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之下》听雨舟眠

4、分手

　　天色暗沉，乌云遮住了天际，风刮的异常凶猛，树叶沙沙作响，落了满地，一群乌鸦乌泱泱地飞过，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学生们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天气，只能寄希望于这破天气千万不要下雨。

　　无他，今晚就是千求万等才盼来的元旦晚会，要是让一场雨给下没了，指不定几百个学生等着排队上吊呢。

　　课室空了快一半，有的是去参加晚会彩排的，有的则是偷偷跑去看热闹，剩下的一半看小说的看小说，玩手机的玩手机，没一个在认真学习。

　　难的班主任没空管他们，就这一天！明天下午就放假了，这也算是最后一天，可不可劲放肆。

　　段谣也没在写作业，耳机里放着音乐，正支着下巴看着窗外。

　　精致小巧的下巴藏进羽绒服里，乌黑的发丝有些长了，垂落在眉骨，遮住了妖治的眉眼，以及右眼尾处一颗颜色极淡的小痣。

　　段谣其实挺喜欢外面的天气的，没有太阳，不晒，有风，吹起来应该很爽。

　　可惜了。

　　段谣有些遗憾。

　　他这几天感冒了，栩匀死活不让他出去玩。

　　段谣眼珠子一转，小表情焉坏焉坏的，悄悄靠近身边的人，双手侧着环住栩匀的脖子，朝自己的方向拉近。

　　班上的同学不是在低头就是在低头的路上，不是沉迷于知识的洗礼，就是遨游在游戏的海洋，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栩匀没有防备，顺着他的力道倾斜，就算有防备也不会抵抗就是了。

　　“嗯？”他疑惑了一声，低沉又带着磁性。

　　段谣措不及防被蛊到了一瞬，漂亮的眼珠子很慢地眨了一下，慢吞吞地说：“好像快到江宁和班长彩排了，我们去看看吧。”

　　温热的气息尽数扑在耳廓，侧脸。

　　栩匀的思维停了一瞬，外面太冷了，段谣不应该出去，理智让他拒绝，但实际上他好像没办法拒绝段谣的任何请求。

　　在他沉默的这几秒，段谣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晃了晃他的肩。

　　软着声音，像是撒娇：“去嘛去嘛，我们一起去。”

　　我们，一起，栩匀怎么也没办法对他说不，最后还是妥协了。

　　栩匀给段谣围上一条灰白配色的围巾，坚决不让冷风有一丝一毫吹进去的可能，然后牵着人的手塞进自己口袋。

　　两个人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一路小跑到操场。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任何变化。但是风确实很凉快。

　　段谣满意点头。

　　操场上是和阴暗天色截然相反的热闹和活气。

　　很多学生都跟他们一样悄咪咪溜了出来看表演，蹲守在各个角落窃窃私语。

　　正在彩排的是音乐社的成员。

　　乐队风的表演，每个人在舞台上都潇洒自如，流畅张扬的吉他率先开场，段谣凭借5.0的视力看见吉他手拨弦飞快的手速，紧接着架子鼓的冲劲迸发而出，混合着主唱清冽的嗓音，低沉的贝斯悄无声息地注入灵魂。

　　哪怕只是彩排，每一个人都在竭尽全力。

　　段谣听着开心。

　　台上唱到最后一句歌词，男声低哑。

　　同一时间，台下的栩匀勾了勾段谣的小指，轻晃几下，声音与台上重合，

　　“你早已走进我心里。”

　　少年含笑的眼撞进视线之内，细密的甜从勾着的指尖绵延至心脏。

　　段谣心一动，解开围巾，展开，套在栩匀脖子上，也围住了自己，而后倾身上前，献祭般将吻落在栩匀的唇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

　　很轻又快。彷若蝴蝶振翅。

　　怎么那么软。这是栩匀的第一个想法。

　　段谣抿了下唇，心跳得很快，正欲后退。

　　栩匀突然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偏头重新吻了下去。

　　力道有点重，磕到了段谣的唇，带出了一丝血腥味，蔓延在两人唇齿之间。

　　段谣眯起眼睛，飞快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面前的人就亲得更重了，好像要连骨带皮全部吞吃入腹。

　　台上的声音换了一波，栩匀也终于放开了段谣。

　　栩匀伸出手擦掉他唇上的水光，看着段谣的伤口，眼神有些懊恼：“我下次会注意的。”

