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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的童年里只有糖     第 ...

  •   第十五章我的童年只有糖

      他们坐在学校围墙外面那条长椅上。

      那是唐小心发现的——从校门左边的小路绕过去,有一排废弃的铁艺长椅,漆面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铁锈。她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个地方,但今天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雨后的长椅表面还是湿的,她用手抹了两下,水痕在掌心里摊开一片凉凉的印记。

      沈梦辰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看长椅,又看了看她。她把湿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坐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他坐下来了。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巴掌的距离,不多不少,刚好够放两颗并排的草莓糖。

      傍晚的天色在慢慢暗下去,云层被落日烧成浅橘和淡紫混在一起的颜色,像有人把水彩盘打翻了又随手抹开。围墙那边隐约传来放学后人声散去的动静,零零落落的脚步声、自行车铃声、远处公交车到站的报站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变得模糊而柔和,像被水泡过的棉布。

      唐小心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颗下午沈梦辰给她的糖。糖纸还是平整的,她昨晚那些皱巴巴的糖放到了另一侧口袋,口袋里的重量分布让她有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她握着那颗平整的糖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昨天我跟你说过,我难过的时候会吃糖。"她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梦辰偏过头看她。天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瞳仁里落了两小片暖色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像等她把手里的线头一点点理出来。

      "我小时候……爸妈都很忙。我妈是护士,倒班,经常晚上不在家。我爸在工程单位,一年有大半年在工地上。"唐小心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跟别人没太大关系的故事,"我小时候被寄放在奶奶家。后来奶奶身体不好,我就一个人在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糖的那只手。路灯还没亮,光线正在变暗,她的手指在暮色里显得瘦瘦的,指节泛着一点干冷的白。

      "有一次我摔了,"她说,"膝盖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我一个人坐在家里地板上哭,给我妈打电话。她接了,说她正给病人换药,让我先别哭,她忙完就回来。"她把糖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后来她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颗糖。草莓味的,她说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沈梦辰没有说话。唐小心看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落在她膝盖上,像那里还留着当年那个口子。

      "后来我每次哭,我妈就拿糖给我。也不问我为什么哭了,就是把糖塞过来,说吃了就不许哭了。"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远处墙头被晚风吹动的草茎,"我那时候以为糖是万能的。后来长大了,知道不是。但我改不过来了,难过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摸口袋,找颗糖攥着,好像攥住了就不会太难过了。"

      长椅上安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唐小心把头发别到耳后,侧过脸去看沈梦辰。

      他正看着她。那种看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扫一眼,而是很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在数她睫毛上有没有挂着水珠。他的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喉结上下动了一次。

      "你妈妈……"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沙哑一些,"她忙的时候没法陪你,对吗?"

      "嗯。"

      "那你小时候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做什么?"

      "写作业。看电视。等他们回来。"唐小心想了想,"有时候等不到,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床边放了一颗糖,我就知道她回来过了。"

      她的声音是平的,没有哭腔。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旁边的呼吸声变沉了一点点。她偏头去看沈梦辰,看见他低着头,睫毛垂着,遮住了瞳仁里那两小片暖色的光。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腹压在深色的校服裤面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沈梦辰?"她轻声喊他。

      他抬起头。唐小心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着一点红,不深,像秋天早上湖面上薄薄的一层水汽。她愣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

      "你别——"

      "你小时候摔了那个口子,"他打断了她,声音低低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有人帮你贴创可贴吗?"

      唐小心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指尖还搭在他手腕上,隔着校服袖口的薄布料,她触到他腕骨上方那一小片皮肤的温度。凉的。

      "……自己贴的。"她说。

      沈梦辰把脸偏开了。他看着围墙外面那棵被晚风吹得沙沙响的树,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下颌的弧线微微收着,像在用力咬住什么东西。他看了那棵树大概五秒钟,然后把脸转回来,面向她。

      "唐小心。"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她放在长椅上的那只手旁边。他没有碰到她,但隔了不到一指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手背散出来的温度。

      "你下次哭了,"他说,"别一个人吃糖。"

      唐小心看着他落在自己手旁边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着,掌心朝上,像等着接什么东西。指节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掌纹浅浅的,在中线的地方有一道横贯的断纹。

      "那你让我怎么办?"她问。

      "你找我。"他说。声音稳下来了,稳得像一块端端正正的石头。"你哭的时候来找我。你吃糖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你膝盖破了、没人贴创可贴的时候也来找我。"

      他的掌心朝上摊着,没有握紧,像在等她自己把手放进去。唐小心看着那只手,又看着他的脸。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他的脸在一片灰蓝的天光里显得轮廓分明,眉眼的线条比白天柔和一些,但看着她的眼神很认真、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如果现在把视线移开,他就会一直这么举着手等着。

      她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拢了。比她想象中暖,干燥的,指腹有一点点粗糙——大概是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他包着她的手指的时候很轻,像怕捏碎了什么,五根手指松松地拢着,把她的手整个握在他掌心里。

      "你妈妈给你糖的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有没有告诉过你,糖不是因为吃了就能解决所有事,是因为她实在没办法了才给你的?"

