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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季春忽至 我们无法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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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学毕业后,我入职了一家营销策划公司。
行业特性使然,我们需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加班加点是常态。问题在于,每个月的入账的工资少得可怜,付出和收获的不对等很快消磨掉我的热情,我重复利用常见的点子,经手的项目反响平平。
直到有家烘焙食品公司找到我们。
那家公司的规模不大,只在省内有三家连锁店,本身没什么名气,营销方面的资金投入也少。这项目吃力不讨好,通常会推给实习生练手,但在分配任务的会议上,得知他们当季主推产品是低糖草莓蛋糕,我第一时间举起手,说我愿意独立负责。
味觉是最久远的记忆,时光让许多人和事褪色,而我仍然记得有个女生为我做的低糖草莓蛋糕,入口即化的奶油和清新细腻的草莓果酱,是我略显苦涩的十六岁里最甜蜜的片段。
为了做好这一项目,我一改得过且过的态度,付出了万分的努力。
我走访烘焙公司的每一家门店,亲自品尝他们的产品,事无巨细地做记录。产品的卖点无疑是健康,以“没有负担的美味”为主题的线下试吃摊位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可惜对于提升品牌知名度的帮助有限。
我与数位知名的美食博主沟通过,一个比一个高的报价让我注定只能望洋兴叹。
思来想去,我决定在社交媒体上发起“请吃蛋糕”的软广告,以爱美食但手头紧的大学生口吻发帖,说自己发现了一款看上去超好吃的低糖草莓蛋糕,问朋友们愿不愿意请她吃,并且置顶了一条评论:“被艾特的认要请吃小蛋糕!”
帖子刚发出去的几个小时,得有一定的热度,后续平台才会给大流量。公司有专门运营的账号去点赞、互动,就是缺乏生活气息,组长让我们用私人的账号也参与一下。
“今天是我的生日,中午点了份牛肉面外卖,结果汤全洒了,好难吃。正好刷到这条,这家店离我不远!快到下午茶的时间点,你愿意请我吃一块草莓蛋糕吗?”
我检查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上“@草莓月亮”,随后点击发送。
整个下午在忙碌中度过,挤在回家的地铁上,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帖子成功获得关注。至于我的那条评论,是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毕竟我的私人账号没有互相关注的好友,“草莓月亮”是我突发奇想输入的账号名。
转眼间,已是寂静的深夜,我修改完一版方案,正合上笔记本电脑准备休息,手机突然振动了下。
锁屏上弹出一条信息,来自……“草莓月亮”?
“不好意思,我才看到,那家店已经打烊了,你附近还有营业的蛋糕店吗?”
我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看错:“是我打扰到你,蛋糕就不用啦,谢谢你能回复我。”
“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个星期生日,我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弥补下遗憾。”她善解人意地补充,“不方便透露地址的话,我给你转个红包也行,祝你生日快乐!”
我愣怔片刻,莫名其妙地鼻子发酸。
我自是不会收她的钱,却也不能辜负她的好意,给了她公司的地址。第二天,草莓蛋糕如约到来,顶层的草莓饱满多汁,蛋糕的质地松软如云,我小口细细品味,既幸福又愧疚。
我说了谎,我生日那天没吃到一碗像样的长寿面是真,但那是去年的事了,我旧事重提是为博眼球、添热度,未曾预料到她会如此当真。
我犹豫再三,决定向她坦白。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认定她生气不想理我,我们聊天窗的顶部倏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我屏息凝神地紧盯屏幕,终于看到——
“没关系!不管是不是生日,只要草莓蛋糕能给你带去好心情就好!”
