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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心意 两个别扭鬼 ...

  •   二十日,第十三天。

      箭钉进靶心,尾羽颤了两下。

      沈罹之从箭囊里抽第二支,弓身横在掌中。那枚玉扳指被他从左手换到右手,卡着弓弦。重新上紧过的弦拉满时候比平时多费些劲,他侧身站定,左脚在前,站得很稳。弦拉到耳侧,松手。
      第二支箭贴着第一支的尾羽擦过扎进去,木靶闷响一声。

      眼看就要入冬,沈府这几日正收拾院子安置物件,萧时衍从库房里发现这把弓,得知竟然是御赐给沈罹之的。他自幼射箭天赋异禀,练武虽从小不得要领,但每年春猎都能让人眼前一亮,几个随驾的将军也忍不住夸几句这位恭王爷家的幼子,十四岁那年更是在同辈人里拔得头筹,皇帝一时高兴,赐了他这把弓。

      “找得如何了?”沈罹之从萧时衍抱着的箭袋里拎出第三支箭,没有搭弓上弦,在手里抛了一圈。
      “何禄很谨慎,贴身带着的东西里都没有有用的,想来是藏在他府里了。”陈迟站在沈罹之侧后方,看着院子另一头的草靶,两个人都没发现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萧时衍僵了一下,“他往朝里告的是病假。嘱托家里说自己有些事务,七八日后才回得去。太子和裴直元应当察觉出什么了,何宅的眼线很多,现在不宜轻举妄动。”

      “我还以为他会求我把他家小也接出来。”沈罹之有点诧异。
      “不,他看起来无牵无挂一身轻啊。”陈迟嗤笑了一声,“虽然无儿无女,但是府里全是……美妾。”
      “哦,瘾大还不行呗,不像陈叔你这么有劲。”沈罹之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院子另一头蹲在池塘边喂鱼的谢照白。

      “罹之。”
      “咳。”沈罹之正色,把箭搭上又射一支,稳稳射出去,“兵部那边儿不能你去,那人在暗处,如果你去了被他什么眼线知道,马上就猜得出是我在查这事儿了,得想个法子。”

      “先掐钱,”陈迟说,“太子的钱从哪里来,公子现在很清楚。查兵部那边可以借淮王殿下的势,问他舅舅魏将军。”
      “嗯,你去传信吧,叫赵宗冶明……不对,后天来。”
      “是。”

      陈迟转身出了院子,沈罹之朝谢照白招了招手。
      萧时衍这会儿才知道为何裴直元的人只传来情况有异四个字,因为何禄已经跑了。谢照白从池塘那头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萧时衍没听清。

      他脑子里只有何禄。

      从陈迟方才说的话里听出来,何禄现在在沈罹之手里,所以裴直元三日前才没传回有用的消息。可自己如何得知现在何禄在哪?这件事沈罹之交给陈迟去办了,根本没有理由贸然询问。

      “萧时衍。”沈罹之叫他,“那几家盐庄商铺背后的东家怎么说,明日有几个能来的。”
      “都应下了,明日来。”萧时衍答。
      “唉,好久没出门了。”沈罹之把弓抛到萧时衍怀里,和谢照白一起往小暖阁去,“吃完饭你亲自去趟茶楼,给我挑个好点儿的地方,安静些的。”

      萧时衍吃得很快,沈罹之慢条斯理嚼着豆腐,他已经搁了筷子。
      “属下先去茶楼。”萧时衍起身。
      “你慢点能噎死啊,吃饭太快对胃不好,知不知道。”谢照白往嘴里塞着饭,讲话有点含糊。
      沈罹之倒是没说别的,只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去吧”。

      屋里只剩两个人,谢照白吃完第一碗又去添饭,重新坐下的时候想起了什么,歪头去看沈罹之。
      “你不觉得萧时衍最近出门出得太勤了?忙得脚不沾地啊,你跟陈迟又在谋算什么呢?”
      “朝上的事说了你又听不懂,”沈罹之端起茶抿了一口,意有所指,“再说了,我得给他机会啊。”
      “机会?什么机会。”谢照白渣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

      二楼雅间推开窗能看见漕船,景致不错,应该是沈罹之会喜欢的。萧时衍付了定金,交代了明日来的客人数目和茶水单子,掌柜认得他是沈家三公子的贴身人,点头哈腰应下。

      出了茶楼,他没往沈府方向走。

      他去隔壁的糕点铺子挑了几样软和的点心,老板说有几样要略等一会儿,把萧时衍往内间让了让。
      从侧门进去,裴直元坐在里面,面前一壶茶没怎么动,正翻着一本册子。

