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 36 章 央如第 ...
-
央如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信纸,边角刚刚被折起一道缝。她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的枝干在晨光里的轮廓,觉得今天的晨光比平时更薄一些,像隔了一层还没化开的雾。
她坐起来换了衣服,推开房间门。粥的香气从厨房那边飘过来,跟往常一样。她走过去的时候沈琸正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她盛粥,晨光落在他肩膀上。她没有出声,在餐桌旁边坐下来了。他把粥碗端过来放在她面前,碗沿是温的,跟往常一样。她低头喝了一口,红枣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也跟往常一样。但今早的红枣放得比以前多了一些。她没有说"今天红枣多了",他只是把粥碗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碗沿的温热正在她指尖慢慢散开。
那天上午央如在舞团排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趁着休息间隙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行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你妈住院了,市三院。她不想让你担心,但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央如看着那行字站在排练厅的角落,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了,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到排练厅中央继续排练。她跳完一整段之后停下来,坐在角落喝水,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她把手机拿出来,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消息:"我下午过去。"那边没有回复。
中午央如没有回去。她给沈琸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有点事,不回去吃饭了。"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她看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放进口袋里。从舞团到医院的路程不长,央如站在病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她母亲正靠在床头,手背上插着输液管,脸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她看见央如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想坐起来被央如按住了。
"你怎么来了。"
"有人告诉我了。"
她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什么大事,住几天就行了",央如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输液管的滴速,说"医生怎么说",她母亲说"老毛病,血压不稳,观察几天",央如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她母亲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说"你最近过得好不好",央如看着母亲手背上那根输液管的位置,说"挺好的",她母亲没有再问。安静了一会儿,央如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看你",她母亲看着她说"不用天天来,你忙你的",央如站在病床旁边,没有立刻走。她低头看着母亲手背上那根透明的输液管,药液正顺着管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在数着什么。她开口说"那你好好休息"。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央如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楼顶正在慢慢暗下来的天际线,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沈琸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吃饭了吗。"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吃了。在回来的路上了。"然后她锁了屏,走下台阶,走进暮色里。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亮了。央如换了鞋走过去,沈琸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她进来的声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说"回来了",她说"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合上书放在茶几上,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她正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路灯的光刚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亮。
"你今天下午去见谁了。"他问。
央如沉默了几秒,说"我妈。她住院了,我去看了看她"。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还落在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转回来看着他。他看着她说"什么情况",她说"老毛病,血压不稳,观察几天",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去洗澡",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后面说"央如"。她停住了,没有回头。他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央如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然后她推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央如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窗帘的边缘被夜风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很细的亮线。她想起病房里她母亲靠在床头的样子,手背上的输液管,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频率。她想了很多事情,她以为过去的一些重负已经被放下了,结果今晚又自己走了回来,沿着同一根输液管,在她母亲手背凸起的青筋上重新编好了结。然后她又想起沈琸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的时候,他的声音不高,像一枚已经被她记住了很久的旧书签。他把那句话留在门缝里,没有敲门,没有推开,只是告诉她他在另一道折痕旁边留着位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夜风还在吹着,窗帘边缘被掀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央如起来的时候,沈琸已经坐在客厅了。他换好了衣服,拿着车钥匙,看见她出来的时候站起来说"走吧"。央如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他站在玄关等她,手边放着车钥匙,像一页已经翻到正中的信纸,正在等她走过去把下一段也接上。她换了鞋,走过去,跟着他出了门,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的时候说"我没说让你今天去"。他发动了车,说"你说了。你说'我自己去就行',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央如侧过头看着窗外,车已经开动了。她看着路两边的梧桐树正在一从她面前流过去,她开口说"沈琸,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都在记什么"。他停了一下说"记那些你没说出口的。你说'我自己去就行'的时候,你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是白的"。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光正在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照得微微发亮。她的手指正在慢慢松开。
到了医院楼下央如没有让他上去。她解开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楼下等我",他看着她说"好。我在这儿等你"。央如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医院大门。病房里的她母亲靠在床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央如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下楼之后央如走出医院大门,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处,车窗半摇下来,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像一页正在被读的书。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把门关上了。
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央如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她开口说"沈琸,你今天早上说'你说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记住了她的指节是白的。"他放慢了车速,侧过头看着她,说"记住了。"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车正开过一段梧桐树荫,光线在车厢里明灭交替着,她开口说:"那你把这句话也记住了——你不用每次都一个人等。"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风正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车前盖上,被风卷到路边。她伸手把那缕吹散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手背朝上,摊开着。他侧过头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也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在她手背旁边搁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确认那道光线落定的位置。然后他收回了手,继续开车。她没有把手收回去。那枚被翻开的书签已经被记住了,她也不需要再把它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