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重生女帝圈养了》九元圣心

12、第十二章 午后。

　　午后。

　　小满坐在矮凳上，手中握着一支细毫笔，正对照谢初蘅写下的字，一笔一画地临摹。

　　她近来已经认得不少字了。虽然落笔时仍旧有些僵硬，却不像最初那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了。

　　“满城春色宫墙柳……”

　　小满一边写，一边磕磕绊绊地念出声。

　　“小姐，这句写得真好听。”

　　小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还有下一句吗？”

　　谢初蘅原本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才收回思绪。

　　不远处便是朱红色的宫墙，几枝新柳自墙头探出，被春风吹得轻轻摇曳。分明是与词中相似的景象，她看见以后，心中却生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

　　她腕间的金锁已经解开了。这原本是她醒来以后最想做到的事。可真正摆脱以后，她却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松，反而更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素芷。

　　萧素芷待她越好，看她的眼神越深情，她心底的那股负罪感就越重。

　　她可以借着这份错认继续享受女帝的偏爱，甚至利用萧素芷的感情，一点点替自己换取更多的东西。可若一直隐瞒下去，一直心安理得地欺骗下去，享受着属于别人的深情与宠爱，但这显然并不是谢初蘅想要的。

　　“有。”

　　谢初蘅压下心中的纷乱，拿过一张新纸，把小满写下的那句话补完了。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

　　"小姐，为什么要写三个错？"

　　"因为写这首词的人，觉得自己错了很多次。"

　　谢初蘅告诉她，这不是诗，而是一阕词。

　　诗的句式大多整齐，常以五言、七言成篇；词则依照词牌填写，句子有长有短，还可以配合曲调吟唱。眼前这一阕，词牌便叫《钗头凤》。

　　至于词中所写的，是一段后人传颂了许多年的旧事。

　　很久以前，有一对自幼相识的男女。两人成婚以后感情甚笃，原以为能够相守一生，男子的母亲却始终不喜欢这个儿媳，执意命儿子休妻。

　　男子或许曾经挣扎过，却终究没能违抗母命。

　　一纸休书，将曾经的海誓山盟彻底斩断。此后两人各自婚配，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多年以后，他们在一座园林中偶然重逢。

　　那时，女子已经嫁作他人妇，男子也另有妻室。女子让人送去一杯酒，男子饮下以后，想起两人曾经的恩爱与后来的分离，便在园中墙壁上写下了这阕《钗头凤》。

　　小满听到这里，脸上的欢喜已经变成了惋惜。

　　"那后来呢？"

　　"后来女子看见了墙上的词。也回了一阕，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了。"

　　"那男子活了很久。七十岁、八十岁的时候，还一次次回到那座园子里，写了许多诗。每一首，都是在写她。"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柳枝拂过墙头的轻响。

　　"小姐，"小满小声问，"你说那公子，后悔了吗？"

　　"我想他是悔的。"谢初蘅望着纸上那三个"错"字。

　　谢初蘅看向小满，轻声说道：
　　"父母之命，亲友之言，当初或许确实是为他着想。可人生终究是自己的。他听了母亲的话，往后几十年，却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那座园子里走来走去。"

　　"而替他做决定的人，不会替他后悔。"

　　"世上难两全的事太多了。有时候，无论怎么选都会失去些什么。"她把笔搁下，"可既然是自己选的路，就要努力做到最好，不要让自己后悔了，知道了吗小满。"

　　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小姐说的真好，我记住了！”

　　谢初蘅没有想到，这个故事很快便从寝殿传了出去。

　　小满学会以后，忍不住讲给几个平日交好的小宫女听。深宫寂寞，这样缠绵悱恻的故事自然格外惹人喜欢。没过几日，"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便在宫人之间悄悄流传开来，浣衣局的人在捶衣裳时哼，值夜的小内侍在廊下念，连御膳房的老婆子都能磕磕绊绊背出两句。

