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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那面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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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墙上的画越来越多。央如每次经过客厅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被装裱好的素描,像是在读一本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的书,每一页的内容都已经背下来了,但还是会在经过的时候多看一眼。她站在那幅放大的银叶子前面时,伸手碰了一下画框中那行字的边缘。字被重新描过,笔画清晰,像一封信刚刚写完最后一笔。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粥已经温在灶台上了。
那段时间央如开始习惯在早上出门前,在玄关多停一会儿。她会侧过头看一眼客厅墙上的画,从第一幅她坐在窗台前面的侧影,到走廊尽头蹲着的轮廓,到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再到那枚放大的银叶子,再到那幅他低头看花的自画像。每一幅画都站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像一封信的每一页都被按顺序排列好了。她看完之后才转身推开门,走出去。门合上的声响像一页书被翻过去,轻轻一声。
有一天央如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个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了她的名字。她站在信箱前面拆开,里面是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一幅很小的插画——一扇窗台,窗台上一只空花瓶,旁边放着一枝没有插进瓶里的花。卡片内侧写着一行字,是他的笔迹:"窗台空了一上午,等你回来插。"
她握着那张卡片站在信箱前面,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层正在被合拢的薄纱。她把卡片放进口袋里,没有上楼,转身走向了街角那家花店。她挑了一束白色的花,用旧报纸包好,然后走回家,推开门,换上鞋,走到窗台前面,把那束花剪好插进瓶子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她在瓶子里接了一些清水,把一枝歪向左侧的花茎剪短了半寸,让它重新靠在瓶口。她站了一会儿,把插好的花放在窗台中央,然后把那张卡片放在花瓶旁边,让它靠着一枝向外伸展的叶梗立着。
那天傍晚沈琸回来的时候,目光扫过窗台,停了一下。央如正坐在客厅里翻书,没有抬头,但他换鞋的时候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窗台前面停了一拍。她翻了一页书,听见他说"花插好了",她继续翻了一页,说"嗯,插好了"。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看着她,窗台上那束白色的花正在暮色里微微亮着,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正在等着被读到下一行。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他,说"你在卡片上画的那个花瓶,跟我们家窗台上的那个很像"。他想了想说"因为画的就是这个。出门之前看了一眼窗台,瓶子是空的,想着你回来的时候应该会插上新的"。
央如坐在暖黄的灯光里看着他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你下次出门之前,能不能先把花买好。放在窗台上,等我回来插。"
他偏过头看着她,她坐在那里,手搭在书页边缘,像一个正在等他把下一句也写完的人。他说"好。下次出门之前,先把花买好,放在窗台上,等你回来插"。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睡。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开始画那扇窗台。她画了花瓶、花枝、那枝被她剪短了半寸的花茎,和靠在一旁的卡片。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发现窗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书桌上,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书页。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回书桌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台那束白色的花正站在月光里,像一个正在被读到的句子,正在等着她把它读完。她侧过头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月光,把它和那枚银叶子、那些便签纸放在同一个位置,等着下一次被翻到。
沈琸开始在她出门之前把花放在窗台上。有时候是白色的洋桔梗,有时候是浅粉色的玫瑰,有时候是一把细碎的满天星,被报纸包着放在花瓶旁边,花梗已经斜剪好了。央如早上起来的时候看见那束花,会走过去拆开包装纸,把花插进瓶子里,调整一下角度,然后转身出门。有一天她走到玄关的时候,在鞋柜上发现了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写着:"今天的花是白色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已经开了一半了。"
她站在玄关看着那张便签纸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字:"那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应该开完了。"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央如回来的时候,窗台上的花果然已经开了一半。她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束正在慢慢展开的白花,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在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信纸。她收回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翻书,翻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台。沈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开口说"你早上买的这束花,开得比昨天那束快",他说"可能是因为今天多晒了一会儿太阳。我把它往窗台外面挪了几厘米"。
央如侧过头看着他,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连它晒不晒得到太阳都记得。"他靠在对面的沙发扶手上,说"你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束花,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白天可能会记挂它开得怎么样了"。
央如坐在暖黄的灯光里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但她把这句话跟那些被倒扣在唱片机旁边的标签放在了一起。她也没有再问,重新翻开书继续看了几页,在暖黄的灯光里靠在那里,像一页已经被翻到了该到的位置。
她母亲出院的那天,央如去医院接她。她帮母亲收拾好东西,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那里了。车窗摇下来,沈琸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只是看着她,然后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她身后刚走出来的母亲。央如站在门口,侧过头对母亲说"他来了",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央如扶着她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让她坐在后座,自己坐了副驾驶。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后座传来母亲的声音,不高:"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央如侧过头看着窗外,说"有一阵子了"。母亲没有再问。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央如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母亲正看着窗外,像在想什么。
沈琸没有插话,他只是在红灯变绿的时候平稳地踩下油门。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然后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把她母亲送回住处安顿好之后,央如和沈琸一起下楼。走到楼下的时候央如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说"你今天怎么来了",他说"怕你一个人送完她之后,还要自己走回来"。她站在暮色里,路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开口说"沈琸,你不用每次都来接我",他看着她,也站在暮色里,说"我知道。但我会来"。
央如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了。他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暮色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央如坐在客厅里,窗台上那束白色的花已经开到了最盛的时候,花瓣在灯光下微微透亮,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句子。她看了一会儿那束花,然后侧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沈琸,他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她开口说"沈琸,今天谢谢你"。
他抬起头看着她,屏幕的光暗了下去,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在茶几上说"不用谢"。窗台上那束花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书页。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说"我妈今天问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他侧过头看着她,她看着窗外,说"我说有一阵子了"。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她有没有说什么",央如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说"没有,她只问了一句"。
她侧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灯光下被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页已经被翻到了末尾的书,正在等着被合上,但还没有合拢。她开口说"沈琸,你跟我妈见面的次数,我一只手数得过来。但她今天在车里看你的那一眼,她应该已经看完了你需要被看完的部分。"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看了她一会儿:"那你是怎么跟她说的,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是在一起多久了。"央如靠在沙发靠背,窗台上的花影正在夜风里晃动。她开口说:"从你给我第一张便签纸那天开始算。到今天。"他坐在暖黄的光里,窗台上那束花正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他开口说"那已经很久了",她看着他的侧脸,说"我知道。所以我才跟她说'有一阵子了'"。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睡。她站在窗台前面,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底下画着细密的线。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夜风正从窗纱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的边缘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窗台上那束花正在月光里微微亮着,像一个正在被合拢的信封,边角已经被翻过很多次了,正在等着被放进抽屉里。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花瓣的边缘已经微微卷曲了,像一页已经被读过很多次的信纸。她站了一会儿,关灯躺下来,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道正在移动的月光,把它收进了她心里一个不会再被风吹散的位置。她已经把这句话记住了,和那些便签纸、旧叶子、银叶子放在一起。她知道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台上会有一束新的花站在晨光里。他买的花,而她会在出门之前把它插好。她把它翻到了正中间,等着下一次被翻开。风穿过窗纱,把她指尖的凉意带走了。她留在那里,等明天早上重新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