二
人与人的羁绊真是奇妙,我和格子间里的同事不过是点头之交,却与“草莓月亮”迅速地熟悉起来,几近无话不谈。
她在美国,是以回复不及时,经常在我睡着的期间给我发消息。查看她的留言,成了我每天早晨的头等大事,好比拆开一颗不知口味的巧克力,我总是满怀期待。
聊得越多,我们发觉彼此之间竟有数不胜数的共同点。
我们不但年龄相仿,而且都在阿肯色州的一个小镇住过,数次路过同一条街道。
于她而言,低糖草莓蛋糕也有独特的意义。
她高中时的好友喜欢草莓蛋糕,却为减肥而有意控糖。她不愿让其生日留有遗憾,琢磨了整整一周,做了不知多少个尝过一口就扔进垃圾桶的失败品,方才研究出可行的少糖配方。
好友尝到她亲手制作的蛋糕时,已是深夜。正逢草莓采摘季,圆月挂在天际,边缘处有微红的色泽,她的独家蛋糕由此得名“草莓月亮”。
后来,她在中文平台上注册账号,要填昵称,她总是第一个想到此名。
说来也巧,我叫“林思乔”,方言中的“思乔”二字读得快,读音类似“strawberry(草莓)”的前两个音节,而我人如其名,自幼便钟爱草莓。
除此以外,去美国读高中的那一年,我最好的朋友也为我做过低糖草莓蛋糕。
我将聊天记录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预感愈加强烈——我们所说的就是同一件事。
她肯定有同样的猜测,可是越接近真相,我们反而越胆怯,分明有千百种方式能去确认,却谁都没付诸行动。
直到有一天,她问我:“请我吃南翔小笼包和排骨年糕的承诺还算数吗?”
她请了半月的年假,去广州探望完家中亲戚后,还有空闲的时间。
“当然!从广州南站到上海虹桥站有直达的高铁。”我急忙回复。
没多久,她发来高铁票的预定信息,我立刻设置好日历提醒事项,提前一周开始盼望。
来沪当天,她向我描述了她的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加深蓝色阔腿裤,以便我辨认。事实上,即便她不说,我也一眼认出了她,我没有称她为“草莓月亮”,而是叫了她的真名。
“顾枣枣,这里!”我拼命向她招手。
时至今日,说到我的好朋友,妈妈脱口而出的依旧是她的名字,我更加不会忘记。
顾枣枣听见呼唤,循声望向我。短暂的迟疑之后,她松开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飞奔过来抱住了我。
很难形容那一瞬的感受,仿佛乘上通往昔日的时光机,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我很想哭,又觉得不该在这般好的时刻流泪。
三
鲁迅在《秋夜》中写道: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顾家不足一百英尺的后院里也有两棵枣树,顾枣枣的名字便来源于此。
她出生那年,这两棵树还是西海岸的一座破旧小房子旁的小树苗,她的父母在附近的中餐馆里打工,一个炒菜,一个刷盘子,用微薄的月薪租了间地下室。
他们学历不高,英语也说得不够好。于他们而言,硅谷众多科技公司的崛起,不过是餐馆的生意日益兴隆而已。
他们越发忙碌,油烟缭绕的后厨里打转,好在餐馆按时长算薪水,他们攒下些许积蓄,够他们举家搬迁到房价较低的南部地区小镇,付清一套二手小屋的首付。
小镇是连锁零售行业巨头企业的总部所在地,常住人口仅五万,员工占了将近一半,顾枣枣的父母不是例外,我的父亲也为工作而去。
那一年,企业关闭了大中华区的一家办公室,父亲受到影响,面临两个选择——拿补偿金离职,或者转岗到美国的办公室,职级保持不变。
补偿的金额再高,也是一次性的,而到美国总部相当于升职,薪水还上涨了好几倍。无需细想,后者有压倒性的优势。
更好的是,公司愿意解决家属的签证问题。
于是,在我高一开学前,我们一家三口带着沉重的行李箱,飘洋过海去了美国。
阿肯色州的夏季干燥,炎炎烈日高悬于空中,将市中心街道两侧的红砖房照得金光闪闪。我抬手遮住过分明亮的阳光,睁大眼睛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崭新的画卷徐徐展开,不安自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期待。
然而,小镇并不欢迎陌生的闯入者。
我在镇上唯二的高中之一读书,同学们早就互相认识。要听懂他们聊天时语速极快的口语本就不容易,我还丝毫不清楚他们心照不宣的旧事,只能在一群人哈哈大笑时,慢半拍地扯起嘴角。