　　有人则专门寻了识字的宫女，将整阕词抄在纸上。更有人追问，那名女子后来究竟回了一阕怎样的词。

　　小满当时只顾着听故事，并未记下，便又跑回来询问谢初蘅。谢初蘅见她这样上心，索性将另一阕也写了出来。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两阕词就这样在深宫之中被人一遍遍传抄。

　　自然也传到了长信宫，王太后念着宫人呈上来的词稿。

　　“世情薄，人情恶……的确是好词。”

　　她将纸放在棋盘旁，眼底浮现出几分疑虑。

　　“一个连旧人都不记得的人，却仍然能够写出这样的词。令仪，你说她当真失忆了？”

　　萧令仪正坐在她对面下棋，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宫装，孝期虽已结束，装束依旧十分清淡。

　　“忘记人事，不代表连读过的诗书也会一并忘记。更何况装失忆的人，会小心藏起自己的本事，生怕露了破绽。可她毫不避讳，当着一个小宫女的面便写了出来，还讲得有头有尾 。”

　　"要么，她是真的忘了旧人，却没忘这些。"

　　"要么。"萧令仪将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语气平静。"说不定真有些异数呢。"

　　王太后皱起眉，似乎想起了宫里那些关于"神女"与"山精妖魅"的传言，脸色微沉。

　　“听说前几日上朝，陛下还以贵妃之名将她带入了承明殿。如此看来，她已经站到了陛下那边。”

　　“这可未必。”

　　萧令仪垂眸看着棋局，语气温和。

　　“若那位谢小姐当真心甘情愿留在皇姐身边，皇姐又何必以金锁束着她？如今锁虽然已经解开了，可寝殿的宫门却还关着，四周的禁军也未撤去半分呢。”

　　萧令仪轻轻笑了笑：“比起这个，儿臣其实更好奇的是，皇姐既然已经当众宣称她是贵妃，怎么至今还不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册封大典和名分呢？”

　　“名分？！”

　　太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令仪，你难不成以为她萧素芷真的敢纳一个女子为妃？！那这天下岂不是要大乱了！更何况，两个女子，皇嗣怎么办？！”

　　萧令仪抬起眼眸，笑容清浅：“别人或许做不出来，但是皇姐她一定做的出来。”

　　她说完从容起身理了理裙摆。

　　"好了。女儿要去见见那位才女了。"

　　"不等下完吗？"

　　"这局母后已经输了。不必再下了。"

　　……

　　而另一边，上书房。

　　"小姐，这里就是上书房了。"

　　这段时间谢初蘅一直惦记着想找些话本打发时间，于是青梧给了她一块木牌，凭牌可在上书房借阅。

　　小满引着谢初蘅走进殿中。

　　一排排书架直抵梁下，按照经、史、子、集分门别类。除此之外，还有律法、医书、历法、农事、水利与各州舆图。每一册书取出时都要登记书名、卷数与归还日期，规矩与谢初蘅从前读大学时的图书馆颇有几分相似。

　　她在书架间转了一圈，很快便被密密麻麻的书名看得头疼。

　　“这里有没有话本？”

　　负责看守藏书阁的老内侍面露难色。

　　“谢小姐，这里收藏的多是经史典籍、官修地志与历代奏议。民间话本登不得大雅之堂，内阁并未收录。”

　　谢初蘅脸上的期待顿时淡了下去。

　　老内侍正准备替她推荐几册浅显的史书，一道温柔的女声的却从身后传来。

　　“藏书阁虽然不收话本，却有不少游记与志怪杂录。若谢小姐只想寻些有趣的故事，不妨看看《南州风物志》与《海客异闻录》。”

　　一名年轻女子走进上书房。月白宫装，素银长簪，眉眼温婉，笑意恬淡。与谢初蘅从原书里读到的那寥寥几笔，几乎一模一样。

　　小满和那名内侍脸色微变，立即俯身行礼。

　　"奴婢参见昭华长公主。"

