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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央如已 ...

  •   央如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把沈琸的那间公寓叫成"家"了。不是在心里叫的,是在某一天她排练结束坐上车的时候,脱口说了一句"回家吧",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发现这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陌生感,像一页已经被翻过很多次、纸页已经变软的书,边缘微微卷着。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发动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停车的时候,嘴角那道弧线比平时多停了一拍。

      那天晚上央如站在客厅里,那束浅粉色的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边缘开始卷曲发褐,她正要把它们收进垃圾桶里,沈琸从书房出来看见了,走过来说"换下来的花别扔,放窗台上晾干",她侧过头看着他,他正弯腰把那些已经谢了的花拢到一起,指尖沿着茎秆慢慢滑下去,像在读一行已经写好的句子。她没有问"晾干做什么",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把那些谢了的花放进一只空瓶子里,放在窗台的角落。那些干花在窗台上站了好几天了,花瓣边缘卷曲着,颜色从浅粉变成了浅褐,像一个正在被慢慢读完的旧信封。她偶尔经过窗台的时候会伸手碰一下,触感已经变脆了,像一页被彻底翻完的纸。她没有扔掉它。

      入秋之后天凉了一些。央如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会在睡衣外面披一件外套,走到厨房的时候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道清晰的指痕。粥还是温的,碗碟的位置没有变过。她坐下来的时候沈琸正在看手机,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像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书页,带着清晨的文字。她放下碗说"今天降温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衣柜里有一件新外套,早上挂在那里的",央如放下粥碗,侧头看着客厅的方向,说"你又买衣服了",他说"路过的时候看见,觉得适合你"。

      央如吃完了粥去客厅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是灰色的羊绒大衣,挂在那幅画旁边的挂钩上,衣摆服帖地垂着,像一页正在被展开的软页。她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柔软的,带着一点余温,像是挂上去之前被轻轻熨过。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正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她,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她没把那句"谢谢"说出口,她只是穿上那件外套,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看了看。衣摆刚好到膝下,袖口微微长出一截,她把它折了一道,露出手腕上那根旧红绳——她还留着,只是换了一根新的。

      那天下午央如排练结束的时候没有在楼下看见那辆车。她站在舞团门口等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正要自己打车回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琸的号码,点开是一段语音。她站在门口把听筒贴到耳边,他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沙沙的风声,像是站在外面:"我在这边路口,车停了一下,你走一段就能看见我。"央如顺着舞团门口的斜坡走到路口,看见他的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窗半摇下来,他正侧着头看着她。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秋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带着落叶的气味,她系好安全带的时候说"怎么停到路口来了",他说"刚才绕了一下,不确定你会不会在这边等"。

      她看着窗外正在往后移的梧桐树,像两棵正在被风拉长的树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我会等的,你不来我就会一直等",他说"那以后我不绕了,直接停在老地方"。

      那天傍晚的饭桌上沈琸开口说"下周我要出差,大概三天"。央如夹菜的手没有停,她低头扒了一口饭,说"去哪",他说"南边,一个项目收尾",她说"那你自己注意休息",他看了她一会儿,像在等她把什么话接上,但她没有再说别的。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那碟清炒时蔬往她那边推了推,说"这碟菜还热着,再吃几口"。

      那三天央如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里。她早上起来的时候厨房是静的,灶台上没有粥,窗台上那束新换的白色洋桔梗还站着,花瓣微微展开。她做了简单的早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客厅那幅画还挂在原处,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画里的侧影也正坐在窗台前面,像在陪她一起度过这个安静的早晨。

      白天她照常去舞团排练,回来的时候自己开门、换鞋、开灯、在客厅里坐一会儿。茶几上放着他走之前留的一本书,翻开到某一页,书签夹着,像在等她继续读下去。她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书从夹着书签的地方往后翻了几页,翻到一段写黄昏的文字,停下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书放在了茶几上。

      第三天晚上央如从舞团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亮着。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声响,锅铲翻动的声音,水流的声音,菜入锅时滋啦的声响。她换好鞋走进去,沈琸正背对着她在炒菜,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灶台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暗交替了一瞬,像一页正在被合拢的信纸边缘,被光折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说"回来了",他说"嗯,飞机提前落地,没告诉你",她看着他正在翻动锅铲的背影,说"那你吃过了吗",他说"等你一起吃"。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两侧,桌上摆着两菜一汤,央如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咽下去之后说"好吃",他正在盛汤没有抬头,他把盛好的汤碗放在她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化开了一小团暖意。她喝完那口汤之后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说"你出差的时候,窗台上的花我没换水",他说"回来的时候看见花还开着,你肯定记得换"。

      窗台上那束白色洋桔梗正在暮色里微微亮着,花瓣边缘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央如放下筷子,靠到椅背上,侧过头看着那束花,说"你不在的时候,这间公寓安静了很多",他也放下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台上的花,他开口说"那我以后,少出差"。

      央如没有回答,但她把视线从花上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拿起汤碗,把那口温热的汤慢慢喝完,然后把碗放回桌面,像是终于把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收进了这个夜晚的末梢。窗外的路灯正在亮起来,像一封正在被慢慢写满的信,已经写到了最后一行的开头。她坐在他对面,等他把笔也放下来。窗台上的花已经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重新站稳了。而她知道,明天早上厨房里会重新飘起粥香,碗碟碰撞的声响,会响在晨光刚刚铺开的时刻。那些声音,和窗台上被她接过又换过无数次的白色洋桔梗一起,正在慢慢编织出这间公寓里最轻的承诺——它从未被说出口,因为她和他都不需要了。它只需要每天清晨准时抵达,然后等待她重新坐进那片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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