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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飞鸢赴冬 喜欢他的陪 ...

  •   一

      顾亦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冬天的晚上和流浪汉分坐露天长椅的两端,像好朋友般分享一盒炸鸡翅,可事情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早些时候,他在学校里完成了一门课的期末考试。回出租屋的路上,不巧遇上冻雨,他情急之下暂时躲进沿街的一家快餐店,顺便买了份香辣蒜香口味的炸鸡翅。

      骤雨停歇,他拿着刚出炉的食物,继续往住处走去。

      未化的积雪与细碎的冰珠混合,道路格外湿滑,如果不是近旁的好心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他恐怕得狠狠摔一跤。

      稳住身体后,他第一时间道谢。

      原以为这个小插曲至此结束,不想那人看上了他的晚餐,指了指不远处的长椅,又将视线转回他手中冒着热气的炸鸡翅上,自来熟地请求道:“能分我一点尝尝吗?”

      顾亦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话。

      眼前的人虽然打扮得还算干净整洁,但是一身衣服显然已经穿了许久,有严重磨损的痕迹,加上摆放在他身后空地上的几个破旧帐篷,他流浪汉的身份不言而喻。

      “我叫弗拉基米尔·齐普拉科夫,很高兴认识你。”流浪汉友好地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故事交换食物。”

      人家的态度热情,又实打实地帮过自己,直接拒绝不合适,顾亦程只好点了点头。

      流浪汉不客气,伸手拿走了最大的翅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看你的样子,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吧?我曾经也是……”

      根据流浪汉所说,他十六岁的时候跟着父母移民到加拿大,起初英语都说不利索,做阅读理解仿佛在猜谜语,能在短期内突飞猛进,被不错的大学录取,全家人都为他骄傲。

      他学的是商业管理专业,课余有广泛的兴趣爱好,既和同学组乐队,还热衷于绘画创作。

      上个世纪末,学校新建了一栋艺术系专用的楼,邀请学生动手装饰。

      “那栋楼的外墙上是不是有超酷的涂鸦?”流浪汉神色间的得意难掩,“不瞒你说,这些涂鸦中有一大半都是我画上去的,为此我忙了整整一学期呢。”

      话没说错,涂鸦的确存在,算是学校的一大特色,照片印在宣传手册的首页。只不过,顾亦程很难将苍老颓唐的流浪汉与他描述中潇洒恣意的少年人联系起来。

      流浪汉在编故事,他在心里下了结论。

      出于礼貌,他并未揭穿,继续听了下去。

      两个人饥肠辘辘,进食速度极快,故事讲到主角大学毕业,入职大公司时,炸鸡翅就见了底。

      流浪汉咽下最后一口肉,意犹未尽地拍拍手说:“要是你想听后续,明天老时间,我还会等在这里。”

      “对了。”流浪汉自觉收拾垃圾,拿起小票时一拍脑袋,“你可以试试蜂蜜烧烤口味,昨天有个女孩子分给我吃过,我觉得那个味道比较好。”

      二

      第二天,顾亦程在同样的时间点参加了考试。

      天公作美,无风也无雨雪,顾亦程却在快餐店门前停下了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进去买了双人份蜂蜜烧烤味的鸡翅。

      他不能欺骗自己,他是想去听完故事的,尽管那极有可能是流浪汉的随口胡诌。

      看多了欲扬先抑的情节,他好奇在开端如此一帆风顺的情况下,究竟是多大的灾难才能让事态急转直下,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更何况,他在异国他乡没太多朋友,考试季告终,他左右无事,能有个人聊聊天也不赖。

      名字跟绕口令一样复杂的流浪汉先生没有食言,准时等在长椅处,身边还坐着另一个人。

      是女生,穿着墨绿色的羽绒服,戴着奶白色的围巾,柔软的黑色头发在脑后扎成丸子状,类似兔子毛茸茸的短尾巴。

      林温时,顾亦程脑中凭空冒出这个名字。

      几秒后,他猛地摇摇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他们几乎失去了联系,就算同在北美上大学,相遇的概率依然是微乎其微……

      想到这里,他放下心,脚步轻快地走近他们。

      绕到椅子的正前方,他一抬眼,直直愣在了原地。

      白净的脸庞,幼鹿般的眼睛,清淡却不寡淡的长相——这要不是林温时,还能是谁?

