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糖》皮卡秋崽

16、以后不用自己扛 第

　　第十六章以后不用自己扛

　　第二天早上的桌斗果然有一颗糖。

　　唐小心拉开椅子坐下来的时候，手指探进桌斗深处摸到了那枚硬硬的、粉红色的东西。她拿出来看了看，糖纸完整，没有褶皱，被安放在桌斗最里面的角落里，像被人仔细选择了位置才放进去的。

　　她把糖放进口袋，侧过脸看向左边。沈梦辰已经到了，正在翻英语书，书页被早读的晨光照成浅浅的米白色。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大概感觉到了，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早。"他说。一个字，跟平时一样简短。

　　但唐小心注意到他说"早"的时候，嘴角往上抬了大概两毫米。很微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也在桌斗下面冲他抬了一下嘴角，然后转回去翻开课本。

　　早读课四十分钟，她背完了一整页单词。效率高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第一节课间，林笑笑端着水杯从第三排跑过来蹲在她桌边。

　　"你们和好了？"林笑笑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今天早上你俩进教室的时间只差两分钟。以前你至少比他早五分钟。"

　　"……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上星期你俩互相不说话的时候你当我瞎啊？"林笑笑用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胳膊，"快说，怎么和好的？"

　　唐小心想了想："下雨那天他送我回家。"

　　"就这？"

　　"就这。"

　　林笑笑狐疑地看了她两秒，然后视线往下落，落在唐小心握着水杯的那只手上。她的目光在唐小心的手腕上方停了一瞬——那里什么都没有。唐小心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腕，忽然明白了什么，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

　　"你手上什么都没有，"林笑笑说，"你在心虚什么？"

　　"我冷。"

　　"现在热得我后背全是汗。"

　　"……我体寒。"

　　林笑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头顶，叹了口气："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你俩现在好了就行。上周你那个样子我都想替你哭。"

　　唐小心冲她笑了一下。林笑笑戳了戳她的脑门，转身走了。

　　上午第二节课老师发了数学周考卷。唐小心拿到卷子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翻到正面看到分数栏——九十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低头去翻卷面上的错题。只错了一道小题，粗心写错了符号。大题全对，最后一道压轴题的解法跟标准答案几乎一致。

　　她握着卷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九十二分。她上一次数学考到这个分数大概是初一，已经过去好久了。

　　"还不错。"左边传来很低的声音。

　　她偏头看过去。沈梦辰没在看她，视线落在他自己摊开的卷面上，但他的笔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一种不言明的认可。唐小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卷面，那道压轴题的解题步骤跟他在笔记本上画过的思路一模一样。她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一遍，每一步都走得通顺，走出来的时候就到了。

　　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文件夹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了——月考卷、小测卷、他给她的笔记复印页。翻开来的时候纸页的厚度比以前明显了不少，她每次打开都觉得自己在翻一本正在慢慢长胖的日记本。

　　午休的时候唐小心趴在桌上补觉，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半睡半醒之间她听见旁边有很轻的响动——纸页翻过去的声音，笔尖搁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是衣服摩擦的窸窣声。有人把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后背上。

　　她没睁眼。后背多了一层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布料上是他惯常的那种味道——干净，有一点洗衣液的淡香，像晴天晒过的床单。她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嘴角弯着，很快又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外套还在她后背上搭着。她坐起来的时候外套滑下来，她接住，叠好放在他桌角。桌面上多了一张纸条，压在他铅笔盒下面，她抽出来看："你睡觉的时候皱眉。"

　　她拿起笔回："做噩梦了。"

　　她推回去。过了一会儿纸条又回来了："梦见什么？"

　　她想了想，回："梦见小时候膝盖破了没人管。"她写完之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几个字，"不过后来有人说要帮我贴创可贴了。"

　　她推回去。这一次纸条停了一会儿才回来。她展开看："那个不是梦。"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语文书里。语文书已经快装不下了，里面的纸条和便利贴攒了厚厚一叠，她从第一张开始数过，一共十一张。从"下次我教你数学"到"那个不是梦"，像一条慢慢长成的小路，两边开满了粉色的花。

　　下午的体育课跑八百米。

　　唐小心站在起跑线前面的时候有点紧张。她上次八百米跑了四分钟出头，最后半圈像在拖一条铁链。今天天气有点热，秋老虎的阳光晒在后脖子上，她捏了捏自己的手，活动了两下脚踝。

　　"别冲太早。"

　　她偏过头。沈梦辰站在跑道边线外面，手里拿着她的水杯。他今天穿了白色短袖校服，袖口卷了两圈，露出一截晒不到太阳的、偏白的小臂。他看着她，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前两圈匀速，最后一圈再提。"

　　"你怎么跟我一样的话？"她问。

　　"江屿说的？"