      “何禄在沈罹之手里。”萧时衍单刀直入,他没坐下,声音也压得很低,眼睛一直盯着门外,语速也很快。

      裴直元的视线在萧时衍脸上慢慢走了一遍,似乎对这个年轻人有了新的认知,眼神里夹杂几分玩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确定?”
      “我今天听见陈迟跟沈罹之回的话。”萧时衍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挣动了一下,还是选择了回答。

      “沈罹之怎么会知道何禄?”裴直元问,“他自己找上门的?”
      “应该是,三日前我去黑市处理了几个私盐贩子,那天早上我没在府里,只知道陈迟来了一趟又出门,过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的。”萧时衍低头思索之后又抬起头,对上裴直元的眼睛。

      “他现在在哪,你有办法确认吗。”裴直元没回避,看着萧时衍的眼睛,“那东西应该他贴身收着了,何宅有我的人,翻到的只有些对太子有威胁的东西,没有你师父那封信。”
      萧时衍没有立刻答,他站在那儿,不自觉的攥了一下衣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几日的事,府里车马用途和去哪只有 他和陈迟以及沈罹之能过问,门房的记录他看过,只是前几日没在意,但是他记得内容。
      陈迟要藏人出去,必定是驾车的,他这几日只去过一趟,虽然萧时衍没跟着,但他知道陈迟走的方向是京郊一处沈家的庄户。

      “城南。”萧时衍还是说了,“我只知道是城南,那家庄子我没去过。”
      “喔。”裴直元的手指在茶盏上转了转,“没事,沈罹之有什么东西,我都清楚。你这样说,我已经知道在哪了。”

      这种听着别人对沈罹之了如指掌的感觉让萧时衍不爽,阴仄仄的感觉又从裴直元身上冒出来,他每每提到沈罹之都流露出这种让人不舒服的、掌控着什么的病态感。
      “时衍,”裴直元的语气比方才轻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都说了什么?”

      “知道。”萧时衍的呼吸沉了一拍,他忍不住想沈罹之,可他也想起师父临死前那张残破的留信,“我进沈府本就是为 这件事,先生不必怕我动摇什么。”
      “你不怕他会不留你继续在他身边吗?”裴直元眯起眼,带着几分恶劣,他很欣赏萧时衍现在的神情,“心里如果真的没有动摇,这种话你不必讲出来给我听。”

      萧时衍没有回答,他抿着唇把脸扭开看着门外,拒绝裴直元的打量。

      “我来想办法。”裴直元说,“何禄在沈罹之手里,那就从沈罹之手里拿。你什么都不用做,照常伺候他,照常当你的护卫。等我消息。”
      裴直元说完话,扯了扯墙上的一根细绳,连着外间的铃铛响了响,铺子老板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说点心做好了。

      “什么机会啊,到底什么机会啊?”谢照白吃完了饭绕着沈罹之打转,他没陈迟和沈罹之那么多心眼子,当然没听懂这句话,“你要给他什么机会啊?说起来他前几天跟我说你们俩亲过,你亲他的还是他亲你的?”
      “出息。”沈罹之白了他一眼。

      “别装。”谢照白冲他挤眉弄眼,“你俩都睡一屋了!他平时看你那眼神,啧啧……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呢?”
      沈罹之开口:“好用。办事利索,话少,听话,方便。”

      “就这?”
      “就这。”

      谢照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那点嬉笑收了:“沈三,你认真的?人家跟了你两年啊,端茶倒水磨墨暖脚,还给你绾头发,你跟我说就图他好用?”
      “他乐意。”沈罹之端茶喝了一口,“我又不是没给他工钱。”

      “那、那他对你那些……”谢照白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那种事呢?你只图个好用,亲人家干啥?萧时衍听一下我和陈迟的事儿都浑身难受,指定是第一回啊。你总不能说这也是‘他乐意’。”
      “谢照白。”沈罹之打断他,偏过头来看他,跟有些不耐烦一样,“你第一天认识我?送上门的乐子我为什么不找。”