学业倒是不难,藤校录取是生活在大城市的小孩才要追求的目标,这里的多数人只想去州内录取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公立大学拿个文凭,然后回到小镇,跟随他们父辈、祖辈的脚步,进入那家零售企业工作。
女生们不担心成绩单上的B和C,热衷于谈论化妆品、运动队的男生和社交媒体上的关注者数量,更显得课间埋头完善笔记的我格格不入。
我不是没有试过去了解,也曾在深夜搜索流行的美妆品牌,翻阅大家的动态和评论,为第二天的聊天内容打腹稿,小声地练习十来遍,比起准备课堂演讲还要刻苦。
可我终究不是个外向的人,有人脱口而出的一句“俗气的珊瑚色口红?你在开玩笑吗?”,就能把我堵得哑口无言。
提心吊胆的社交,是比白字黑字的试卷艰难百倍的考试,我屡次尝试,无一不以失败告终,不得不放弃。
久而久之,我“书呆子”的名号传开,彻底沦为一块安静的背景板。
若能完全不被人注意也好,偏偏敌意来得莫名其妙。
新的环境和饮食,加上无处不在的压力,导致我像气球充气般快速发胖。午休时间,我站在走廊尽头浏览公告栏的信息,我感兴趣的明明是附近一家幼儿园招聘志愿者的海报,却被人误以为是在阅读拉拉队的招聘通知。
“真搞笑,她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拉拉队又不是在招吉祥物。”
听清这句话的瞬间,我脑中嗡的一声,心里布满裂痕的保护壳骤然破碎,积攒已久的难过情绪一股脑涌了上来。
唯有咬紧牙关,我才勉强克制住流泪的冲动。
我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在心底盼望她们赶紧走开,走得越远越好。
没想到,就在下一秒,另一女声响起,不留情面地指出:“你不知道这样说很无礼吗?请向她道歉。”
如果我没猜错,那么她们二人是结伴而来的,我错愕地往出声的方向看去。
那是我和顾枣枣的首次接触。
四
顾枣枣是同年级的学生中为数不多的东亚面孔,我有悄悄地关注过她。
与我相反,她是人群中备受瞩目的存在,不仅是小有名气的视频博主,也是学校拉拉队的核心成员之一,从不缺鲜花与掌声,永远有人结伴同行。
她挺身而出替我打抱不平,是公然打了她朋友的脸,对方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看,见她的态度未有松动,这才不情不愿地说“对不起”,随即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去。
“你们……没事吧?”我指了指她朋友气愤远离的背影。
顾枣枣摇摇头,冲我抱歉地笑了笑,反问我:“你呢?”
“没事。”我也摇头,不但委屈都烟消云散,甚至有些受宠若惊。
这一小插曲看似就此翻篇,当事人心中生出的芥蒂却没法轻易消除。顾枣枣被说了我坏话的朋友带头疏远,同学间还传出诋毁她的流言,讽刺她家境不好,还得靠兼职赚钱才买得起拉拉队的训练服。
这是她在vlog(视频日志)中提及的内容,她的父母每月要还房屋的贷款,没有余钱给她零用,她想买什么,都需自己去挣钱。
我看过那一期视频,她记账的全程相当坦然,毫无自卑之意。
枣树耐旱耐涝,扎根于贫瘠的土壤中也能茁壮生长,顾枣枣就像枣树一样,有不惧困难的生命力。
他们实在不应该那样说。
某日放学后,骤雨忽至,我路过体育馆,目睹拉拉队的成员对没带伞的顾枣枣视若无睹,留她一人在屋檐下徘徊。
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理,鼓起勇气走上前,把伞举过她的头顶:“雨一时半会儿大概不会停,我们一起走吧?”
“太好了,谢谢你!”她绽开笑容。
我猜她先前是伤心的,但此时此刻,我从她的神情中又捕捉不到太多迹象。
我在装作若无其事和关心她之间摇摆不定,多亏公交车迟迟不来,我才将心底的话说出口:“其实,你不必为我鸣不平,我不能连累你。”
“你不用自责。”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有分辨对错的能力,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们,为什么要妥协?”
“可是……”我顿了顿,“那也是你的朋友们,和你绝交该怎么办?”