　　段谣余光瞥到附近有好几个人偷摸摸看着他们，本来就红的脸一下子更是爆红，扯下围巾蒙住大半张脸，鸵鸟似的埋进栩匀怀里，末了还故作凶狠地威胁一句：“没有下次了。”

　　然后拼命扯着栩匀的衣袖，催促他换个地方。

　　栩匀好笑地揉了一把段谣的脸，视线冰冷的扫过几个偷看的人，吓得那几人往后缩，才搂着人起身转移地盘。

　　两人坐在了靠近舞台的一棵榕树旁。

　　江宁和班长也开始彩排了。

　　刚开场沈其淮就弹了一段极其惊艳的钢琴独奏，一束灯光蓦地打下，舞台中央的江宁穿着普通的蓝白校服，身形漂亮，舞蹈的动作干净利落，流畅自然。

　　大概一分钟后，同样穿着蓝白校服的沈其淮离开钢琴，站到江宁身边开始跳双人舞。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欢呼的尖叫。

　　段谣眼神亮晶晶的，嘴上发出“哇！”一声惊叹。

　　栩匀眼神没落在台上，而是专注地看着他，眼里藏着自己都没能觉察的温柔。

　　刚喊完一波的宋哲看见他俩，正想走过去，看到这一幕，莫名就停下了步伐，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

　　季忱胳膊肘怼了他一下，问：“干嘛呢？怎么又回来了。”

　　宋哲不说话，只是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气得季忱又是几个白眼。

　　最后雨还是没能下出来，学生们如愿以偿酣畅淋漓地喊了一整场元旦晚会。

　　就是这个天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都是这样，暗沉沉的，风依旧在刮，云依旧是灰的，好像有一场想下却永远下不出的雨。

　　段谣觉得不下雨就没事，这天简直好得不得了了。

　　两人约了下午出去玩。

　　等段谣出门的时候才发现栩匀已经在他家小区门口了。

　　段谣满眼惊喜地小跑过去，拉过栩匀的手：“你怎么在这啊！不是说在商场等我吗？”

　　栩匀低头看他：“想来接你一起。”

　　然后想起段谣之前给过他地址，就来了。

　　段谣哼哼唧唧地：“好吧好吧，知道你很想我啦！”

　　栩匀牵过段谣冰凉的手，捂着放进口袋：“手怎么这么冷。”

　　段谣脸上带笑：“等着你给我暖手呢～”

　　栩匀哼笑一声。

　　两人说说笑笑地往前走。

　　……

　　走到商场，栩匀点的奶茶刚好可以取了。

　　段谣就在原地等他，目光掠过众多娃娃机，然后停在了其中一台机器。

　　眼神亮了一瞬，段谣抬脚就走过去。

　　栩匀拎着奶茶往回走，就发现站在原地的对象不见了。

　　他蹙着眉头，原地转了两圈，直到看见娃娃机旁的段谣时，才松了口气。

　　“怎么在这？”栩匀插上吸管把奶茶递给他。

　　段谣双手接过奶茶，咬着吸管喝奶茶，抬手指了指娃娃机里黄色的水豚玩偶。

　　栩匀单手插兜，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迅速在段谣脸上亲了一口。

　　他懒懒地笑着：“想要啊，求哥哥一下。”

　　段谣一点不惯着，踢了他一脚：“我要！去抓！”

　　栩匀不闪不避，任他踢，然后又低头偷亲了一下。

　　啧了一声，语气慵懒：“好吧好吧。”

　　段谣换了一百个币给栩匀，自己站在一旁看热闹。

　　然后，

　　一次，

　　两次，

　　……

　　二十次，

　　二十一次，

　　栩匀还是没抓到，他尴尬地摸了下鼻子：“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然后在栩匀心里念着下次一定伸手摸向篮子的时候，摸了一手空。

　　他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看着段谣。

　　段谣忍笑，又踢了他一下，语气戏谑：“你也不行啊，哥哥。”

　　栩匀幽怨地盯着他。

　　段谣更想笑了，勾过栩匀的脖颈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把奶茶塞他手里。

　　撸起袖子，用大干一场的气势又换了一百个币。

　　抓。

　　抓！

　　抓……

　　……

　　卒。

　　段谣，失败之。

　　段谣和栩匀对视，两眼泪汪汪。

　　一人一句地控诉着，

　　“这机器有问题吧！”

