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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之后 ...

  •   那之后的日子安静了一些。央如每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会先在床上躺一会儿,侧过头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那道光的颜色有时候是灰白的,有时候是淡金的,她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天花板滑到墙面,再滑到地板上,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信纸,正在等着她坐起来把它读完。她坐起来的时候会看一眼窗台上那束新换的花,然后披上外套走出去,厨房的粥香已经飘过来了。

      有一天央如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的墙上多了一幅新的素描。画的是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花枝插在一只细口瓶里,花瓣层层叠叠地描着,每一朵花的花蕊处都留了一小块没涂满的空白。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沈琸从书房出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幅画,说"今天下午画的。想着你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央如伸手碰了一下画框的边缘,说"那束花已经谢了",他说"谢了也没关系,我已经画下来了"。

      央如站在那幅画前面,她的手指从画框边缘滑下来,落在她身侧。过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着他,说"你画的花比画我多",他想了想说"花不会动,你可以一直画到它谢了为止。你坐在窗台前面的时候,我也会画到天暗下来才停笔"。

      那天晚上央如在客厅里翻那本书。沈琸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书,只是靠在那里,看着窗台上那束新换的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翻了几页书之后停下来,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还落在窗台的方向,开口说"你以前说,花会谢,但可以画下来"。

      "嗯。"

      "那你画下来的那些花,都放在哪了。"

      "放在书房的一个抽屉里。没有装裱,只是收着。"

      央如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身面对着他:"为什么没有装裱。"他的目光从窗台那边收回来,说"因为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拿出来挂"。她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他也侧过头看着她,窗台上那束花的影子正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他说"等你问我的时候"。

      央如坐在那里,看着他,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尖,然后收回手,说"那你现在可以把它们拿出来了"。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明天拿出来,挑几幅合适的挂上"。

      第二天央如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客厅的墙上多了三幅画。一幅画的是她坐在窗台前面看书的样子,一幅画的是窗台上那束盛开过的白色洋桔梗,第三幅画的是那枚银叶子,放大了一些,银叶子正面的纹路和反面那一行字被仔细描过,字迹还清晰。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上面那行字被重新描了一遍,笔画清楚。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你什么时候画的",他站在她旁边,说"画完的第二天晚上。想着你应该会想看到它放大的样子"。

      央如站在那幅画前面,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画布上那行字,然后转过身看着他,说"沈琸,你画了这么多人、窗台、花,那你自己呢。"他想了想,说"上次说过了,画过一幅。放在书房抽屉里,画的是我自己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花的样子,还没有拿出来过。"央如看着他,客厅的灯正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开口说"那下次,你画完自己之后,挂在客厅里。挂在我那幅画的旁边。"

      他站在暖黄的灯光里看着她,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把他身后的窗户染成了一片灰蓝色。她站在那幅画前面,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枚银叶子侧面那行字的边缘,手指沿着那行字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像在描一道已经被她记住了很久的笔画。

      那天晚上央如回到房间之后没有关灯。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铅笔开始画。她画了一扇窗台,窗台上放着一只花瓶,瓶子里插着一束花。她在花枝旁边画了一个人的侧影,没有画脸,只画了肩膀和低垂的头,像正在看那束花。她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发现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了,在书桌上落了一小块银白色的亮光,正好落在那幅画的右下角,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正在等着被放进抽屉里。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速写本,放在书桌一角,关了灯躺下来。窗台上那束花已经换过了,她听着夜风穿过窗纱,把手伸出被子外面,搭在床沿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像是在把它已经被记住的部分数清楚。她感觉到手指尖有一点凉,但没有收回去。夜风穿过窗纱,把她指尖的凉意带走了。她还把它们留在那里,等着被记住。

      第二天早上央如起来的时候,在书桌上发现了一张便签纸。纸是叠好的,边角压得很平整,她展开来,上面是他的字迹:"你画的那个侧影,放在窗台旁边,很好看。我已经看见了。"她握着那张便签纸站在晨光里,窗台上那束新换的花正在晨光里慢慢展开第一层花瓣,像一个正在被读到的句子,正在等着她翻到下一页。她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枚银叶子放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走进厨房。粥已经盛好了放在桌上,他在对面坐着,正在低头看手机。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今天红枣放得少了一点",央如低头喝了一口,说"刚好"。

      那天上午央如没有出门。她坐在客厅里,窗台上的花在晨光里微微亮着,墙上那幅放大的银叶子正被光照着。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书房门口,门半开着,他正坐在书桌前面,低头在看什么。她没有敲门,站在门口说"沈琸,你画自己的那幅画,我想看"。他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说"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幅用牛皮纸包好的素描。她拆开的时候手指放得很轻,像在拆一枚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过的旧书签。

      画上的他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束花。窗外的光线从他的肩膀上方落下来,他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描得很细。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幅画,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她侧过头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幅画,挂在那幅银叶子旁边。"他看了一眼那幅画,又看了一眼她,说"好"。

      那幅画后来被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和银叶子那幅并排站着。央如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里。粥还在灶台上温着,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坐下来,窗台上那束花正在晨光里站着,像一个正在被读到的句子。她喝完那碗粥的时候,他已经把那幅画挂好,退后两步看着它。他在看画里的自己,画里的自己正站在窗台前面低头看花。央如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他开口说"央如,以后你每画一幅,我就把它挂上。"她又说"那你画自己的时候,也挂上。挂满整面墙。到时候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着自己坐在不同季节的光里。"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沈琸,等挂满那面墙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画进去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已经被记住,和墙上的画放在一起,等着下一次被翻到。窗台上的花还在晨光里站着,新的一页已经被翻开了。她站在那幅画的前面,已经把自己也放进去了。窗台上的花影正沿着墙面滑动,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书页,已经读到了末尾,正在等着被翻到下一页去。央如看着那道正在移动的光影,她知道下一面会落在哪里——窗台、花束、那个低头看花的侧影、她站在旁边抬头看它的姿势。它们已经在那道光里了。而她,也已经站在那道光正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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