      惊讶的不止顾亦程一人,林温时看见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

      她的神情愣愣的,与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如出一辙。

      当时还在南通,长江口北岸的余西古镇。南方冬季少雪,阴冷的寒气却无孔不入,林温时裹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围巾遮住小半张脸,乖巧地跟着他爷爷走进院门。

      顾爷爷是传统手工艺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造风筝。

      不是普通的风筝,是南派风筝特有的板鹞。

      板鹞通常是六角形,比普通的风筝要大上一倍不止,还装有哨口,能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个寒假里,林温时要跟着顾爷爷学习制作板鹞,顾爷爷对自己的手艺倍感自豪,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示自己刚做好的一只。

      哨口是板鹞的重中之重,细小的雕刻差别便能影响声音高低。古时人们通过听哨音来预测天气和定位方向,如今科技发达,哨口的存在全为实现艺术价值。

      那只板鹞装了高中低音部和各个音级的葫芦哨,乘着那日的大风冲上天际之时,奏出一支气势恢宏的交响曲。

      林温时头一回见识到,注意力全在板鹞上,它飞得再高,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顾爷爷等板鹞在空中飞平稳,叫来旁观的顾亦程,将风筝线交到他手里,让他和林温时认识一下。

      顾亦程依言做了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报出姓名和年龄,林温时含糊地应了声。

      风筝放得差不多,他慢慢收回线,林温时的视线随之下移,最终停在他的脸上。

      十四岁的林温时尚有未褪的婴儿肥,疑惑歪头的动作活似小肥啾,用眼神询问他是谁。

      顾亦程无奈,重复了一遍说过的话,她这回用心听了,冲他甜甜地笑:“你好呀,我叫林温时,请多多关照。”

      三

      林温时看板鹞看呆的场景定格在顾亦程记忆中,致使他起先觉得她迟钝不机灵。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大错特错。

      林温时那日纯粹是早起赶车累坏了,实际上她聪明伶俐,所有事都能完成得极好。

      听爷爷和老邻居闲聊,他得知林温时跳过级,小小年纪考进了上海最好的高中,考试成绩名列前茅,与他这种小城市普通学校里的中游学生相比,是云泥之别。

      不仅如此,她学手艺也快。

      板鹞的制作工艺相当复杂,主要分为五个步骤,第一步绘制筝面,第二步轧制骨架,第三步裱糊筝布,第四步雕刻哨口,第五步安装哨口。

      每一步骤都有讲究,顾亦程从小到大练习过成百上千遍,依旧时不时会遭到爷爷打手背,被指责这里做错,那里做得不够好。

      反观林温时,她从不偷懒,从不叫苦叫累,不满意就一遍遍重试,半个月过去,竟能像模像样地做出一只完整的板鹞。

      顾爷爷拿着她的作品左瞧瞧又看看,夸奖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蹦,简直要把林温时捧上天。

      顾亦程何时从爷爷口中听过这等高的评价,他做得再好,爷爷顶多点点头说“尚可”。

      顾爷爷破天荒地不吝夸赞,连路过的邻居都觉得稀罕,打趣说林温时怕不是顾爷爷失散多年的亲孙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爷爷一句“我倒是希望”的回答更让顾亦程心里不是滋味,连带着对林温时没好脸色。

      林温时不傻,自然能察觉出他的态度转变,可是她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照样追在他后面问问题,得不到答案也不气恼,笑得没心没肺。

      一转眼到了年关,林温时还不回家,说要留下来陪顾爷爷。

      她嘴甜,顾爷爷听得心花怒放,拍了拍胸脯说:“那我们可得好好庆祝,年夜饭我亲自下厨。”

      奶奶在世时,爷爷时常做饭,厨艺锻炼得纯熟。可惜,奶奶突然离世,家里骤然冷清,爷爷提不起好好生活的兴致,全凭去小饭店打包饭菜糊弄三餐。

      久违地下厨房,爷爷难免手生,花高价买了野生刀鱼,烹饪时却出了错,说不准是放错了调料,还是腌制时间不够,清蒸的刀鱼腥气浓重,还有股奇怪的酸味。

      老人家生性节俭,自己不舍得吃,全让给林温时和顾亦程。

      顾亦程动了一筷子,尝出味道不对劲,皱着眉咽下,不肯再吃第二口。林温时倒像真不觉得难吃,抢着吃掉了整盘子刀鱼。

      要不是晚饭后看见她对着水池难受地呕吐,顾亦程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为了讨爷爷的欢心,她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顾亦程想不明白。