      唐小心低着头看他们交握的手。他的手包着她的,像一个半合拢的壳,里里外外都是温的。

      "我不知道。"她说,"她没有说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沈梦辰说,"她给不了你的,我帮你补上。"

      风从围墙那边灌过来,凉凉的,吹在脸上带着远处树叶和泥土的气味。唐小心坐在长椅上,手被他握着,暮色把天地拢成一整片温柔的灰蓝色调。路灯终于"啪"地亮了,从头顶洒下来一圈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长椅前面的泥地上,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拢在同一圈光圈里。

      "沈梦辰。"

      "嗯。"

      "你刚才说,我妈妈给不了我的你帮我补上——"她偏过头,嘴角弯着,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那你打算怎么补?"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先帮你把每天的糖补上。以后上课间□□走我后面,有人挤你我就帮你挡着。你们小组作业要再做PPT,我帮你查资料,不用你一个人翻三天的书。你膝盖破了不用自己贴创可贴,我来贴。"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小了一点,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

      唐小心听着他说完,嘴角翘着收不回来了。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她的手指短一些,被拢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麻雀。

      "那你自己的难过呢?"她问。

      沈梦辰沉默了一瞬。

      "也有。"

      "那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以前没有。以前难过的时候就是难过,过去了就好了。"他偏头看她,路灯的光把他的瞳仁照得亮亮的,"以后……以后应该有你给的糖吧。"

      唐小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她自己那颗平整的、早上出门时装进去的草莓糖。她把糖放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跟另一只手的掌心不一样,这只手是空的,接住了那颗糖。

      "你先收着,"她说,"以后我难过你管我,你难过我管你。谁都不许一个人偷偷吃糖。"

      沈梦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一个弧度,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整个舒展开,整个人像一幅被熨平了的画。

      "嗯。"他合拢了掌心,把糖握进手里。

      远处的路灯沿着街道一溜亮过去,像一列被点燃的小灯笼。长椅上两个人并排坐着,手还握着,谁也没有先松开。风吹过来的时候唐小心的头发又乱了,她没去拢,就让发丝在风里飘着,侧脸上的表情她自己看不见,但如果她看得见,她会发现自己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沈梦辰,"她又喊他。

      "嗯。"

      "你刚才说了一长串要帮我做的事。"她偏过头看他,"那你自己呢?你从我这想要什么?"

      沈梦辰偏过头跟她对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从耳垂往上一路蔓延,但这次他没有躲开视线。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开口了。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他说,"我想让你多弯几次。"

      唐小心愣了一下。然后她真的弯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到最高,整张脸在路灯下面亮堂堂的,像一颗被擦干净了的灯泡。

      "那你以后多逗我笑。"她说。

      他想了想:"我不会讲笑话。"

      "那你讲冷笑话也行。"

      "……数学公式算吗?"

      "算吧。你讲我就笑。"

      沈梦辰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嘴角那根线终于彻底松开了,露出一个完整的、清楚的笑。很浅,但眉眼都展开了,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第一缕春光照过,裂缝里透出底下流动的、温热的活水。

      唐小心看着他的笑,觉得比一整包草莓糖都甜。

      他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晚风开始变凉了才站起来。沈梦辰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松开她的手,他先用另一只手把长椅上沾的落叶拂掉了,然后才低头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

      "你家在左边?"

      "嗯。"

      "送你到路口。"

      他们并肩走着。街道两侧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从一个光圈走到下一个光圈,影子一次次地被重新投出来、重新拉长。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掌心温热的触感从皮肤接触的地方一路传到她心里,像一颗糖在慢慢融化。

      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松开了手。唐小心的掌心骤然凉了一小块,她把那只手收进口袋里,握着自己口袋里的糖。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沈梦辰还站在路灯下面,跟上次一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在给她准备发消息。他看见她回头,把手机按灭了,朝她摆了摆手。

      唐小心转回去继续走。口袋里的手机隔了几秒钟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到家了发条消息。"

      她回:"好。"

      她又追了一条:"你回去路上注意看路。"

      他的回复很快:"嗯。你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斗里应该有一颗糖。"

      她站在楼道门厅里看着那条消息,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桌斗在想象中的位置。明天早上她会打开桌斗,里面会有一颗粉红色的草莓糖,边角平整,像他手心的温度。

      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咚咚地踩在台阶上,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深呼吸了一下。窗外的路灯把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墙壁上投了一个她自己的影子,影子嘴角翘着,整张脸的轮廓都是软的。

      她把手机按亮又看了一遍最后那条消息。"你明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斗里应该有一颗糖。"她把这句话默读了三遍,然后锁了屏,继续往上走。

      走到家门前掏钥匙的时候,她在口袋里摸到了沈梦辰今天放在她掌心里的那颗糖。糖纸完整,边角干净。她把它拿出来放在灯光下面照了照,糖纸透过去是半透明的粉红色,里面那颗糖安安静静地待在正中间,像一枚被小心封存起来的琥珀。

      她没舍得拆。她把它放回口袋,和另外几颗放在一起,然后插进钥匙,转开了家门。灯亮了,玄关的地板上摆着一双拖鞋,是她自己的,歪歪扭扭地靠着鞋柜。

      她换好鞋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坐在沙发上握着口袋里的糖发了三分钟的呆。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床头柜上。

      睡前她把口袋里所有的糖掏出来数了一遍。算上今天收到的,一共十八颗了——其中有十五颗是他的。她在枕头底下放了一颗新的,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还翘着。

      原来被接住的感觉是这样的。像小时候摔了跤,终于有人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吹了一口气,然后说"不疼了"。其实疼还是疼的,但那一口气吹过来的时候,好像真的就不那么疼了。

      她闭上眼睛,枕边那颗糖安安静静地躺着。隔壁房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桂花开了的淡淡香气。整个秋天都在朝她涌过来,唐小心在被窝里缩了缩,嘴角弯着,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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