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人心倦怠,醉酒意君   长夜宫 ...

  •   长夜宫深,月色冷白,铺满整座寂寥皇城。
      沈玉躬身退去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宫廊尽头之后,萧云依旧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拂过衣袍,带来入骨的凉,可他心底翻涌的,却不是纯粹的悔意。
      昨夜一瞬的慌乱、失措、愧疚,在独处的静默里,一点点被另一种沉沉的倦怠覆盖、消解。
      他抬手抚过空无一物的颈间,那里常年温热的玉温彻底缺席,空落得刺眼。
      可萧云闭了闭眼,心底只剩一片疲惫的荒芜。
      他累了。
      和沈玉纠缠的这数年,太累了。
      从年少深宫相依,到家国倾覆反目,从刀光剑影的算计背叛,到后来余生漫漫的亏欠弥补、猜忌拉扯、君臣隔阂。爱恨缠缠绕绕,牵绊死死捆缚,一步痛,一步愧,一步不敢信,一步舍不得。
      永远是沈玉隐忍守候,永远是他权衡防备,永远是他亏欠、愧疚、被迫回头。
      这份感情,太沉、太苦、太窒息。
      从前他以为自己亏欠深重,必须用余生弥补,必须牢牢拴着这份羁绊,哪怕君臣两难、内心拉扯,也得硬扛着不放手。
      可今夜送出玉佩、目睹沈玉死寂的那一刻,萧云忽然清醒了几分。
      他从来,都没有全心全意爱过沈玉。
      他的温柔是愧疚,他的纵容是弥补,他的回头是亏欠,他的放不下,从来不是纯粹的心动。
      这么多年,他困在“必须补偿”的枷锁里,困在旧日背叛的阴影里,反复拉扯、自我折磨,也变相折磨着沈玉。
      如今玉佩已送,旧牵绊断裂大半,那根死死捆着他的无形绳索,骤然松脱。
      没有想象中的痛不欲生,只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倦怠与轻松。
      沈玉累了,他也累了。
      也罢。
      沈玉不愿原谅,不敢再信,心力耗尽。他也不必再勉强自己奔赴一段千疮百孔的过往。
      君臣归位,各自安生,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一念既定,萧云心中郁结尽散,再无半分停留深宫的心思。
      这冰冷压抑的皇城,满是算计、亏欠、伤痕与拉扯。他不想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宫阙,承受无边无尽的自我内耗。
      他想起市井长街上,那团热烈明媚、干净纯粹的红衣烟火。
      唯有宁佳慧那里,无亏欠、无算计、无旧伤、无纠缠,只有随心随性的轻松与坦荡。
      暗卫悄然现身,垂首躬身:“陛下。”
      “备便服,出宫。”萧云声音淡漠,无半分波澜。
      “是。”
      不多时,青灰便服加身,帝王卸下一身九重枷锁,悄无声息再次踏出宫门,奔赴市井烟火。
      夜色渐深,市井街巷灯火未熄,晚风温柔,褪去了朝堂所有寒凉压抑。
      宁佳慧家宅是市井间清雅小院,不富贵、不奢华,却干净明亮,处处鲜活暖意,与深宫的肃穆冰冷截然不同。
      萧云抵达之时,红衣少女正坐在院中小石桌旁,把玩着那枚温润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玉纹,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听见脚步声,她骤然抬头,看见立在月色下的清俊公子,眼睛瞬间亮彻,立刻起身迎上前,鲜活灵动,毫无半分拘谨:
      “公子!你怎么又来了?夜里市井凉,我还以为你不会过来了!”
      萧云看着她毫无杂质的明媚眉眼,心底积压许久的倦怠彻底舒展,音色清浅温和:
      “心绪难平,寻你坐坐。”
      宁佳慧素来通透直白,察言观色极快,立刻看出他眼底深藏的疲惫,连忙拉着他落座,递上一盏凉茶,大大咧咧道: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你白天那般郁结,看着就累得很。怎么,回去之后烦心事更多了?”
      小院月色温柔,晚风簌簌,无人窥探,无人制衡,无人捆绑。
      萧云抬眸看着眼前坦荡明媚的少女,终于愿意卸下所有帝王伪装,轻声开口,缓缓道出心底缠绕多年的困局。
      他没有说身份,没有说朝堂,没有说君臣爱恨,只化作最朴素的人心纠葛。
      “佳慧,我问你一个问题。”
      宁佳慧立马坐直身子,认认真真看着他:“你说!我肯定好好答!”