      他没上前戳穿,视若无睹地轻声离开,走到半路却仍是耿耿于怀,拿了瓶漱口水往回跑。

      然而,那处早没了林温时的身影。他围着旧式的院子绕了一圈,在门口处找到了她,她拉着爷爷去看烟花,两人有说有笑,宛如一对亲生祖孙。

      顾亦程捏紧手中冷冰冰的塑料瓶子,莫名奇妙地生起气来,气她费尽心机地讨好爷爷,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亲情,更气自己没能看透她的真面目,险些多管闲事。

      林温时真是世界上最虚伪的人,他想。

      四

      春节过后,顾爷爷与林温时关系更亲近,一老一小整天凑在一块儿做板鹞。

      顾亦程杵在一边,成了多余的局外人。

      眼不见心不烦,他索性将桌椅调转方向,背对着他们,全神贯注地为不久后的风筝大会做准备。

      余西古镇是旅游景点,每年举办各种活动以吸引游客,风筝大会便是其中之一,由观众投票选举出最佳风筝。

      爷爷偏心,赛前变着法子鼓励林温时,顾亦程没办法。好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不信林温时用短短一个月就能赶上他数年的积累,计划用这场比赛证明自己。

      天色阴沉,北风呼啸,他的板鹞借势高飞,上百个哨口齐鸣,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赢得一阵掌声。

      而林温时的板鹞精致有余,牢固不足,被狂风席卷,在空中颤颤巍巍,终是支撑不住散了架,无力地跌落在地,得到零星几声叹息。

      结果不言而喻,顾亦程取得压倒性胜利,获得的票数超过总票数的四分之三。

      他志得意满,端着胜者的姿态望向林温时,猝不及防地撞见她红红的双眼。

      这是要哭了吗?他一下子慌了神。

      面对她的时候,他的心情总是很复杂,变得失去原则,不像过去的自己。

      听到爷爷夸她,他羡慕嫉妒的同时,又会被她的灿烂笑容感染,一颗心悄然雀跃。

      看到她输比赛,他扬眉吐气的同时,又会被她的低落神情刺痛,整个人坐立不安。

      他可以用一百条理由说服自己不要过多关心林温时,可是心底最深处的意愿明确,他想为她做些什么。

      他打了半天腹稿,赛后找着林温时,一股脑全部倒出来:“你别太伤心,我小时候学了一年才做出一只板鹞,你很了不起……”

      林温时竖起耳朵地听着,即便她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沮丧,一场娱乐性质的比赛而已,她并不十分在意。

      伤害了她的是父母,他们二人把夫妻做成了冤家,一见面便争吵不断,后来母亲调岗去了国外,矛盾才逐渐缓和。

      他们相安无事,独留林温时承担后果。

      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父亲不久前升了主任医师,手术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住在医院,想照顾她也有心无力。

      上学时,她能住在学校,放了假就像个皮球似的被到处踢。

      亲戚家问了一圈,大家都怕麻烦不愿收留,到头来多亏住在养老院的外公想起了他正在收学徒的顾姓老朋友,指出一条明路。

      林温时拖着沉重的行李,孤身一人登上从上海到南通的高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目睹熟悉的景物快速倒退,她快要被挫败感压垮。

      她过得谨小慎微,尽量不惹父母生气,竭尽所能讨好他们,可是这个家的裂痕不但没能被填补,反而不受控制地变大,再变大,到了她无力挽回的程度。

      她原本认为情况不会更差,万万没想到只要她还抱有一丝期望,就有再次遍体鳞伤的可能。

      母亲分明答应过她的,年后会回国一段时间,来接她回家,父亲也承诺说会请假一起来。

      结果呢?她早上打电话询问,他们全然忘记这回事,连句“对不起”都说得轻描淡写。

      一想到她要像来时那样孤零零地走,她再努力控制情绪也无济于事。

      偷偷哭过一场,她感觉好了不少,都怪顾亦程好心办坏事,笨拙地安慰她,感动得她又想哭。

      林温时双眼通红,顾亦程看不下去,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天很冷是吧?”他善解人意,替她找好了台阶,“你眼睛都被风吹红了,肿得像兔子一样。”

      “嗯。”她脸颊上多出水痕,嗓子哑了,带着浓重的哭腔,“天好冷,风吹得我想流眼泪。”

      五

      “你们怎么了?一幅丢了魂的样子。”流浪汉一头雾水,在顾亦程和林温时冻成冰雕之前,伸出手在两人中间晃了晃,“还想听我讲故事吗?”

