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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盐引 “那郎君是 ...
“那郎君是谁?怎瞧着从沈府来的。”
“哟,萧小爷吧。”卖炊饼的妇人抬头瞧了一眼,望见提着早市上买来甜糕饼正往回走的萧时衍,身量高,步子稳,从街角又进了对面的茶行里,“沈三公子的贴身人,外乡来的,他去年入京没多久时没门路,给我供过货的那几家脚店跑过腿,后来不知怎地,跟陈爷搭上了。”
“陈爷?”问话的老头忽然来了兴致,“从前跟着沈家先夫人的那位?”
“可不就是他,以前没少得沈大娘子抬举,先夫人去了自然是费心照料三公子。要说这萧郎君,也真是有些运道。听说有天夜里,城外出了桩黑活儿,陈爷带人追查,正撞上这萧郎君。不知怎的非但没难为他,反倒觉得这年轻人是块料子,后来就荐给了沈三公子。”
“哟,那三公子可是个难伺候的主。他搬出王府又改母姓独住前几年,身边人就没见过几个待过半月的。这个萧姓的,不声不响,竟待快两年了,也算奇。”
仲秋,京城里的桂花像是一夜之间全开了。
萧时衍到家先绕到西厢小厨烧水,把那套青瓷茶具用滚水烫过一遍,把早上刚买来的茶碾成细末,动作娴熟。他入沈府将满两年,这些活从最初被陈迟手把手教,到现在闭着眼也出不了错。他推门进房时,沈罹之刚睁眼,半靠在床头,长发散着,面色苍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伸手探了探茶盏的温度,没接,朝萧时衍抬了抬下巴。萧时衍会意,取了件厚些的外袍给他披上。
“腿疼?”萧时衍问。
“有点僵罢了,不碍事。”沈罹之还带着点刚醒的鼻音,自己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桂花香混着晨风一起涌进来,他才像终于被吹醒了。
萧时衍没多说,转身去端早膳,又把药箱里热敷用的棉布袋子取出来灌上热水,放在主子身边。沈罹之斜依在塌上,赤着的脚没正形的晃荡,自己夹着小菜往嘴里送,目光懒懒的看着萧时衍在屋里点香熏衣,做好了又去忙别处,像在瞧院子里一只忙来忙去的蚂蚁。
“周季待会儿要来。”沈罹之的手指扫了扫自己的下巴。
沈罹之这人,鲜少正经与人谈事。他不入朝,也不领差,朝中那帮人看不上他,他更看不上他们。只有淮王府的人隔三差五上门,有时是送节礼,有时是递话。萧时衍前年刚来时起初还奇怪,一个改了姓的闲散宗室,与淮王不过是堂兄弟,怎么总有人登门。后来听多了,才慢慢拼出个轮廓——淮王如今领的差事,背后多少都有这位三公子的影子。
只是这些影子很淡。淡到连淮王府的师爷们也只当是来向沈三公子讨个主意,并非受命。
“三公子,昨日淮王殿下在京畿司查仓,查出了事。”
周季是淮王府上师爷,京城宗室贵眷多看不上沈罹之母亲是商贾人家,又只是续弦,对沈罹之自然也没什么好脸,加上他后来与父亲恭亲王闹翻甚至改姓,更是没人与他来往。只有淮王赵宗冶从小就觉得沈罹之有趣,不搭理那些闲话,缠着沈罹之堂兄堂兄的叫。
沈罹之眼都没睁:“什么事。”
“京畿官仓里,上等淮盐被换成了下等苦盐。”周季说,“不是一仓,是三仓。账面记着入了上等淮盐四千三百石,殿下亲自去仓里查验,才发现全是发黑发苦的粗盐。”
沈罹之听他没下文,微不可查的蹙眉:“锁。”
“没坏。出库的簿子也是平的,笔笔都能对上。”
“那就有意思了。”沈罹之终于侧过脸,声音里带着点散漫的笑意,“锁没坏,仓里的盐却换了。四千多石的盐,得三万两白银,这个数的账也能平。你们家殿下怎么想的?”