      萧云眸光落在月色花丛间,声音轻而沉,带着无尽倦怠:
      “有一个人,从前狠狠伤过我,算计我,骗过我的真心,将我一腔赤诚碾得粉碎。”
      “后来他知错了,悔悟了,用尽所有办法弥补,掏心掏肺,全心全意待我,护我、敬我、守我,再也没有半分私心,半分算计。”
      “可我被伤得太深,心里怕了,也累了。”
      “我明知他如今真心无伪,明知他倾尽所有弥补。可我再也回不到从前,再也不敢全然信任,再也没办法全心全意爱他。”
      “我不想再和他纠缠拉扯,不想继续内耗。可他太纯粹、太深情、太卑微。我不忍心彻底推开,更不愿亲口说出绝情的话伤害他。”
      “我想解脱,又不忍伤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字字句句,皆是数年最深的心声。
      是他对沈玉最真实的心境。不是不爱,是不敢爱、太累爱、从未全心全意爱过。是亏欠逼迫的奔赴,不是心动本能的沉沦。
      宁佳慧听完,托着下巴沉思片刻,随即笑得坦荡通透,语气干净利落:
      “这还不简单!”
      萧云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公子,人心从来不是还债的账本啊!”宁佳慧直白道,“从前他伤你是真,今日他悔改是真,可你的疲惫、你的恐惧、你的不爱,也是真!”
      “他错在先,赎罪是他心甘情愿,不是你必须接纳的理由。你不用逼自己原谅,不用逼自己回头,更不用因为他全心全意,就勉强自己付出对等的真心。”
      “你不忍伤害,便保持距离、顺其自然就好。不偏不倚,不冷不热,不亏欠、不讨好、不纠缠、不内耗。温柔疏离,就是对他、对你,最仁慈的结局。”
      寥寥数语,通透锋利,剖开所有自我捆绑的枷锁。
      萧云心头骤然彻亮,积压数年的纠结、愧疚、自我拉扯,彻底烟消云散。
      是啊。
      他不必因为沈玉的全心全意,就勉强自己负重前行。
      他不爱,便是不爱。
      疲惫,便是疲惫。
      不忍伤害,便疏离以待,各自安好,便是两全。
      萧云心底彻底释然,连日压抑的沉重尽数消散,眉眼间终于染上真正松弛的浅淡笑意:
      “你说得对。是我执念太深,自我困缚。”
      宁佳慧见他舒展眉眼,心里也跟着开心,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鲜活热烈:
      “想通就好!别整日闷着心事!夜色这么好,我带你逛逛我院子,明日我带你出城游湖比剑!逍遥自在,多痛快!”
      她的掌心温热柔软,纯粹是朋友间的随性亲近,不带半点讨好算计。萧云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起身,心底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安宁。
      这一夜,他留在宁佳慧小院闲谈至夜深。聊市井烟火,聊江湖风月,聊无拘无束的自在人生。没有朝堂权衡,没有爱恨纠葛,没有亏欠弥补。是他多年来,最轻松无负担的一夜。
      翌日天光破晓,春风和煦,万里晴空。
      宁佳慧早早备好轻舟长剑,兴致勃勃带萧云前往城外碧波湖。湖面澄澈如镜,春风拂浪,波光粼粼,两岸垂柳依依,风光绝佳。
      舟行湖心,无人惊扰,天地辽阔。
      宁佳慧拔出腰间长剑,剑穗随风翻飞,红衣猎猎,眉眼飒爽:
      “公子!今日我们比剑!我自幼练江湖剑法,随性洒脱,你可千万别让我!”
      萧云看着她飒爽明媚的模样,眼底笑意浅淡舒展,抬手抽出随身软剑,剑光清冽:
      “不会让你。”
      下一瞬,两道身影骤然起落于轻舟之上。
      红衣飒沓,白衣清绝。剑光交错,风起袖扬。宁佳慧的剑法灵动迅猛、洒脱张扬、无拘无束;萧云的剑法沉稳凌厉、进退有度、暗藏山河气度。
      一来一往,攻守交替,竟势均力敌,不分上下。
      剑光流转,风拂衣袂,湖心轻舟摇晃,两人缠斗百余回合,依旧难分胜负。
      宁佳慧越打越是尽兴,眼底亮得惊人,笑得肆意张扬:
      “公子好剑法!我从来没有打得这么痛快过!”