      “当然。”林温率先回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光在顾亦程和自己手中的两个纸盒上转了一圈,“今天正好有充足的鸡翅。”

      她笑着说话时,脸颊上的酒窝隐隐显露,顾亦程看得愣神,因此错失了拒绝的时机。

      “好,那我讲啦。”流浪汉清了清嗓子。

      故事的主角在新公司备受重用,也没荒废业余时间,加入公益艺术活动组织,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其中一人随后成了他的妻子。

      而立之年,他儿女双全,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场事故,他可能仍会西装革履,在多伦多金融区高耸入云的玻璃办公楼里工作。

      但是命运啊,从来不讲道理。

      圣诞节前夕,他请了几天假,将独立屋精心布置,往前院的圣诞树上挂满礼物。妻子带着孩子前去短途旅行,他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他们归来,为他们呈上节日的惊喜。

      遗憾的是,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发生车祸的那一刻,他的美好期许注定再也无法实现。

      妻子和孩子们都在那场车祸中丧生,天大的打击压下来,他心神不宁,工作中犯下不可饶恕的失误,被公司辞退。

      心理咨询和药物统统不管用,他甚至没办法回家,不然会被接连不断的噩梦折磨。

      他失魂落魄地徘徊于出事的那个十字路口,胡子变长,衣服变脏,任谁看都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随身携带的银行卡里没了钱,他靠给人画肖像赚生活费,过程中他结识了名叫“杰克”的流浪汉,杰克当过水手,他称其为“杰克船长”。

      “杰克船长”带他散心,领着他徒步走过数个地区,从城市到乡村,再从人烟稀少的田野回到钢筋水泥的森林。

      在汉密尔顿,有人欣赏他的才华,邀请他加入艺术工作室。

      他受到鼓舞,闭关创作出十二幅组画,信心满满地交了稿。

      迟迟不见报酬,他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原来那人是个江郎才尽的画家,打着合作的幌子,要把他的画据为己有。

      他好不容易把画作抢了回来,不忍心随意处置这些作品,又用了半年多时间修改,计划拿去参加国际竞赛。

      他告诉“杰克船长”,它们是他最得意的作品,卖掉能换不少钱,但他更看重理想。

      “杰克船长”用力拍了拍他的背,想来是能理解他。

      可是,隔日的清晨,他一觉醒来,帐篷中哪还有那十二幅画的影子。

      与画一同消失的,是“杰克船长”……

      “接下来如你们所见,我一人流浪,过得不好不坏。”流浪汉缓慢地站起身,背着身子向顾亦程和林温时挥了挥手,“时间不早,你们仔细看路,注意安全。”

      林温时走的不是顾亦程回家的路,但他落后半步,跟在她的身后,询问道:“你说,他刚刚说的,是他的真实经历吗?”

      “我相信他是诚实的。”林温时回头看向他,“你觉得呢?”

      思来想去,好像只有坏心眼的命运才能编出这般残忍的故事,顾亦程不得不信以为真。

      安静片刻后,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开口:“你……”

      “你先说。”顾亦程谦让。

      “你想不想帮帮他?”

      “我想问的也是这个。”

      他们不约而同地扬起嘴角,为彼此的心有灵犀。

      六

      “你还记得做板鹞的方法吧?要不我们给他做个板鹞?”纸上列出的方案被一一否决,林温时灵机一动,提供了新的建议。

      “我记得。”顾亦程迟疑片刻,“拿板鹞当礼物送给他吗?”

      “不全是,我们可以把骨架做好,固定上筝布和哨口,但留着空白的筝面,到时候让他画。”林温时解释道。

      “对!他是个画家,应该会受用的。”顾亦程与她达成共识。

      材料全要现买,他们的手艺也生疏,折腾了一周,才终于完成制作。

      完工那日是圣诞节的前一天,改变齐普拉科夫先生人生轨迹的事故发生的日子。顾亦程和林温时对视一眼,争分夺秒地向他的落脚地跑去。

      “齐普拉科夫先生,你在吗?”林温时锲而不舍地喊道,呼出连绵不绝的白气。

      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帐篷的门帘掀开,他弯腰走出来,诧异地看向他们:“你们怎么来了?”

