到那个人身上。Wind全知道。
      “他读你。”梁以安在语音里说。
      倪未晚知道。“读你”的意思是,Wind已经把倪未晚的习惯摸透了。第二局,RST又输了。

      训练赛结束的时候,方教练说了四个字。“录像复盘。”然后走了。Vic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Vale在喝水,水瓶已经空了,还在往嘴里倒。Boat低着头看手机,但屏幕没亮。倪未晚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指还在键盘上,但没按。梁以安在拆键盘线,线缠在手上,一圈一圈的,绕得很紧。

      中午吃饭,基地楼下那家餐厅。Vic没像平时那样喊“饿死了”,他坐在那里,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Vale看了他一眼,没说话。Boat夹了一块排骨,吃得很慢,嚼了很久。
      倪未晚坐在梁以安旁边,两个人隔了半个座位。梁以安的饭没怎么动,汤喝了两口。
      “你早上训练赛——”倪未晚开口了。
      “嗯。”
      “你上路那波,对面三个人来抓,你没退。”
      梁以安放下筷子。“退了塔就没了。”
      “你死了,塔还是没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梁以安看了他一眼。“我死了,你们能换一个。塔没了,换不回来。”
      倪未晚没接话。他低下头吃饭,米饭有点硬,嚼了很久。

      下午,方教练把训练赛的录像投在墙上。白墙上出现了RST打天行的画面,暂停在第八分钟的那波团战——倪未晚的明世隐站在塔下,对面五个人抱团推中,他的站位靠后了,链子牵不到前排的梁以安。梁以安死了,塔掉了。
      “Late,你站那么后面,牵谁?”方教练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倪未晚没说话。
      “你站前面,对面会开你。你站后面,队友死了。你自己选。”
      方教练把录像继续放。Vic的野区被反的那一波,他的惩戒交早了,对面打野抢到了红。
      “Vic,你惩戒交那么早,对面打野谢谢你。”
      Vic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方教练把录像关了,投影仪灭掉,白墙上只剩一块灰色的影子。“今天就这样。明天继续。”
      Vic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了墙,发出一声闷响。他走出去了,没说话。Vale跟在他后面,Boat已经走到门口了。倪未晚站起来,梁以安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在最后,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
      “你今天——”梁以安开口了。
      “我站位有问题。”倪未晚说。
      “不止站位。”
      倪未晚转头看他。梁以安没看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天灰灰的,要下雨了。
      “你被对面辅助读了。”梁以安说,“你的习惯,他全知道。”
      倪未晚知道。Wind知道他什么时候牵链子,知道他什么时候切黄链子,知道他什么时候换目标。不是Wind太强,是他的习惯太固定。青训的时候,一套习惯够用一整年。到了KPL,一套习惯够用一局。
      “明天改。”梁以安说。
      “怎么改?”
      “不知道。你自己想。”
      梁以安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倪未晚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帖子。回复已经盖到快四百楼了。他往下翻,翻到一条新回复:“RST今天训练赛又输了,打天行0比2。”下面有人回:“正常,新队伍磨合期。”有人回:“Late的链子还是准的,但站位有问题。”有人回:“Night还是猛,一个人扛着队伍走。”
      倪未晚把手机扣在床上。他把备忘录打开,上面记着Wind的习惯:开局两分钟抓上,第八分钟绕下,团战前会在河道右侧站三秒。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在模拟明天的比赛。如果Wind的习惯变了呢?如果他猜到了自己的习惯呢?如果他读了自己呢?
      他把备忘录关掉,躺下。窗外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他听着雨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倪未晚到训练室的时候,梁以安已经在打排位了。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贴着便签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改掉。”倪未晚看着那两个字,拿起来喝了一口。冰块还没化,很冰。
      上午训练赛,对手是另一支KPL队伍。对面辅助不是Wind,是另一个ID,倪未晚不认识。他不打算用昨天的习惯。今天他改了——牵链子的目标从C位换到打野,切黄链子的时机从对面打野进场改成对面C位交技能,站位的距离从队友身后两步改到三步。他把自己的习惯全改了。
      第一局,他的明世隐链子牵住了对面打野三次,对面辅助的节奏被他打乱了,没有读到他。Vic的野区守住了,Boat的射手发育起来了,梁以安在上路单杀了对面两次。RST赢了。训练赛结束的时候,方教练说了两个字:“还行。”这次Vic没问“还行是什么意思”。