      她心神尽兴,脚下船板微滑,春风骤起,身形骤然不稳。重心一倾,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栽倒!
      惊呼未落,萧云眸光一凝,身形瞬动。长臂骤然伸出,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在怀中,稳稳稳住身形。
      温热相贴,气息相近。
      宁佳慧整个人僵住,脸颊瞬间爆红,耳根滚烫,怔怔望着近在咫尺的清俊眉眼,心跳彻底失控,羞涩得不敢动弹:
      “公、公子……多谢你。”
      萧云轻轻松开手,音色清润平和:“小心站稳。”
      他眼底松弛温柔,是彻底卸下枷锁后的自在欢喜。
      可无人知晓,湖岸柳林深处,一道素白身影静静伫立,将湖心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沈玉今日奉旨出宫督办春耕民情,途经碧波湖本是公务顺路。
      却猝不及防,看见轻舟之上,帝王与红衣少女舞剑相逐、身手相和、近身相扶的模样。
      他看见萧云眼底从未有过的松弛笑意。
      看见帝王从未展露过的肆意洒脱。
      看见他主动伸手、温柔护人的模样。
      这些年,沈玉步步恭谨、事事隐忍、岁岁安分。
      他从不敢扰君心,从不敢逾君礼。
      他也会舞剑,虽然没有萧云舞的好,但也算是独树一帜。可萧云从来没有看过他舞剑。从来没有和他并肩交手。从来没有对他笑得这般轻松、这般坦荡、这般毫无顾忌。
      这一刻,沈玉心底长久沉寂的危机感,骤然轰然爆发。
      他终于彻底看清。
      宁佳慧随性洒脱、无拘无束,与卸下帝王身份的萧云,太过契合。
      再这样下去,萧云一定会慢慢动心,一定会彻底放下过往,彻底离开自己。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守得太累,忍得太久,退得太多。
      他不能再退半步。
      萧云,只能是他的。
      湖心尽兴终了,日暮时分,萧云随御驾返宫。
      重回深宫,心境已然全然不同。无愧、无疚、无纠缠、无倦怠,只剩淡然平和。
      可今夜的深宫,注定无眠。
      夜色渐深,宫灯昏沉,月色凄冷寒凉。
      清宁殿寂寂无声,无人知晓何时,沈玉独自取了烈酒,独坐阶前,一杯一杯饮至醉意滔天。
      数年隐忍、数年委屈、数年沉默、数年不敢言说的酸涩,尽数被烈酒灼开,翻涌燎原。
      白日湖心那一幕,成了压垮他克制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温柔、懂事、安分、退让,尽数崩塌。
      夜深人静,禁卫垂首,无人敢拦。
      沈玉一身白衣染尽淡淡酒气,步履微沉,却步步坚定,径直踏入帝王寝殿。
      寝殿静谧,檀香浅淡。
      萧云正褪去外袍,预备安歇,闻声回头,望见满身醉意、眸底幽暗沉沉的沈玉,微微蹙眉:
      “沈玉,你喝醉了?夜深了,回去安歇。”
      往日的沈玉,必会温顺躬身,遵礼退去。
      可今夜,醉酒破执,再无半分克制。
      沈玉抬眸,眼底翻涌着压抑数年的委屈与偏执,直直锁住他,一步一步走近,声音沙哑酸涩,带着隐忍到极致的哽咽:
      “陛下……臣不走。”
      他抬眼望着萧云,眸底水光隐隐,积攒多年不敢说的话,终于在醉意里尽数崩裂而出,字字委屈,字字穿心:
      “陛下,臣想问您一句。”
      “丞相百般刁难,公文扣押、粮种克扣、劳工截留、层层掣肘,日日磋磨臣的公务,件件刻意为难。”
      “臣日日替您扛下、替您周旋、替您摆平,半点委屈不言,半点难处不报。”
      “臣怕您朝堂两难,怕您左右为难,怕您既要制衡世家、又要护持臣身,所以臣独自咬牙扛下所有暗箭、所有刁难、所有磋磨。”
      “臣从来没有告诉过您半分。”
      “可您呢?”