      “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林温时举起板鹞,“这是给你的礼物,不过你得先给它画个筝面。”

      齐普拉科夫先生年轻时见过风筝,但板鹞与普通风筝不太相似,听了林温时的科普,他举着板鹞上上下下看了半天,不确定地问:“所以,它能飞到天上,还能发出声音?”

      “没错,相传它可以寄托人们的愿望。”

      “寄托愿望……”他喃喃地重复着,从帐篷中取出一套绘画工具,虔诚地涂抹起色彩。

      洁白的积雪,松绿色的圣诞树,砖红色外墙的房子,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

      他画的是他不曾拥有过的那个圣诞节。

      天气晴朗,稀薄的浮云随风游动,是个适合放风筝的好日子。他作画完毕后,顾亦程郑重地接过板鹞,拉着线快步奔跑起来。

      哨口作响,齐普拉科夫先生的目光追随着升空的板鹞,不住感叹这是他前所未见的奇观。

      风筝线延伸到了尽头,板鹞化作高空中微不足道的黑点,他盯了半晌,突然伸出手,扯断了线。

      “或许我不该被困在过去。”他看着越飞越远的板鹞,如释重负地塌下肩膀,“这些天我一直在考虑,我是否应该浑浑噩噩地度过此生,可我到底不甘心。”

      “你找到往后的路了吗?”林温时问。

      “我想是的,梵高死后才成名,我不到五十岁,活得好好的,要成为画家为时不晚。”他调皮地做鬼脸,“用光了坏运气,以后总该有好运气吧,假如能办画展,请你们务必捧场。”

      “那你可要回请我们吃炸鸡。”林温时与顾亦程对视一眼,笑着说道。

      “一言为定。”

      七

      与齐普拉科夫先生道别后,顾亦程和林温时并肩走在街上,他珍而重之地体会着每分每秒,生怕这是他冬夜里的一场梦。

      他一度以为他们不会再见,毕竟三年以前,他们是不欢而散。

      那时,他可太混蛋了。

      板鹞的售价高昂,知名度不高,虽有收藏价值,但真正购买的顾客屈指可数。纵使有上千年的传承,伴随时代日新月异的变革,板鹞也是个注定会走向消亡的传统。

      爷爷希望小辈继承手艺,却始终未能如愿,顾亦程的父亲静不下心,跑得远远的去创业。

      顾亦程被爷爷拉扯长大,大家都默认他会满足爷爷的心愿,但高三那年,他父亲突发奇想地提出要送他去国外留学,他竟没多犹豫便答应了。

      他承认,这一决定中包藏私心,与林温时有关。

      自从高一的寒假起,此后的每一个长假期,他们都在余西古镇结伴度过。他心中名为“林温时”的种子生根发芽,长得枝繁叶茂,等他反应过来,已然不可割舍。

      林温时收到了康奈尔大学的录取,他不愿意坐以待毙,眼睁睁地看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

      两难的抉择中,他内心的天平晃了又晃,终是偏向她所在的那边。

      他刻意瞒着爷爷,直至航班起飞的前夜才坦白实情。听说他要走,爷爷是意料之中的愤怒,拿着鸡毛掸子追着他打。

      那天唯一的变数,是出国前来探望爷爷的林温时。

      她目睹了整场闹剧,而后眉头紧锁地拉住顾亦程,问他为什么不肯留下。

      他总不好言明原因是她,只说他出生于小城市,从小到大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地图上米粒大块地方,他想看看更大的世界。

      这话乍听冠冕堂皇,实则毫无说服力,他向来不是个志向远大的人,林温时心知肚明。

      一计不成,顾亦程搬出半真半假的理由:“爷爷不也看不上我吗?他明明更想让你继承衣钵。”

      “你误会爷爷了!”林温时一听急了,一把攥住他的衣角,语速飞快地辩解,“他特别爱你,不夸你是怕你自满,但私底下他经常让我参考你做的板鹞,夸你天赋高,只要坚持下去,一定能做出一番成绩。”

      顾亦程沉默下来,了解到事情的另一面,他的脑子有点乱,徒劳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松口。