　　“绝对是！”

　　“不然怎么可能用了两百个币还抓不到！”

　　“气死了！”

　　“怎么能欺骗消费者呢？……？”

　　段谣呢不下去了，他看见栩匀的身后，一个大概就到他腰间的小女孩，抓了满满一整只推车的玩偶。

　　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只。

　　段谣收回视线，木着脸对栩匀说：“肯定是你有问题。”

　　栩匀：“……”

　　别问，问就是冤，大写的冤。

　　他转身看见小女孩，目光移向人家的玩偶，转了几个来回，欲言又止，最后心如死灰地看着段谣。

　　“你说的都对。”

　　他好像真的不冤。

　　但是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让他如此脸面扫地，还是扫得干干净净的那种。

　　栩匀叹息一声，挤出一个笑容，好声好气地对小女孩说：“小妹妹，这些娃娃都是你抓的吗？”

　　小女孩也是不怕生的，但是实在被栩匀这副凶巴巴的嘴脸吓到了，推着推车就跑。

　　段谣这下是真的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弯着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栩匀一脸无奈地扶着他，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能把自己腰笑断了。

　　段谣抱住栩匀，脸埋进他肩上，笑的一抽一抽的。

　　弄的栩匀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个人抱在一起笑个不停。

　　“……”

　　跟神经病一样。

　　段谣笑累了，眼角还残留着刚刚笑出的生理泪水，抱着奶茶狠狠吸了一大口。

　　栩匀轻柔地用指背帮他擦掉眼角的泪，狭长的眼冷淡地垂下，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温柔笑意。

　　段谣吸着奶茶，声音有些含糊：“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小匀哥哥。”

　　栩匀嘴角抽搐，并不是很想认同。余光瞥见刚刚的小女孩就在几步之遥，没有走远。连忙转移话题。

　　“那小姑娘还在呢，我再去问问。”

　　段谣一把把他拽回来，奶茶塞他手里，又自然地将手伸进他口袋掏了几颗糖出来。

　　一边往那边走，一边回头对栩匀说：“你少逗人家小妹妹。”

　　栩匀不服气地说：“我就逗过你一个好吧。”

　　“行行行。”

　　“……敷衍！”

　　段谣蹲在小女孩面前，扬起大大的笑脸，语调亲和：“小妹妹，这堆玩偶都是你抓的嘛？”

　　小女孩不自觉靠近他，声音软软的：“是呀！”

　　“你好厉害呀！”段谣夸她。

　　“哥哥太笨了，怎么也抓不到那只玩偶，你能不能帮帮哥哥啊？”

　　段谣张开手掌，掌心是刚刚从栩匀那里摸的糖，另一只手指了下后边的人。

　　“那位哥哥请你吃糖哦。”

　　小女孩犹豫着，瞟了一眼栩匀，又看了看段谣，最后伸手接过了糖，郑重其事道：“好！”

　　栩匀去换了两百个币，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站在机器前，一脸认真。

　　段谣和栩匀一人站在小女孩一边，目光专注，像在完成什么重大使命。

　　银色的勾爪掐住黄色水豚玩偶的命脉，晃晃悠悠地直起，再慢悠悠地移动，最后“咚！”一下落入出口。

　　小女孩开心地跳起来，幸不辱使命。

　　旁边的两人对视一眼，眼神复杂，可能是高兴麻了。

　　最后栩匀把剩下的币都送给了小女孩，段谣抱着玩偶心满意足，但还是严肃地对她说：“以后不可以随便吃别的哥哥或者叔叔阿姨姐姐给你的糖哦。”

　　“好不好？”

　　小女孩严肃点头。

　　在这一大一小说话的时候，栩匀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划开信息，眉头渐渐蹙起。

　　回去的路上，走到花坛附近，栩匀突然说奶茶喝得有点渴，想喝汽水。

　　段谣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最后回了句好就去给他买水去了。

　　栩匀按着加速跳动的心脏，他刚刚有一瞬间以为段谣发现了什么。

　　错觉吧。

　　他注视着段谣走远，才转过身，看见了从花坛后走出的叶秦。

　　两人互相打量着，眉宇间都闪过一丝不屑。

　　栩匀更多的是不耐烦，段谣不在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没了那点温柔，气质锋利，又漫不经心的模样。