她想了想,一边眉毛微挑,带上任性调皮的笑意:“我多了你这个朋友呀。”
我愣愣地张开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顾枣枣琥珀色的眼睛映照出我呆呆的模样,对视数秒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扑哧”笑出了声。
冬季白昼短,公交车抵达终点站时,夜幕已然降临。
无论过去多久,我仍清晰地记得那夜。
雨伞不够大,我们的半边肩膀都在伞外,顾枣枣索性伸手挽住我的手臂。我们不紧不慢地走过一段路,她总能找到有趣的话题,我被她带动,话多了起来,停在地处偏僻的小房子前方,只觉意犹未尽。
从窗户漏出的柔暖灯光照亮两棵枣树,雨水在树叶上汇聚成圆珠,于微风中轻轻晃动,似是烁烁的群星。
回程的路上,那些星星仍在我心间闪动,使我前行的步子变轻快。
我想,我结识了异国他乡的第一位朋友。
五
那张幼儿园招聘志愿者的海报久久未被揭走,在顾枣枣的鼓励下,我报了名,每周三放学后去帮着照看留校的孩子们。
冬去春至,幼儿园举办活动,我邀请顾枣枣同台演出。
对待排练,我不可谓不认真,可到了正式表演的时分,我的演出服开了线,我手忙脚乱地用透明胶简单修补,不等多做心理准备,就赶鸭子上架似的登了台。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我的脸发红发烫,脑中一片空白。
原先背得滚瓜烂熟的长段台词,我竟忘得一干二净。
慌乱之中,我走到扮演公主的顾枣枣身边,用中文向她求救:“我来晚了,也记不起该说什么……”
“你能来就好。”她放下话筒,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安慰我。
紧接着,她对着话筒,面向观众席大声说道:“我的骑士前来救驾啦!我坚信,我们定能赢个漂亮的胜仗!”
台下的小朋友们格外捧场,热情地鼓掌欢呼,给予我莫大的信心。我临场自由发挥,举起劣质的塑料剑挥舞,内心不经意间涌现出许多的快乐和骄傲。
要是我们能永恒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的是,分别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顾枣枣送给我的生日蛋糕的味道隐约还停留唇齿间,我却不得不面临两难的抉择。
或许,来美国自始便是个错误,我在学校里的日子不好过,父亲在工作中也是处处碰壁。
企业做得大,内部难免有政治斗争,父亲不幸被高层当枪使,成为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的牺牲品。
空降到总部后,他既不能不作为,却是多做多错,以至他终日愁眉苦脸,大病小病不断。
母亲在美国找不到工作,也被困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家务之中。
木板房的隔音不佳,不少个夜晚,我都听见父母低声商量是否要回国,最终考虑到我的学业,决心咬牙坚持下去。
我明白,回国意味着我要重读高一,参加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可是家人理应为彼此考虑,我不能把自己的轻松建立在父母的痛苦之上。
犹豫不决的时间很长,做出决定却只需一瞬间。为我所爱的人,我也能变勇敢,深吸一口气,推开主卧虚掩的门。
在父母不解的目光下,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回去,就这样决定了。”
那年夏天的尾声,我们踏上与来时相反的路。
我在国内读的高中制度严格,周末才允许学生使用手机,加之时差作祟,我和顾枣枣联系的频率变得越来越低。
但我一直留意着她的近况。
她在持续更新的vlog中说的每句话、每个细节,我都有印象,因为我全神贯注地看了不止一遍。
我知道,她拿到一所藤校的录取通知书,走出那个对她并不友好的小镇,读了她感兴趣的天体物理学专业。
我还知道,她本科毕业后,继续留在同校读研,跟着著名的教授搞科研。
三年前,我偶然刷到一则寻人启事,失踪者是亚裔女生,学校和专业都与顾枣枣对得上。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并不多,我给顾枣枣发的信息也很久没得到回应,我急得团团转,直接打了她的手机号码。
谢天谢地,电话被接通,可我似乎无异于吃了个闭门羹。
顾枣枣那端的背景音异常嘈杂,她显得心不在焉:“我现在有点忙,我们过段时间再说吧。”
“好。”我的话音还未落下,她便挂断了电话。
所谓的“过段时间”是一种委婉的推辞,和“不要再说”并无本质区别,我们心知肚明。除了逢年过节的文字祝福之外,我没再试图联络过她,她也没来追问我当时想说的话。