      缄默只持续了一分钟,却宛如一个世纪般漫长,林温时说不动他,眼神中满是失望。

      顾亦程还是搭乘原定的航班去了加拿大,在多伦多上大学,距离林温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出于愧疚,他不敢去找她,而远在故乡的爷爷无人照顾,滑倒摔伤了手,不能再做板鹞。

      顾亦程总是害怕回忆往事,汹涌的悔意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的人生并非跌宕起伏的故事,无非是他曾经拥有过一些弥足珍贵的东西,却不懂得珍惜,不负责任地搞砸了一切。

      八

      告别齐普拉科夫先生,顾亦程估计林温时也快与他分道扬镳,试图拉长相处的时间,没话找话说:“我们会遇见,真的好巧。”

      “其实不完全是巧合。”林温时顿了顿,“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顾亦程讶然的看向她。

      “是真的。”林温时诚恳地强调,只不过在她鼓起勇气给他发消息之前,就阴差阳错地见到了他,“我要向你道歉,上次在南通见面,我不该冲你发火。”

      她根本没有资格指责顾亦程,她何尝没做过幼稚的决定。

      跑去美国上学也是她的一意孤行,她过去后日日缠着母亲,劝说母亲回国。结局自是无功而返,母亲有野心,工作能力强,家庭在母亲心目中基本没地位,她频繁去打扰,反倒将关系弄得更僵。

      尝过了失败的滋味,她由此明白,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困境,于她而言是破碎的家,于顾亦程而言,是大家都在自作主张地替他做决定,没有人关注他的想法。

      “没关系,确实是我做错。”顾亦程急忙摆手。

      “那你还会讨厌我吗?”林温时小心翼翼地确认。

      “不会。”顾亦连忙否决。

      说实话,即使是当初他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的时候,他都仅是有一点点讨厌她。

      他讨厌她永远积极乐观,讨厌她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大家的喜爱……

      他更讨厌自己理应疏远她,少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未来,却仍像大风中的板鹞奔赴太阳般,无时无刻不想向她靠近。

      很多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会越界,顾亦程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道:“我曾经对你态度那么差,你该讨厌我才对。”

      林温时愣怔一瞬,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你可别污蔑我,我没有讨厌过你。”

      她说的是实话。

      她讨厌的是父母总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讨厌母亲放弃了自己,讨厌父亲一天到晚忙于工作,讨厌自己过于擅长伪装,以至于难过的时刻也能强颜欢笑。

      但在底色灰暗的时光里,她有更多喜欢的事与人。

      她喜欢顾亦程的陪伴,喜欢他嘴硬心软的脾气,喜欢他将手覆盖在她眼睛上的温暖……

      喜欢他。

      这是她讳莫如深的秘密,成长的经历造就了她不坦诚的性格,她心里面越是念念不忘,表面上越是不露声色,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所有人,包括顾亦程。

      时间能冲淡许多过往,她不是不能放下执念,可是命运非要旧事重提,安排他们久别重逢于有可能的夜晚,就别怪她太贪心。

      “顾亦程,我后面的话不是玩笑。”她快跑几步,转身拦在他的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表明心意,“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心脏怦怦地狂跳,脸颊和耳朵全都发烫,而顾亦程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十有八九是在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婉拒她。

      不过没关系,告白成功也好,失败也罢,她不怕自己狼狈,她只想真心实意地笑。

      她做到了无数次幻想过的事。

      她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勇敢。

      九

      顾亦程使劲掐了下自己,切肤可感的疼痛使他确信这并不是梦境。

      这是难得的晴天,温柔的冬风拂过耳畔,过分猛烈的日光照得他头脑发热,往常他心知很冒昧的请求,此时此刻似乎也没有多么难以诉诸于口。

      “林温时,你愿意毕业后回国和我一起做板鹞吗?”

      齐普拉科夫先生遭遇过接二连三的苦难,尚且有重拾往日梦想的勇气,他不过是走了一段曲折的路,何惧不能弥补错误。

      守着板鹞度过一生很好,更好的是能有爱人在侧,而爱意再多,藏在心里都于事无补,他至少要为自己争取一次。

      “好呀。”林温时主动握住他的手,嗓音因喜悦而轻微颤抖,“我等你说这话,好久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飞鸢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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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燃烧白昼》正在连载中,诚邀大家品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