　　“有话快说！”

　　叶秦更多的是自以为是的优越，他看不上面前的男生，个子跟他差不多，脸也不像是段谣会喜欢的小白脸类型，他调查过，这人的成绩也很一般，没他的好。

　　总结，段谣不可能喜欢这人。

　　想到这，他说出口的话就更是带上了轻蔑。

　　“离段谣远点。”

　　天空很黑，风声呼啸，尖锐的像孩童的哭声。街上的行人零零碎碎，一见这天就连忙跑回家了。

　　然而此刻栩匀的脸色比天色更可怖，脸沉得像要滴出墨水。

　　话语宛若现在风声刺进他的耳朵。

　　“你算老几？也配管谣谣的事。”

　　这句话直接刺到了他的神经，叶秦再装不住往常温润如玉的模样，拳头攥紧，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两步，眼里烧着火，信息素也随之冒出。

　　“就凭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我是最了解他的人！”

　　栩匀彻底不耐烦了：“所以呢？”

　　“现在跟谣谣在一起的人是我，他的对象是我，我们才是最亲密的人。”

　　“你？你连叫他的小名都不配。”

　　叶秦拳头快捏出血，他几乎是怒吼出声。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他只是在跟我闹脾气而已。”

　　他狞笑着，那张好看的脸都有点扭曲。

　　“他根本不喜欢你！

　　他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想要有人陪着他，这个人是你，也可以是其他任何人！”

　　叶秦面色涨红，挑衅地看着他。

　　栩匀终于克制不住，舌尖抵了下虎牙，捏着拳，刚迈出一步，就被人拉了回去。

　　段谣扣住他肩膀，把人扯到自己身后，站在他面前。

　　他像是没听见他们之间的对话一样，面色如常，除了不再笑。

　　段谣看着叶秦，风吹过少年的发丝，露出那双淡漠的眼。

　　他缓缓开口：“你说错了，是我先喜欢他的，也是我先跟他表的白，要说不喜欢，那也应该是他不喜欢我才对。”

　　说到这，身后面前两人同时开口。

　　“胡说！”

　　“他敢！？”

　　段谣：“……”你俩还怪有默契？

　　段谣谁也没理，继续说：“叶秦，我记得我已经说过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就算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也没资格管我的事情。

　　那件事后，我跟你不再是朋友，只是认识过的陌生人。

　　所以，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那件事，是什么事？栩匀低着头想。还有，段谣好像生气了。

　　叶秦红着眼眶，好像下一秒就会淌出泪来，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哭。

　　他盯着段谣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说谎的可能。

　　段谣无动于衷。

　　他轻扯了下唇角，内心一片惨淡。

　　最后叶秦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背影落寞。

　　段谣松开了一直握着栩匀的手，一言不发地埋着脑袋往右手边走去。

　　栩匀急忙追上去，喊他：“谣谣。”

　　“你听我说。”栩匀拉住段谣的手。

　　段谣用力地捏着他的手，有些失控：“你为什么要背着我跟他见面？！”

　　栩匀俯下身，视线与他齐平，点开信息给他看：“他说他才是你男朋友，想跟我见一面。”

　　段谣认出叶秦的手机号：“他说你就信？”

　　“怎么可能！？栩匀连忙否认，“我就是想看看哪个傻逼敢撬我墙角，顺便把他揍一顿而已。”

　　段谣安静地看着他好一会，突然说：“他说的是真的。”

　　“好奇怪，他们都觉得我不喜欢你。”段谣声音很轻，表情也很淡，好似下个瞬间就要随着这股风一起飘散。

　　栩匀不知道，宋哲他们刚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江宁来找过他。

　　他说，段谣，你真的喜欢栩匀吗。

　　段谣当时听着想笑，他不喜欢别人这么问他，如果是对别的什么人，他大概会说，关你什么事？

　　但江宁是栩匀很好的朋友，于是他只能说，当然了。

　　可是他当时想的是，为什么要质疑我呢？

　　真的好讨厌啊！

　　刚才也是。

　　“什么？”栩匀下意识疑惑道。

　　段谣没有回应这句话，他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扬起一个笑容，好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一样的积极阳光。

　　最后段谣笑着说：“要跟我分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