      中午吃饭,Vic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训练赛赢了!”Vale回了一个句号,Boat回了一个大拇指。梁以安没回。倪未晚也没回。他在翻那个帖子,有人发了一条新回复:“RST今天训练赛赢了,Late的链子参团率回到71%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又往下翻了一条:“一场训练赛而已,别吹太早。”
      他关掉手机,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今天的味道不错,糖色很亮,酱汁挂在肉上。他吃了两块。

      下午,Void来了一队基地。他不是来一队当教练的,是来办手续的。他站在训练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摆设——新电脑、新椅子、新键盘。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Vic第一个看到他,喊了一声“Void哥”。Void点了点头,没进来。他把文件袋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走了。倪未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Void穿的不是队服,是便装。倪未晚第一次看到他穿便装,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他以前觉得Void的队服是他的皮肤,穿上就是教练,脱下就不是了。

      晚上十一点,倪未晚一个人在训练室里加练。他开了自定义,选明世隐,练链子的切换时机。一遍,两遍,三遍。第十二遍的时候,门口有人站了一下。他没回头。
      “还在练?”梁以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嗯。”
      “你今天改了。”
      “嗯。”
      “牵链子的目标从C位换到打野。”
      倪未晚的手指停了一下。
      “切黄链子的时机也改了。”梁以安说,“以前是对面打野进场,今天改成对面C位交技能。”
      倪未晚没说话。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按了一下,链子从紫切黄,又从黄切紫。
      “这样能打乱对面辅助的节奏。”梁以安说。
      “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的。但对面辅助不一定看得出来。”
      梁以安走进来,在旁边坐下。他没开电脑,就坐在那里,看着倪未晚的屏幕。明世隐的链子牵在野怪身上,紫链子切黄链子,黄链子切紫链子,一遍又一遍。
      “你练多少遍了?”梁以安问。
      “没数。”
      “十二遍。我数的。”
      倪未晚没接话。他的手指没停。梁以安在旁边坐着,没走。训练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空调嗡嗡的声音。
      凌晨十二点二十,倪未晚关掉自定义。屏幕上的明世隐站在泉水里,链子垂在身体两侧,没有牵着任何人。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关掉了显示器。
      “走了。”他说。
      梁以安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训练室,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段。
      走到倪未晚房间门口,他掏钥匙。梁以安靠在旁边的墙上,没走。
      “你明天还改吗?”梁以安问。
      “改。”
      “改什么?”
      “不知道。到时候看。”
      梁以安没说话。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都没动。黑暗里,倪未晚听到梁以安的呼吸声,很轻,很近。
      “晚安。”梁以安说。
      “晚安。”
      梁以安转身走了。倪未晚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然后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的声音,门关的声音。
      倪未晚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没开灯。
      他把口袋里的五张便签条掏出来,摊在桌上。黑暗中看不清字,但他知道每张上面写的是什么。“谢谢”“喝完”“别想太多”“醒了?”“改掉”。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又折起来,塞回钱包里。
      钱包鼓了一点,他用手按了按,按不平。
      隔壁房间,梁以安的手机响了一声。不知道是谁发的消息。倪未晚没去猜。
      他脱掉外套,躺在床上。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橘黄色的光斑。
      他盯着那块光斑。
      它不会动,不像青训宿舍窗外那道裂缝,不会随着时间移动。路灯是固定的,光斑也是固定的,从晚上亮到天亮,天亮就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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