周季苦笑:“殿下当时就急了,要报盐铁司。让孙老给劝住了,说这案子不能由殿下明着去捅。可殿下回去后就吩咐我今早来问三公子,这事该先怎么办。”
“哟,他那个性子能被劝着啊,孙老命苦。”沈罹之嗤笑,下巴朝萧时衍扬了扬。
“时衍。”
萧时衍左手握着一把横刀,刀鞘上细细的银色云纹反出外面正好的日头,他垂眼看着地板,听见主子喊才开口:“明面上没破绽,就得查仓里值夜的人,追运盐的车马。三仓,四千石,要换就得趁着夜间进出,车马不会少。官仓后头巷子通漕河,若走水运,不必经过前面正街。只要买通守仓的巡丁,里应外合,一夜能走十几车。”
周季点头:“萧护卫说得是。那仓后巷子夜里没人,又离漕河近,正是个口子。”
“可这么运出去,总得出城。”萧时衍又道,“出城必凭盐引。十几车盐,盐引从哪来?要么盐引是假的,要么京畿司里有人给开真引。无论哪种,去查近几个月盐引的发放和回缴,差出来的数目就是这批盐的去处。”
他说完,见沈罹之正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盖不住的玩味,萧时衍被他那眼神扫得不自在,补了一句:“属下胡猜。”
“可不胡猜,跟着我这么久,比刚来聪明多了。”
周季眼睛微亮:“三公子的意思是……”
“成了,先叫你们家殿下稳着点儿,别又搁朝上直来直去的一个一个参,京里有的地界,淮王府渗不进去,我可有得是法子。”沈罹之摆了摆手,“告诉他,这事儿我会帮。但是他要是再写什么有的没的折子,就让他自己想办法,我不管了。”
“三公子费心,我们家殿下自小这个性子您也是知道……”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替他说好话。”沈罹之笑起来,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你们家殿下最听不得‘待着’俩字儿。你光让他别去,他说不定还偏会去。你得告诉他,他若去,背后的人就知道这事儿要闹大了,货一收,船一沉,到时候连个影子都捞不着。他是想呈一时之快,还是想把那些人连锅端了?自己掂量去。”
周季听得后背一凛,躬身道:“下官必定把话带到。”
周季出了沈府大门,没急着上车回府,在墙外站了站,风从院里攀出来,带着桂花将败未败的甜腻。他想起沈罹之那双眼,从始至终没认真睁开过,像什么都不值得他费神。可偏偏最后那句“我可有得是法子”落地时,压过了他一路盘算的所有顾虑。
府内。
萧时衍把方才周季用过的茶盏撤下,去换了个小炉给沈罹之温酒,那人仍歪在窗下的塌里,赤着的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悬着。沈罹之的脚踝细得惊人,皮肤白得透亮,浮出青色的血管。他半眯着眼,像随时能再睡过去,可萧时衍知道没有。这人醒时和睡着只差在眉梢的弧度——醒着时,那点弧度总带点嘲弄。
“公子好像不信周季。”萧时衍开口,声音没多大。
“那倒不至于,他没胆子骗我。”沈罹之拎着茶盖,闭着眼似乎在想些事情,把那瓷器用指尖慢慢的转,“不过他这人,话只说六分。剩下四分,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自己也没看明白。淮王更别提,那点动静说是不大,但够京里有些眼睛醒过来了。”
“公子觉得有人故意让殿下查到。”萧时衍盯着那小炉的火,轻轻用扇子又燎大一点儿,他开口不是反问,是陈述。
“不然呢?”沈罹之嗤笑一声,“这局布得仔细,又仔细又有利可图,就不该让淮王一头撞进去才发现。说不是被谁推了一把,有人信?”
萧时衍沉吟片刻:“三仓盐,若只是半年内来慢慢换的,得有多少车马进出,怎么瞒得住?”