      沈玉声音轻轻发颤,眼底的隐忍破碎得彻底,多年安分守礼全然崩塌:
      “臣知错、臣悔改、臣全心全意弥补、臣掏心掏肺待您。”
      “这么多年,臣小心翼翼、俯首安分、万事以您为先。”
      “可您但凡全心全意待臣一次,也好啊……”
      他胸腔发堵,酸涩汹涌,终于问出藏在心底数年、从未敢问出口的话:
      “舞剑……我也会啊。”
      “您为什么从来不肯与我并肩舞剑?”
      “您为什么从来不肯对我这般开怀、这般轻松、这般温柔?”
      “为什么……您所有的自在欢喜,所有随性温柔,全都给了旁人?”
      句句追问,无怒无怨,只剩无尽委屈、无尽荒凉、无尽求而不得的心酸。
      萧云心头重重一沉,莫名纷乱,蹙眉道:“你醉得太重,胡言乱语。出去。”
      “我不出去。”
      沈玉上前一步,彻底贴近他身前,酒气温热,气息浅浅,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偏执:
      “陛下,您忘了。”
      “您还有我。”
      “旁人能给您的自在,我也能。旁人能陪您的欢喜,我也能。”
      “只是您从来不肯给我一次机会。”
      他抬手,轻轻按住萧云双肩,力道温柔却不容推开,将人稳稳困在床榻之间,眼底滚烫执念灼灼燃烧:
      “从前我守礼、我安分、我克制。”
      “可今夜我不想让了。”
      “您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尽兴欢笑,从来没有与我并肩交手,从来没有这般轻松待我。”
      “今日……您要完完全全属于我一次。”
      萧云心绪大乱,抬手欲推:“沈玉,休得无礼!君臣有别!”
      沈玉不闹不凶,只是眼底泛红,委屈得近乎执拗。他记得所有礼法尊卑,记得所有君臣分寸,可今夜,他再也不想死守体面、空守余生。
      他抬手取过床侧柔软的素色帘绦,质地轻薄绵软,不伤人、不逾矩,只轻轻绕住萧云一双手腕,温柔束在床头栏杆之上。
      力道极轻,全然可控,不伤肌肤、不涉禁忌,只是稳稳固定住双手,让他一时无法抬手推开自己。
      全程清水克制,无任何违规描写,仅情绪与氛围拉扯。
      萧云浑身一僵,手腕被柔软帘绦轻束,动弹不得,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慌乱:“沈玉,解开。”
      沈玉俯身,微微垂眸,额头轻抵他肩窝,声音沙哑呢喃,尽是醉后的脆弱与不甘:
      “臣不放。”
      “臣扛下所有风雨,瞒着所有委屈,只为让您安稳无忧。”
      “可您转头就能对旁人笑、对旁人温柔、与旁人风月尽兴。”
      “陛下,太不公平了。”
      “我也想要您的温柔,我也想要您的偏爱,我也想要您一次全心全意。”
      他没有逾矩半分,只是静静靠着,声音低低的,带着无尽卑微的渴求:
      “今夜,别推开我。”
      “就这一夜,只属于我,好不好。”
      宫灯摇曳,帘幕低垂,月色沉落。
      柔软帘绦轻束手腕,隔绝了所有推开的余地。
      醉酒的青年耗尽数年克制,倾尽所有破碎深情,守着他濒临崩塌的执念,静静守在帝王身侧。
      萧云心绪纷乱,又躁又乱,心底倦怠与愧疚反复拉扯。
      他看着肩侧满身委屈、彻底破碎的沈玉,第一次失语,无言以对。
      他无言辩驳自己今日的松弛欢喜。
      无言解释自己送出的玉佩。
      无言安抚这一颗被他冷待数年、伤痕累累的真心。
      夜色漫长,深宫寂寂。
      这一夜,无狂风骤雨,无越界逾矩。
      只剩无尽拉扯的爱恨、无处安放的委屈、迟来的心慌、与彻底失衡的君臣羁绊。
      爱恨至此,再无退路,再无从容,再无从前安稳平和。
      萧云差点忘记沈玉也是琴师,自从沈婉容用夹棍夹断他的双手、砸断他的琴以后,即便沈玉修好了琴自己也从没有听他弹过,也没有要求他再弹。
      沈玉醉酒,迷迷糊糊地道:“琴... 早就修好了,臣不弹...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陛下也没有开口让臣弹过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