      “你——”谢照白指着他,半天憋不出词,往椅背上一靠,拿手背拍了下额头。
      “我对他就是什么都没有啊。”沈罹之笑出了声,“我可没许他什么,他自己愿意凑上来的。再说,我从来没讲过我们俩算什么,更没说要跟他过一辈子。”

      “真坏啊沈三,唉,我不管你了。”谢照白吃饱了,拿起帕子擦擦嘴,“但你别把人逗得太狠。狗急了还咬人呢。”
      “他舍不得咬我。”沈罹之的语气笃定。

      陈迟没在府里,谢照白自然也懒得待着,出门看诊去了,留沈罹之一个人在暖阁里发呆。
      他摸出那本这三天来翻来覆去的簿子,心里其实对谁在利用沈家有几个人选,但是眼睛明明还在看着账面,不知怎么脑子里想的又变成了萧时衍。

      我对他就是什么都没有。
      沈罹之的眼睫不自觉的颤了两下,回想起萧时衍吻完自己落荒而逃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门被推开,萧时衍提着那包点心走进来。
      “回来了。”沈罹之说,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嗯,给公子带了点心。”
      “怎么去了这么久。”沈罹之随口问,眼睛看回了簿子。

      “在铺子等了一会儿。”萧时衍解开油纸上捆的绳子,找了个空碟把点心摆进去。
      沈罹之已经凑了过来,他没去拿点心,反而攀上萧时衍的手。
      “好凉。”沈罹之说。

      “凉就别碰了,”萧时衍的话刚说了一半就顿住,因为沈罹之捧起他的手,拢着哈了一口热气,“……公子,不用的。”
      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想抽回去,被沈罹之收拢手指扣住了。
      “别动。”沈罹之说。

      沈罹之的掌心很暖的,手指圈着他的腕骨,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手背上蹭了两下,动作很随意,像在摸自己的狗。
      “你站那么直做什么。”沈罹之又开口,萧时衍没去拉椅子,应声单膝跪下。

      他看了一眼沈罹之左耳旁那根辫子,自己主子的头发今天收拾得很整齐,头上是上回当铺掌柜送来那盒首饰里的簪子,沈罹之的手还攥着萧时衍的指尖没放,带着点笑的开口:“你猜我在想什么。”

      萧时衍没接话,他想把手指往外抽,可沈罹之的手指跟着收紧,他只能开口:“公子先放开吧,凉,我自己……”
      话没说完,因为沈罹之把他的手又拉过些,偏过头,将脸颊贴了上去。

      沈罹之的脸颊温软的,贴着他冰凉的掌心,像一整块暖玉按进了他手里。鸦羽一样的睫毛垂着,在萧时衍的指根处投下细细的影。掌心里的触感太清楚了,颧骨的弧度,颊边那点薄薄的肉,还有嘴唇边沿擦过他手腕内侧时留下的一点潮。
      萧时衍跪在那儿,脊背绷得笔直,那只手僵在半空,不敢动,也不敢收。

      沈罹之在他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很轻。

      “想亲我么?”
      萧时衍听见沈罹之问他,眼睛不受控制的抬起来,看到那张带着点笑意的嘴。

      萧时衍把头低下去,他不敢答。

      “不想?”沈罹之又问,尾音上挑,“那算了。”
      沈罹之说完就松开了手,脸也从萧时衍掌心离开。萧时衍完全出于本能的,反手扣住了他,仰头把唇落在沈罹之的嘴角,只很轻的一下。

      “别这样对我了,公子。”萧时衍不敢抬头,他不敢去看沈罹之的眼睛,不敢去想这人现在是什么表情。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前几日那个吻,想着沈罹之到底怎么看他,想到裴直元曾经说过的话。
      沈罹之不要人靠近,可总有人想靠近。
      沈罹之为人,最擅长的就是让别人以为他跟你一条心。

      他知道,他都知道,他没有一刻想过沈罹之也许对自己是真心的,可他无法拒绝。
      萧时衍说不清楚这是为什么,觉得自己疯了,为什么会沉溺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暧昧附带的伤害,无法言喻的思绪也根本找不到缓和的办法。

      “这不是你自己贴上来的?”他听见沈罹之的笑,“不喜欢?”
      “我……”萧时衍声音沙哑,明明不到一刻钟前他还在想,当那天的吻没有发生过,和那点暧昧一刀两断。

      可他越是想一刀两断,越是辗转不安。
      萧时衍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沈罹之还没看见,但总有一天会看见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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