“所以仓里、路上、码头、连盐引也有人。”沈罹之把方才谈事喝茶时的杯子递到萧时衍面前,“倒。”
萧时衍没接,低头看了看那只细白的手,转身去柜子里找沈罹之爱用的酒具。
“我前儿痛风,好几天都没喝了。今天馋得很,难得不想顾这些讲究,你还替我讲究起来了?”沈罹之把杯子收回手心攥着,指尖沿杯口摩挲,笑了起来,“好生上心,萧护卫。”
“晚上要我去哪做些什么,公子吩咐。”
萧时衍似乎是早就习惯了他这些逗弄,把酒杯过了遍滚水又再擦干,给沈罹之斟好,自己先低头抿了一口试试温度才递过去。
沈罹之接下酒,对护卫尝了主子的酒没表露一点儿不适,脚尖又晃了晃:“去,把鞋给我提来。”
“公子的脚太凉了。”
“所以拿你当暖炉。”沈罹之看着萧时衍跪在自己身边,没把足尖往鞋里穿,反倒在他手里轻轻一蹬,不重,明晃晃的调弄,“捧会儿。”
萧时衍没躲,眼皮颤了下,没忍住抬眼看了沈罹之一眼,只极短的一瞬,“属下遵命。”
他瞧见了萧时衍那一眼,似乎才终于满意,嘴角噙着的笑带上几分得意,这才托着下巴思索起正事:“私卖也好转运也罢,盐这般朝廷把持的东西,可不是平头老百姓敢沾的,你在黑市那边儿不是有个人?姓……姓什么来着,瞎了只眼那个。”
“城南,棋盘巷,独眼刘。”萧时衍的手很宽,低头一本正经的捂着沈罹之冰凉的脚背,稍稍热起来又去圈脚踝,“晚上,我去问今日黑市上的盐价,来路。”
“嗯,不错。”沈罹之仰头喝下半杯,“但是还不够,话问出来,得查证。下头怎么做,你要想得出来就直接去,想不出来,就回来禀我。喔,要是自己想去干点儿什么,先和气些,能问就问,别上去就拔刀。”
“我什么时候掏过刀。”萧时衍道。
“你用得着掏吗?”沈罹之笑了一声,把扇子往案上一搁,“你那表情往哪儿一站,别人就差把家底先交代了。”
萧时衍没再回嘴,他知道再回,沈罹之没三圈就能再把他绕进去。那双脚终于捂出了点活气,足尖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像猫尾巴扫过,萧时衍没抬头,把被主子踢在两处的鞋摆在他榻边,再拿过条薄毯拉下来,盖住沈罹之露出来的半截小腿。
“你这一本正经的。”沈罹之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有点顽劣,脚趾在毯子里还不老实地动。
“应尽之责。我去看着厨房准备晚饭。”萧时衍净过一遍手才去又给沈罹之倒酒,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回头问,“今晚去多久?”
沈罹之已经阖上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额角,懒声道:“随你。左右不过几个时辰。西角门我叫值夜侍卫给你留半扇,别翻墙头了,上回把瓦踩碎了两块,臭毛病。”
萧时衍没应,转身出了主院。
伺候沈罹之用完了晚饭,天已经擦黑,院里的桂花味被夜风一打,像冷掉的甜酒,还香,却不及白日那样扑面。萧时衍回屋换了身深灰的利落衣裳,把刀佩好,又从柜里翻出一把小匕首别进袖口,从西角门出了府。守门侍卫见着他微微欠身行礼,把手里的灯笼挑低了半寸,照着门槛。
城南。
棋盘巷白日里灰扑扑的,到了夜里倒比外头更热闹些。赌坊檐下那盏蓝布灯笼半明半暗,把往来人的脸都染得青幽幽。萧时衍没走前门,从东侧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拐进去,过了三两个生着苔的台阶,才在一扇黑漆小门前立定。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煤油味和烟叶子的气往外渗。
他抬手,屈指叩了两下,停了一息,又叩三下。
门里静了静,接着是木栓抽动的声音。门只开了尺把宽,一只独眼从暗处望出来,在萧时衍脸上停了一瞬,才忙把门拉大:“诶呦,怎的是二爷,您这个时辰来?也不叫个人先传个话。”
萧时衍没理他的殷勤,侧身进去,先扫了一眼屋角,又推开半扇后窗,外头是对着河汊子的矮墙,能看见半截驳船的黑影,他转过身,背靠窗站定。
“码头上姓曹那个怎么死的,你知道多少。”
独眼刘把门掩上,往他跟前凑了两步,压低嗓子:“二爷,这案子官面上虽没明说,码头那帮人早传开了。曹老六是半夜里没的,说是酒喝多了跌下河淹死的。可抬回来的时候,我有个小兄弟去瞥了眼,人都泡发了,身上衣裳不全,脚上鞋都没了。若真是失足,哪能折腾成这样。”
萧时衍没说话,只看着他。
独眼刘不敢应他的那眼神,悻悻咽了口唾沫,又补:“他最后那趟船,是跑西码头后湾。说是有人出了三倍的船钱,让他夜里走,不挂灯,天亮前回。货没让看,他也没多问。跑船的有规矩,不问货,只问钱。那趟之后,人就再没回来。”
“货从哪上,往哪去?”