她不再发布新的vlog,我再也无从知晓她的生活。在地球的两面,日与夜颠倒的两个地方,我们成了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友谊具有时效性,我不能凭私心将有效期无限延长,我们终是输给时间和距离。
六
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们有朝一日会重逢。
叫“草莓月亮”的用户成百上千,我随手选中的一个人就是顾枣枣,这是求之不得的缘分,上天冥冥之中也在将我们推向对方,我绝不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我请她去我租的公寓,空间不大的屋子里充满了生活气息,我红着脸把随手扔在沙发上的脏衣服收进洗衣篮。
顾枣枣舟车劳顿,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惫,我们便没有再出门。
我就近点了一家老字号酒楼的小笼包和排骨年糕的外卖,顾枣枣嘴上说着好吃,实际吃得却不多,我现今体重控制得很好,没必要节食,却也是难以下咽。
对着一桌凉透的食物,我们心事重重,陷入长久的沉默。
我们朝夕相处的时光不过短短半年,往事总有说尽的一天,顾枣枣能在线上聊天时假装开朗,可是我能看出来,她和以往不同。
她停更vlog已是反常,在那不久后,她甚至一夜之间删除了所有发布过的视频。
“可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吗?”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双眼,执意要得到一个答案,我从小到大少有如此强硬的时候。
顾枣枣败下阵来,终于坦白真相。
三年前的失踪案,与顾枣枣并非毫无关系,她与失踪的女生相识,同在一个实验室做研究。带领她们的教授在学术界颇具盛名,私底下却习惯压榨学生,还剥夺学生对论文的署名权。
如果暗自咽下这口气,顾枣枣便不是从不妥协的顾枣枣,她暗中收集证据,向学校举报了教授的不端行为。
学校的确有所反应,可在堪称漫长的调查程序后,由于那名教授是已有终身教职的正教授,学校只采取了不痛不痒的口头警告。
到头来,反倒是教授手底下的学生被针对,尤其是为顾枣枣提供了证据的博士生学姐,一作的文章被无故压下不能发表,不知何时才能达到毕业的要求,而这样见不到曙光的日子,她已经过了五年。
在寒冷的冬夜,学姐不愿再忍受下去,孤身一人走向康涅狄格河,奔涌的河水席卷了她。
“我是不是做错了?是我害死了她……”顾枣枣的脸颊上满是晶莹的泪痕,我不忍看她通红的双眼,低头将她揽入怀中。
她轻微颤抖着的肩胛骨,像是蝴蝶濒死之际被风吹动的翅膀。
“你没做错,错的不是你……”我说了好多遍,即便心知言语无力。
顾枣枣做了最正确的行动,却得到最错误的结果,讨厌的是那个教授,讨厌的是这个世界,为什么她没有对抗这一切的能力?
她因此中断学业,为生计找了一份普通的办公室助理工作,与当初对着镜头信誓旦旦地说要追梦的自己渐行渐远,没有值得记录的事,自然也没有拍摄vlog的必要。
就连看到视频中踌躇满志的自己,也成为一种自我惩戒,她选择抹去那些痕迹。
太阳西沉,黑暗笼罩住我们。
电影频道播放到《美国往事》,男主角郑重地说出那句经典台词:“当我对世事厌倦的时候,我就会想到你。想到你在世界的某个地方生活着,存在着,我就愿意忍受一切。你的存在对我来说,很重要。”
与此同时,我看向顾枣枣。
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以极其别扭的姿势睡去,即使是在梦中,也紧紧地皱着眉头。
在美国上文学课时,老师经常提到的主题是loss of innocence(失去纯真),因为没有非常恰当的中文翻译,所以那时的我对此一知半解。
近十年后的今天,缄默不言地凝视顾枣枣,伴随着心中一点点上涌的悲哀,我开始明白——很多事不由我们决定,很多时候我们被命运推着向前走,我们无法躲在往昔的光辉中度过一生。
窥见生活的残忍之处后,我们都长大了。
七
我必须为顾枣枣做些什么。
十六、七岁的她依然是我最想成为的人,虽然我终其一生也不可能真正成为她,但她该是她自己,她不该暗淡无光。
临近春末,已是上海草莓丰收季的尾声,我上网查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还开放采摘的种植大棚。
顾枣枣兴致缺缺,我摆出可怜的表情央求她:“陪我去吧?这里的草莓比北美好吃多了,可不是那种用来做果酱的品种,吃起来完全不像萝卜。”
连哄带骗地推她出门后,我顺手取走早就放在玄关鞋柜上的相机。
这日是个响晴天,和暖的阳光穿透半透明的塑料膜,洒在翠绿的叶片和鲜红的草莓上。
果实数量不及前两个月多,不过只要用心,还能找到新鲜诱人的草莓。
经营果园的大叔正巧在棚内修剪枝叶,热情地招呼我们:“最后一批了,你们边摘边吃,算在我头上!”