　　"嗯。"她想起图书馆那天江屿跟她说过差不多的内容，那次她没听进去，脑子里装着别的事。"他也是这样说的。"

　　沈梦辰的嘴角平了一下。然后他说："那你就更该记住了。两个人说同样的话，说明是对的。"

　　唐小心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面对跑道。发令哨响了，她迈开步子。

　　前两圈她按着指令没有冲，保持匀速，呼吸平稳。第三圈开始腿慢慢沉了，呼吸节奏乱了一些，但她想起他说的话，咬住了牙没有减速。最后一圈的最后一百米她开始加速，步子迈大了一点，手臂摆动幅度也大了，超过前面一个人的时候风灌进嗓子里，干干的，但脚下的感觉是轻的。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后背都是汗。旁边递过来拧开盖的水杯，她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擦了。

　　"多少？"她喘着气问。

　　沈梦辰看了一眼计时表："三分四十八。比上次快了不少。"

　　她直起腰看着那个数字，眼眶有一点热。三分四十八——没有多快，但她上一次是四分十几秒。她进步了将近半分钟。

　　"你最后一百米姿势对了，"他说，"手臂摆对了，步子就跟着对了。"

　　她喝着水，用余光看他的侧脸。他站在跑道边线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白色短袖上落了一层亮光。他看计时表的眼神很认真，像在看一道需要仔细验证的答案。

　　"沈梦辰。"

　　"嗯。"

　　"你刚才说我跑步姿势对了，"她喝了一口水，"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跑？"

　　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把计时表放回口袋里，视线落在跑道上其他还在跑的人身上，声音很低："怕你跑岔气。"

　　唐小心把水杯盖子拧好，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跑道上的人跑过终点线。阳光很烈，两个人站在跑道边缘的阴影里，肩膀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跟以前差不多，但她觉得这个距离现在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松松地连着，随时可以弹回来挨到一起。

　　放学的时候江屿从后面追上来。

　　"唐小心！"他手里拿着一本历史笔记，走到她旁边，"上次的笔记你还要吗？我这本你用吧，我复印了一份。"

　　唐小心接过笔记翻了一下，字迹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笔记质量很高。"谢谢。你什么时候复印的？"

　　"昨晚。"江屿笑了一下，"想着你可能急用，就顺手多印了一本。"

　　她正要再说句什么，余光里沈梦辰从教室门口走出来，背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但经过的那一瞬他的手腕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像风吹过。

　　唐小心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烫了一下。她握着历史笔记的手指紧了紧。

　　江屿顺着她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他笑着摆了摆手："那笔记你先用着，不着急还。我先走了。"

　　江屿走了。沈梦辰走到楼梯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但步子明显慢了。唐小心快步走过去，跟他并肩下了两级台阶，偏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绷着一点，嘴角平平的，跟早上那个抬了两毫米的弧度不太一样。她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隔着校服袖子，力道很轻。

　　"你刚才干嘛碰我？"

　　"没碰。"他说。

　　"你碰到了。"

　　"……手滑了。"

　　唐小心憋着笑，跟着他一起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说："他给我笔记是因为我之前跟他提过想借。他来还笔记而已。"

　　沈梦辰的步子没有停，但她看见他绷着的嘴角松了一点点。

　　"我知道。"他说。

　　"那你刚才还'手滑'。"

　　他沉默了几步，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下午的光从大厅的玻璃门灌进来，把两个人笼在一大片暖融融的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

　　"我知道他是还笔记，"他说，"但我还是想碰你一下。"

　　唐小心站在光里面，看着他认真到有点笨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然后重新跳起来，比刚才快。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了一个字："哦。"

　　"你'哦'什么？"他问。

　　"没什么。"她偏开视线，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今天天气好，黄昏的金色铺了满满一地，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铺成一排错落的栅栏。唐小心走在沈梦辰左手边，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往前挪，挨得很近，但谁也没有主动去牵谁。

　　走过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沈梦辰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着。唐小心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两只手之间隔着大约一拃的距离。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的手放进了那只张开的手里。

　　沈梦辰的步子顿了一拍，然后合拢了手指。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她的时候力道比昨天自然了一些，不再那么小心翼翼。

　　"你明天早上桌斗里还会有一颗糖吗？"她问。

　　"会。"

　　"那后天呢？"

　　"每天都有一顆。"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以前说'以后不用自己扛'，不是随便说的。"

　　唐小心低着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被落日的余晖镀成一层暖金色。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碰到他的指腹，感觉他回握了一下。

　　"那你以后……"她的声音小下去，"你以后难过的时候也要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

　　沈梦辰没有回答。但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点点。

　　夕阳在他们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了一片绯红的锦缎。两个人牵着手走过一个又一个路灯的剪影，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始终并排靠在一起，中间没有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