“说是在鬼脸滩装,往西水门外驳。来回不走一条道,船工都是临时叫的,除了曹老六,没人跟过两趟。”独眼刘声音更低了,“那几天,我让个孩子在湾口蹲过两夜,曹老六的船回来时,水线压得深。船底吃成这样,不是空舱。”
萧时衍问:“黑市上,好盐现在什么价?”
“涨了。”独眼刘比了个手势,“比上月高了快三成。上等货,颗粒细白,比官仓出的还漂亮。量不大,但来路稳。有几家暗铺子只做熟客,半夜才开半个门。我给您送过一包,就是前日您让取的那包。”
“哪放的货?”
“查不着。放货那几个是替人跑腿的,给谁跑也说不清。不过有个姓崔的,接过曹老六的船,曹老六死前最后一趟就是给他送的。这人如今不见了。他婆娘说,三天前夜里有人来敲门,他出去就没回来。”
萧时衍没再问,他在屋里站了片刻,似乎在想什么事儿。片刻后他朝独眼刘点了下头,转身要走。
“二爷。”独眼刘在背后叫住他,声音忽然有些紧,“曹老六家去衙门认尸,被挡在门口,连卷草席都不给领。您说,这是不是上头有人故意压着,不让闹大。”
萧时衍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没、没,谁都说过。”
“那以后也别说。”萧时衍拉开门,风灌进来,他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管住嘴。最近别去码头,有事到沈府后门,就说找萧护卫上门护养刀。”
他出了巷子,没直接回府,改道往西水门去。
曹老六的货从鬼脸滩上船,要运出城,只能走西水门。夜里水门按律关闭,想出去,除非有户部批的夜行签。
萧时衍到水门外时,看见几个力工蹲在暗处。其中一个他眼熟,依稀记得姓葛,平日里只在鬼脸滩接活,今夜却跑到西水门来。他鞋上沾着鬼脸滩才有的淤泥,说半个时辰前,一条平底船从鬼脸滩方向过来,没挂灯,走西二道闸出去了。船尾吃水深,装得重。二道闸上的灯一直亮着,像专程等它,船一过,灯就灭了。
萧时衍问不出更多,便回了府。
沈罹之还没睡。听完,只问了一句:“二道闸当夜排班,簿子上记没记这条船?”
萧时衍明白他的意思,船能过闸,只有两种可能:有夜行签,或值班的人私自开闸。无论哪一种,都该查水门的人。
“我让陈迟去调排班簿子。”沈罹之说,声音低而稳,“若簿上无船,那就是有人把水路当自家院门了。”
萧时衍点头。
“过来。”案上的灯还亮着,照着沈罹之半张脸,像纸里透出的光。
萧时衍走过去,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沈罹之只把手伸出来,那手在灯下白得发青,指节很细,像一截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玉,萧时衍顿了一下,伸出手去,只托住了他的指尖。
“外头冷吗?”他说,声音又低又懒,像夜里最末一阵从窗缝钻进来的风。
“不冷。”萧时衍说,手却收紧了些,忍不住把那截白玉般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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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几章都在推剧情,可能略显枯燥,饺子醋在大概第六第七章的样子,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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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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