恭敬不如从命,我从篮子里挑了个长得最好的草莓,摘掉果蒂,用纸巾轻轻擦了擦表面,塞到顾枣枣嘴里:“尝尝,好吃吗?”
“很甜。”她口齿不清地答。
那就好,我一鼓作气,把视线所及的成熟草莓尽数摘了下来。
太阳升高,大棚里热了起来,我在角落里搁下满满一篮子草莓,趁顾枣枣不注意,取出相机调整好曝光参数和对焦模式,对准正专心致志采摘草莓的她:“枣枣,回头看。”
看见摄像头,她的第一反应是举起手遮挡自己的脸。
她总觉得自己如今的状态不适合展示,可是作为她忠实的观众之一,我相信关心她的人会愿意见证她好与不好人生片段,灿烂的时刻固然令人欢欣,迷茫和挣扎的时刻也同样可贵。
“看在草莓的份上。”我坚持举着相机,“向镜头打个招呼?”
好久不拍视频,顾枣枣显然不太习惯,脸庞泛起草莓般的红晕,但她的表达能力没有退步,描述起草莓的味道时绘声绘色,让我很想再多吃几颗。
我们满载而归,我草草吃了几口饭,一心扑在剪视频上。
顾枣枣认定不会有人看,当了甩手掌柜,想让我知难而退,但我这些年在工作中常和视频博主打交道,这可难不倒我。
日落时分,我按计划剪好视频,加好英文字幕,上传到平台审核。
晚上,视频发布。
我找出以前加过的粉丝群,在许久无人发言的群里分享了新视频的链接,又给群聊成员一个个发私信,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给顾枣枣一两句鼓励的留言。
我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实际的效果竟然远超出我的预期,真的有好些人记得顾枣枣,还自发联系更多的粉丝去留言。
他们中的多数和顾枣枣年龄相仿,一群早已与青春期挥手作别的人,在世界各地的白天或黑夜,共同回顾少年时代,仿佛做了一场盛大的梦。
而我思来想去,最终在评论区敲下一句话:“枣枣加油!至少,不要轻易把世界让给讨厌的人。”
我一夜未眠,却精神抖擞,刚起床的顾枣枣被我浓重的黑眼圈和过分激动的神色吓了一跳。我顾不上这些,用力拍她的肩膀,把新评论一条条出现的手机屏幕举到她面前:“你看!”
八
两篮子草莓都进了肚子,也到了顾枣枣离开的时候。
那天,她读完上千条留言后又哭了,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原来是这么爱哭的人,比我好不了多少。
不过,她哭完之后,没忘记向我承诺,她会尽快振作起来,去面对,去抗争。
我算是大功告成啦。
有些事情不曾改变,我们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就好像昔年站在被搬空的房子旁,我还是不善于告别,临行前活跃气氛的仍是顾枣枣。
“你知道吗?今年,北美洲13年周期蝉和17年周期蝉会在同一时间破土而出,上一次这种现象发生还是在1803年,虽说是221年一遇的蝉灾,但蝉鸣响亮的夏天会很特别吧。”
我不懂她为何提及周期蝉,不等我发问,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想来看看吗?在夏季的任何时候,尽管告诉我,我给你做导游。”
顾枣枣仍旧学不会含蓄,这番话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我笑着打断她:“即使蝉不叫,我也会来的。”
她是我少女时代的英雄,我这个胆怯迟钝的骑士,诚心希望她所向披靡,我派不上用场。然而,当她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定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她,就像她愿意坚定地维护我,我始终愿意给她跌跌撞撞的拥抱,用我并不高大的身躯替她遮风挡雨。
就算我无力为她扫清前路的障碍,乃至比她先一步哭鼻子,我也要让她知晓,这世上有个人曾被她拯救过、照亮过,坚信她的万丈光芒不会被阴霾长久遮蔽。
只是,我们还会重蹈覆辙吗?再次变成仅仅交换节日祝福的“朋友”。
“不会的!”她伸出小拇指,“这回,我们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的劲可真大,我的抗议无效,她非要倒计时一分钟,认定这样方显诚意。
从前,我们难道没有说过“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一定说过很多、很多次,但我们还是走散过,到了险些割席的程度。
心底深处,我仍会患得患失。
万幸,于友情而言,过程比结局更重要,我们所拥有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珍贵的。
这一次,我不会先放手。
我要和曾经的她一样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