　　谢初蘅怔了一下，这果然就是那位从皇陵守孝归来、王太后的亲生女儿，萧素芷同父异母的妹妹，昭华长公主。随即依照礼数向她行礼。

　　“臣女见过长公主。”

　　“谢姐姐身体才刚好些，不必多礼。”

　　萧令仪亲手将她扶住，动作亲近却并不过分。

　　她说话时始终注视着谢初蘅，声音温和，随即到一旁的书架前，从中熟练地抽出两册书。

　　《南州风物志》记载的是江南各地的风俗物产，书页间还夹杂着不少河道、桥梁与市井街巷的图画。萧令仪随手翻开一页，画中正是一座临水而建的小城。拱桥横跨河面，桥下舟楫往来，两岸酒旗招展，街头还有挑担卖花的小贩。

　　另一本《海客异闻录》，则是前朝商旅根据出海见闻写成。书中既有海外诸国的风土人情，也有海上风暴、奇禽异兽与失落岛屿的传闻，其中未必全都可信，却显然比满架枯燥的经史典籍有趣得多。

　　“我在皇陵守孝时，身边能够消遣的东西也不多，时常靠这些游记打发时间。”

　　谢初蘅心中微微一动。她也和自己一样，守在一个地方许久过。萧令仪将两册书递给谢初蘅。

　　“多谢长公主。”她接过书，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露出腕间尚未取下的金环。萧令仪的目光似乎在那抹金色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询问。
　　“宫中不收寻常话本，只能从游记与杂录里找些趣味。我那里倒还藏着几册从民间收来的，虽不是什么名篇，却也是百姓爱看的市井奇闻。”

　　萧令仪语气随意。

　　“若姐姐喜欢，我回去以后便命人送来。先交给青梧查验，免得皇姐知道以后，以为我给姐姐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主动提及让青梧查验，显然并不打算越过萧素芷，谢初蘅心里仅存的那点戒备也因此淡了些。

　　萧令仪并未趁机追问她与女帝的关系，而是转而提起近来在宫中传开的两阕《钗头凤》。

　　“我昨日听宫人念过，至今仍记得其中的‘错、错、错’与‘难、难、难’。”

　　她眼底流露出欣赏之色，“寥寥数字，写尽了一生求而不得的遗憾。听闻这两阕词出自姐姐之口，我原本早就想前去拜访，只怕贸然登门扰了姐姐休养，这才一直未曾成行。”

　　“今日有缘在此相遇，方知宫中所传的才貌双绝，并非虚言。”

　　谢初蘅听得有些心虚。那两阕词本就不是她写的，只能含糊说道：

　　“不过是偶有所感，当不得长公主如此夸赞。”

　　“能够将心中所感诉诸笔墨，本身便已难得。姐姐自不必过谦。”

　　两人继续聊些诗词歌赋。

　　她见识广博，谈及这些词作之时从不卖弄。无论是南方水乡的花市，还是海边渔民祭风的习俗，都只选最有趣的部分娓娓道来。偶尔谢初蘅问上一句，她便耐心解释；若谢初蘅不感兴趣，她也立刻换过话题。

　　不过短短片刻，原本陌生的两人便有了几分相谈甚欢的意味。

　　临走以前，萧令仪才像是不经意般说道：

　　“我离宫一年，回来以后才发现，宫中许多旧识都已经不在了。难得遇到姐姐这般能够谈书说词的人，心中实在欢喜。”

　　“往后若得了什么有趣的书，我还想送来与姐姐一同读，只是不知姐姐会不会嫌我叨扰。”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期待，谢初蘅本就对她印象不错，自然摇了摇头。

　　“长公主愿意来，我自然欢迎。”

　　“既是如此，姐姐以后便唤我令仪吧。总是长公主、长公主地叫着，未免太过生分了。”

　　萧令仪眉眼轻弯，笑意温柔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