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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拉多加湖     从 ...

  •   从圣彼得堡出发,至摩尔曼斯克,全程共1330km,一路北上,风雪不断。要是运气不好,遇到暴风雨天气,政府封路,那就要花大把时间祈祷老天爷愿意给你开条路。

      陆炀单手搭着方向盘,手法松弛随意。这会天光正好,他将前头两个车窗放下来,任由冷风灌进来。

      温朔将脖子上的毛绒围巾提了一下,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外边。他抬眼瞧着天上的云,感叹到:“我来俄罗斯也快一周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晴天。”

      陆炀顺着他的目光向天上看去,也不由得附和道:“那你这属于锦鲤附体,我在俄罗斯八个多月也没见过几次晴天。”

      “这么夸张?”

      “我骗你干嘛。”

      道路上还有昨夜堆积的雪,混杂着被太阳过融化又结冰的冰雪混合物。为了安全着想,陆炀开的并不快,是以风打在脸上也不疼,反而带着一股冰凉的泥土味吹进车厢。

      温朔眯起眼睛,挑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抱枕上,一声不吭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陆炀只当南方孩子对雪感到新奇,便没出声打扰,但身边好不容易坐了个人,对方却没有打开陆炀话匣子的意愿,这让他如坐针毡。眼睛时不时的向温朔的方向看去,最终还是选择了打开车载音响。

      不知道温朔爱听什么类型的歌,保险起见陆炀选了周杰伦的专辑。

      两人开了一个来小时才晃晃悠悠的从圣彼得堡的附近的繁华边城,骤然扎进荒芜冻土。

      他们驶入公路,陆炀终于有了发挥空间,加了脚油,车窗自动升了起来,隔绝了窗外一片雪白的世界。

      现在是下午四点,太阳却已经打算落下,这在北纬六十度的地方十分常见。陆炀本着能开多少是多少的原则,和温朔商量今晚停歇的地点。

      他打破安静,语气闲散随意,带着点东北人特有的唠嗑松弛:“我听您口音挺标准的,但看起来不像汉族人?”

      老实说陆炀的普通话算得上标准,但若是仔细听便能听出来一些细碎的北京口音夹杂着东北碴子味。和温朔温润如玉的调子比起来,陆炀也第一次发掘自己这奇怪的口音。

      “嗯,我是苗族人。”

      陆炀纠结了一下,到底是好奇心打破了人设,还是问出了纠结许久的台词:“苗族人……你会下蛊吗?”

      问完俩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

      车内好不容易回暖的气氛又冷了下去,陆炀尴尬的打了个哈哈,打算换个话题。

      温朔嘴角一抽,还是从善如流的回应道:“会。”

      “啊?啊!”陆炀猛的转过头去看温朔的表情,希望能看出说谎的痕迹,“真会啊,小说诚不欺我啊。那,你会下情蛊吗?就是那种让人能一见钟情的那种蛊。”

      眼看温朔抬起手,打算捂住自己的眼睛装睡好躲过这个让每个苗族人绝望的话题。陆炀赶忙出声打断他的动作:“你就不能满足一下人家的好奇心吗?”

      温朔悠悠道:“你这是刻板印象。”

      眼见陆炀明摆着不想绕过这个话题,温朔叹了口气:“蛊虫是苗医常用的治病手段。根本没有情蛊这种东西。”

      “以毒攻毒?”

      “差不多。”

      “哎,对了。”陆炀接着问,“苗寨一般都离市区挺远的吧?怎么想到来俄罗斯追极光的。”

      这个人看着不过二十五六岁,长得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没经历过社会的毒打。陆炀心想,温朔看起来出手挺阔绰的,但谁家少爷出门连个人都不带,孤零零的走在街头,多凄凉啊。

      仔细想想陆炀感觉自己没有立场说温朔凄凉,人总是要向上比的,哪有谁比谁更惨的道理,真不吉利。

      温朔不知道他内心的小九九,坦诚回答:“我是来取情书的。”

      陆炀又一次发出了“啊?”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浪漫,随手递个情书的事还要大费周章的从二十多纬度的地方跑来六十多纬度的俄罗斯。

      他饶有兴味的眯起眼睛:“啧啧啧,桃花挺特别呀,小伙子。”

      “不是我的桃花。”温朔淡然,“是一个阿嬤的。”

      “老来春?”

      “严格来说,不算。”温朔摇头,“我是个被丢在山里的孤儿,是阿嬤收养了我。”

      他酝酿着嘴中的话,继续说:“阿嬤终身未嫁,把我当亲儿子养。我原本以为是信仰问题,但直到我工作后偶然收到了一封信,是四十年前从摩尔曼斯克发出来的,现在才回到阿嬤手上。信的主人自称是阿嬤的老相好,还说自己在极光下留给了阿嬤一封情书。我觉得奇怪就将信拿给了阿嬤。”

      陆炀听的津津乐道:“老一辈的爱情故事啊……”

      他刚感慨完,温朔话锋一转:“看完信后阿嬤骂了那位老相好几年,就抱着那封信哭了几年。越骂越来气,最后把钱捐给了学校,自己则安心出家了。”

      真是个善良的老太太,陆炀心道。随口问:“你们那里风水养人,想必阿嬤身体健康、长命百岁吧。”

      温朔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答非所问:“陆炀,你看见后座那个包了吗?”

      陆炀透过后视镜看了眼那个比温朔还大的包,想起刚才在便利店遇见温朔时的情景,不由得皱起眉:“那包看着比你都重,要不是你说话了我都没注意包底下还藏着一个人呢。”

      温朔似笑非笑的哼哧了一声,笑眯眯的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仿佛来了几分和陆炀聊天的兴致。

      见温朔愿意和自己搭话,陆炀无疑是高兴的,他的那双耳朵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看见温朔勾起手指示意他凑过去些,立刻迫不及待的将上半身倾斜向了副驾驶。

      温朔将脸靠近在陆炀耳边,温热的气息打在绒毛上,有些发痒。

      他低声细语道:“如果我说,其实你搭了两位乘客,你会把我丢在半路吗?”

