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狂》晴扬

4、检讨（二） 底下起

　　底下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云惬动了动肩膀，从口袋里抽出手来，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领口。

　　刘主任咳了一声：“下面，先请高一二班孟时乐同学上台做检讨。”

　　孟时乐缓缓走上台，把攥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以一副壮士赴死的语气开始念：“尊敬的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你们好！我是高一二班孟时乐。昨天上午，我在操场东侧篮球场与高二学长明翊航同学发生肢体冲突，并动手打了人。在此，我做出深刻检讨——”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几乎压不住的东西：“——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动手。”

　　操场上死寂了一秒。

　　刘主任的脸瞬间黑了：“孟时乐！”

　　“——因为那个男生跪在地上被人用棒球棍抵着下巴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站出来。”

　　孟时乐没有停，音量反而拔高了一点，语速快而硬，“我承认我动手是不对的，违反校规。但我不后悔。检讨我写完了，处分我认，该写的我都写了，句句属实。”

　　他说完把纸折起来往口袋里一塞，退了回去。

　　台下哗地炸开了锅。

　　“我靠……”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

　　“棒球棍？”

　　“打谁啊？”

　　刘主任几乎是咬着牙走上来的，拿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孟时乐！你这是检讨的态度吗？”

　　“主任，”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主席台右侧响起来，“该我了。”

　　云惬从队列里走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话筒前。

　　她的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有拿任何纸张，甚至连抬手调整话筒的动作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刘主任瞪着她：“你的检讨书呢？”

　　“我没写。”云惬说。

　　操场上又静了。

　　刘主任的脸从黑转青：“你——”

　　“但我能述其始末，自陈其过。”云惬微微偏了偏头，目光从刘主任脸上滑过去，落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然后她开口了。

　　字句清越，风骨凛然，春风过肩，字字落地有声。

　　“诸位师友共鉴：生云惬，谨陈昨日之事，自劾其失，亦明其心。

　　昨日球场之畔，弱生受困，孤者遭凌。五百微贷，滚利千倍相逼；少年无援，受械屈辱相加。旁观皆默，举目无援，是以义动于心，不能自抑，执血气之勇，行匡正之举，出手相争，违校之规。

　　生知：国有律法，校有规章。动手械斗，是为过，是为罪，责罚在前，生甘领之，无所推诿，无所怨怼。

　　然生亦有言，欲告诸人：规矩立世，本以扶善；法度设限，用以惩奸。若守规而纵恶，循礼而容邪，则律例束良善，而苛责护凶顽，非立规之本意也。

　　生少年血气，才疏学浅，未谙隐忍之道，却知是非之分。见屈不鸣，见冤不扶，是为怯懦；知恶不斥，知邪不避，是为失心。

　　今日当众自陈，非辩己功，非脱己责。甘受记过之罚，谨守校纪之规。唯愿众人知：昨日跪地受辱者，乃无辜同窗；恃强凌弱者，自有其因。

　　生不揭人私、不扬人短，留彼一线余地，存世一分温良。

　　过即是过，错即是错。生愿认罚，亦愿世存公道，善不被欺，恶不横行。”

　　她话音落定。

　　整座操场骤然死寂。

　　风停云静，万众无声。

　　江允宁站在女生队列里，嘴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她听见前排有人抽了一口气，听见江允亭在她左边用气声说了一句“我操”。

　　谈澈站在男生队列末尾，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左侧打过来，勾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

　　他的目光平视着主席台的方向，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刘主任在台上站了很久。话筒里传来他吞咽口水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扳回局面，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到最后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云惬同学，你——你这是——”

　　“主任，”云惬微微侧过身来，看向他，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像是收起了所有锋芒，“我说了，处分我认。昨天的检讨我会补一份纸质版交给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不是在顶撞您，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该只让您一个人为难。该谁担的责，谁担。”

　　刘主任的嘴唇动了几下。

　　他看着云惬，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议论纷纷的面孔，最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下去吧。都下去。检讨书下午交到我办公室来。”