      陆炀有些茫然的眨着眼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温朔的意思。

      车上确实是两个人吧……

      他将目光落在后座上沉重的背包,倏然回忆起上车前温朔小心翼翼安置它的画面。当时他只当里面有贵重摄影设备便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温朔那时的表情珍重无比,甚至带着几分忧伤,就算是贵重物品也不应该是那副表情。

      不会吧。

      一股寒意直冲大脑,陆炀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神经大条的有些过分了。自己居然在异国他乡随便让一个陌生人上了自己的车,甚至没有确认对方的身份。

      我到底拉了个什么人啊……

      陆炀打了个寒战,默默将车里的暖气往上调了两度。

      温朔支着脑袋,将他的表情变化全程收入眼底,嘴角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即使这抹笑落入陆炀眼中显得阴险无比。

      发觉陆炀真的被自己吓到了,温朔急忙摆手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包里带着我阿嬤的骨灰……额,你不介意吧。”

      听到是骨灰,陆炀长舒了一口气,说:“小同志,下次说话把话说全咯,差点给哥哥吓出心脏病。”

      到底谁教孩子这么说话的,陆炀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以为自己拉到s人犯了呢。

      “哦……哦。”意识到自己的表达能力有待加强,温朔乖巧的点了点头,从老板给二人装的零食堆里翻出一包能量棒,撕开一个递给陆炀,以表歉意。

      陆炀欣然接过,咔嚓咔擦吃起来。嘴里一嚼着东西,他那张嘴也闭上了。

      他从小家教不算严,但爸爸总爱给他灌输点假装豪门大户点规矩,美名其曰提前练习,万一陆炀带领陆家光宗耀祖了呢。

      虽然就目前而言,陆炀的发家梦已经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陆炀心无旁骛的嚼着零食,余光瞥见温朔拿着手上的能量棒包了一半却迟迟不动口。他意犹未尽的舔了下嘴角残渣,打算再吃一根。

      他张了张,话到嘴边,脱口而出自己的猜测:“你阿嬤临走前让你替她赴约,可你一不知道情书藏在哪里,二不知道阿嬤的老相好长啥样。不是我说,这任务有点艰巨吧。“

      陆炀把温朔的困难猜测的八九不离十,温朔也知道自己来的有些许仓促:“这是阿嬤的愿望,不管能不能找到,总要试试。大不了多走几趟,万一呢?”

      陆炀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不显得苍白,人生在世,总要经历这一关,谁都逃不掉。

      “既然决定了要带阿嬷看极光,不如放宽心。”陆炀笑了笑,虽然带着骨灰来看极光确实有些匪夷所思,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打算深挖温朔的过往。他故作老成的装模作样道,“有些事,等你走在了路上,自然就想通了。”

      温朔揉了揉眼睛,听了他这番话心里也稍微好受了点,低声说了句“谢谢。”他真的感谢陆炀给他留出的边界感,不至于让他彻底迷失在过往的浪潮里。

      “温朔,抬头。”

      听到陆炀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原本沉浸在回忆中的温朔怔愣地抬起头,只见一片余晖猛然闯入他的视线。

      四下荒无人烟的公路贴着拉多加湖沿线展开,落日的余晖洒过云层、冰面,整片倾倒,金光粼粼。

      天空是紫色调的,太阳被云层遮蔽了一部分,露出模糊的轮廓。黑夜与黄昏相互接壤,相互融合,恍如一幕水彩画布。

      陆炀语气含笑,将自己这侧的车窗摇下来,好让温朔看的再清楚些,修长的手指指向窗外,说:“这里是E105国道,瞧见那片湖了吗?那就是拉多加湖。”

      淡紫色的柔光落在温朔的黑框眼镜片上,漾开一丝朦胧,他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陆炀的方向,问:“这里的落日和家乡的光不是一种颜色呢?”

      陆炀爽朗的笑了几声:“要不我咋说您是个大锦鲤呢?这里的夜幕降临的又快又不讲理,能在这同时看到落日和冰雪的可能性比买彩票的概率还低。怎么样?紫色的晚霞,是不是还挺少见的。”

      温朔轻轻“嗯”了一声。

      车外的景色快速向身后驶去,车内的时间却被拉的无比漫长。

      老尼瓦外壳刮出细碎的呜呜声响,像旷野无人处少年的私语。发动机的轰鸣如同白噪音,夹杂着音箱鼓点,一哒一哒的打在温朔的心尖上。

      光同样打在了陆炀高挺的鼻梁,分割出完美的二分线。冷风吹过男人的嘴唇,吹散陆炀唇边淡淡的烟草味,伴随着清冽干净的雪气,漫在狭小密闭的车厢里。

      感受到温朔落在自己脸上略显炽热的目光,陆炀低声咧嘴笑了下。轻微的笑声唤醒了出神的温朔。

      仿佛为了印证陆炀的话,转瞬间车内的光线暗淡了下去,列宁格勒的夜幕骤然降临。

      温朔微微蹩眉,重新靠回了座椅中,无声无息的咬了口零食。

      陆炀将车窗重新关上,车内空调开的足,冷热空气一相撞,在车窗上起了层水汽。他将空调口调整到直吹玻璃的角度,将后视镜解救了出来。

      陆炀侧头看向又重归于沉默的温朔,沉声安慰道:“俄罗斯的晚上是这样的,晚霞转瞬即逝,这么漂亮的风景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所以呀,小锦鲤同志,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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