　　孟时乐走在云惬旁边，偏过头来，用一种几乎是全新的目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那些话……什么时候准备的？”

　　“没准备。”云惬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你厉害。”

　　“那当然，看看我是谁。”

　　江允宁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忽然伸手拉了拉江允亭的袖子。

　　“允亭。”

　　“嗯？”

　　“我想和她做朋友。”

　　江允亭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那你得排队，我也想。”

　　操场的人群慢慢散开，朝着各自的教学楼走去。

　　高一一班的教室门被推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涌了进来，凳子腿摩擦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

　　云惬走回自己的座位，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坐了下来，把书往桌子里一塞，然后往桌子上一趴。

　　谈澈比她早一步回到座位上，脊背已经挺直了，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笔握在手里，笔尖压在纸上，保持着随时可以落笔的姿势。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块冷玉，睫毛垂着，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云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动。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拆了糖纸塞进嘴里。

　　塑料包装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谈澈的笔尖顿了极短一瞬，随即又落回纸面。

　　江允宁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动作有些犹豫，指腹在桌沿上轻轻蹭了两下，才开口，声音不大，温温柔柔的：“云惬。”

　　云惬含着糖，含糊地“嗯”了一声，抬起眼看她。

　　“刚才台上那些话……”江允宁的耳尖微微泛红，像是鼓了很大勇气，“你说得特别好。”

　　云惬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眉眼笑了一下：“谢啦。”

　　江允宁捏了捏手指，又看了一眼旁边正转着笔的江允亭，像在确认什么。

　　江允亭冲她挤了挤眼。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虽然还是轻，却比刚才稳了许多：“云惬，那个……我们能不能……做朋友？”

　　话一出口，她的脸腾地红了，连耳根都烧起来。

　　云惬的动作顿住。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江允宁，又看了看旁边挠着后脑勺、朝她咧嘴笑的江允亭，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滑过去，然后忽然笑了。

　　她的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眼尾甚至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意。

　　“做朋友啊？”她歪了歪头，语气带着一点故意的拖长，“你们想好了？跟我做朋友可是很麻烦的。会一起打架、一起写检讨、一起被全校通报——”

　　“那正好。”江允亭抢着接话，“我还没写过检讨呢，正好体验一下。”

　　江允宁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回来看云惬，眼神认真：“我们说真的。”

　　云惬看着她安静清亮的眼睛，笑容收了收，然后伸出手来，越过课桌，在江允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行。那说好了。”

　　江允宁的指尖蜷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用力地点了点头。

　　云惬收回手，低头拆了第二颗薄荷糖，扔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过你们得跟我说实话，刚才我那检讨说得怎么样？是不是帅炸了？”

　　江允亭一拍桌子：“帅！尤其是规矩立世，本以扶善；法度设限，用以惩奸这一句，说得太好了，不愧是年级第二。”

　　“我是个天才。”云惬面不改色地说道。

　　江允宁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看着云惬，目光里带着一点认真打量着的神色，“云惬，其实……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以为你们这些富家子弟，都是那种……”她斟酌了一下用词，“高高在上的，但是你是不一样。”

　　“哪不一样？”

　　江允宁认真地看着她：“虽然才认识两天，但是我能感觉到你的率真，仗义。”

　　云惬把薄荷糖从左边腮帮子挪到右边，含糊地“唔”了一声，目光往窗外飘了一瞬。

　　她看了好几秒，才转回头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的笑意，语气却轻了很多：“还是头一回听别人用这么好的词形容我。”

　　江允宁和江允亭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上午第四节课的铃声刚响，教室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孟时乐探进半个身子来，校服拉链敞着，头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的，脸上还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云惬！吃饭去！”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半个教室的人都抬了头。

　　云惬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漫画，闻言把书一合，懒洋洋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过江允宁桌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起啊。”

　　江允宁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门口。

　　孟时乐也看见了这边，目光扫过江允宁和江允亭，表情微微一收，像是没想到云惬会叫上他们。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嘴角扯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弧度：“你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