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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秋风萧瑟,不肯相离 秋风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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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簌簌落下,盘旋着坠落在二人之间,薄薄一层枯叶,像一道横亘在彼此心底,难以逾越的鸿沟。
沈玉方才那一番剖白,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残存的所有气力。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身上旧伤被秋风一吹,隐隐传来钝重的痛感。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眼底蒙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就那样静静伫立,望着身前岿然不动的帝王。
方才那句质问,“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信我一次?”还飘荡在萧瑟林间,久久不散。
萧云立在原地,脊背僵硬如寒铁,心口轰然塌陷,尖锐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痛得他几乎难以站稳。
这一路,他步步为营,和太后、萧宁雪,与心怀叵测的萧乾一众奸佞周旋博弈。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刀光暗藏,多少回险死还生,他硬生生稳住摇摇欲坠的朝纲,肃清奸佞,平定内乱,护住这万里河山。
外人皆知当今陛下雄才伟略,城府深沉,手段雷霆,坐拥四海,万民俯首。
可只有萧云自己心知,这场浩大棋局,他赢了天下,却亲手一点点伤透了那个为他舍弃故国、舍弃执念,到最后,只剩他一人可以依靠的少年。
琴是修好了。
可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猜忌、疏离、折辱、伤痛、委屈,一道道深刻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中间,再也无法轻易抹平。直到今日这片萧瑟风雪林间,所有隐忍许久的情绪,终于被沈玉和盘托出,血淋淋地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林间静了许久,唯有秋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玉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等着萧云给他一句答复。他心里其实已经隐隐预料到结局,可心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还在苦苦期盼,眼前这人,能放下心中的隔阂,重新全然信他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萧云才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双素来深邃冷静,能够不动声色权衡万千权谋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层层叠叠的疲惫、挣扎,还有难以言说的痛苦。他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秋风磨过一般,沉沉响起。
“阿玉。”
只一声轻唤,沈玉垂着的指尖,便轻轻颤了一下。
萧云错开目光,不敢直视那双盛满期盼的眼眸,视线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林木之上,缓缓开口。
“有些裂痕,一旦刻下,便再也消不掉了。”
沈玉微微抬眸,轻声反问:“所以,陛下心里,终究是过不去,对不对?”
“我知道你没有复国之心。”萧云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自北国覆灭,你入我宫中,这么多年朝夕相伴,你的心性,你的取舍,我看在眼里。你愿意放下家国仇恨,安安静静留在我身侧抚琴度日,我心里清清楚楚。”
沈玉望着他,眼底泛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既然清楚,那还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萧云深深吸了一口林间寒凉的空气,心口的痛楚愈发浓重。
“不是不信你如今的心。是过往那些事,在我们两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伤痕。”
他慢慢道来,语气缓慢而沉重。
“天牢之中,你受尽酷刑,遍体鳞伤。朝堂流言四起,文武百官轮番上奏,请我赐你一死。太后步步紧逼,屡次设下死局,欲置你于死地。那一段时日,我身为君王,却不能明目张胆护你。我只能假意猜忌,刻意疏远,装作对你疑心重重,以此麻痹太后与一众反对你的朝臣。”
“可那些刻意的冷淡,一次次推开你的言语,不是假的。你实实在在承受了那些委屈,实实在在体会过被我疏离冷落的绝望。”
萧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而我,日日看着你受苦,却不能光明正大站出来护你。我只能冷眼旁观,看着你被推入深渊,独自煎熬。那份愧疚,那份无力,日复一日压在我心上。到了如今,哪怕风波平息,奸人伏法,那份沉重,依旧未曾褪去。”
他重新将视线落回沈玉身上,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可奈何。
“往后,就算我们依旧相守一处,我也再也没办法,如同年少之时那样,毫无芥蒂,全心全意去爱你,信你。心底藏着一层隔阂,一层愧疚,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我们日日相对,只会反复想起从前所有伤痛,两相折磨。”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里,却重若千钧,狠狠砸在了沈玉的心口。
沈玉单薄的身形猛地一晃,指尖下意识攥紧身上素色的衣襟,一股寒凉,顺着心口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预想过萧云会犹豫,会纠结,却从未想过,最后的答案,会是如此。
良久,沈玉才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着几分平静:“所以,陛下打算如何。就此放我离开,你我二人,不复相见?”
萧云摇了摇头。
“我舍不得放你走。可我也知道,我们若是继续守在一处,旧日的伤痕横亘中间,早晚有一日,会将我们仅剩的情意,消磨殆尽。”
林间再度陷入沉寂。
枯叶一片片,缓缓落在二人脚边。
沈玉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身玄色龙纹锦袍的帝王,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光,正在一点点缓缓黯淡下去。
萧云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中剧痛,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将自己埋藏最深,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谋划,缓缓道出。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许久。关于北国余下的百姓。”
沈玉眸光轻轻一动,抬眼看向他。
“朝堂之上,不少大臣一直对北国遗民耿耿于怀。他们屡次上书,劝我将残存的北国族人,或是流放苦寒边陲,或是就地圈禁监视,永世不得自由。”萧云语速平缓,缓缓诉说,“还有一部分激进臣子,更是直言,斩草务必除根,请求我下令,尽数诛杀北国剩余无辜百姓,永绝后患。”
沈玉的心猛地一提,指尖骤然收紧,呼吸微微一滞。他这些年,不是没有听闻朝堂之上关于北国遗民的争论,只是他身陷囹圄之时,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去打探故国剩余族人的下落。这么久以来,他心中最大的一块心病,便是那些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北国百姓。
沈玉的声音微微发紧:“那……陛下最后准奏了?”
萧云缓缓摇头。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打算伤害那些手无寸铁,不曾参与战乱的无辜平民。”
沈玉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可朝野内外,人人都传,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了密令,暗中捕杀所有北国遗民。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沈玉轻声说道,“就连我,先前在天牢之中,也听闻过这个说法。我当时心如刀绞,却又无可奈何。”
说到此处,沈玉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那段暗无天日的牢狱时光,听闻故国百姓尽数被诛的流言,几乎是压垮他精神的重重重担之一。
萧云望着他眼底的酸涩,心里愧疚更甚,缓缓道出那个被他刻意放出的弥天大谎。
“那消息,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这句话一出,沈玉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云。
“是你……故意放出消息,对外宣称,你已经下令诛杀北国余下族人?”
“是。”萧云坦然应下,语气平静,却藏着万般筹谋,“太后、萧乾以及一众仇视北国的老臣一直紧盯那些遗民。若是我当众宣布,要保全北国百姓,必会遭到朝臣集体反对,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暗中派人追杀,斩草除根。明面上保不住,我只能另寻他法。”
沈玉怔怔听着,屏住呼吸,静静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于是我刻意向外散播消息,说我已经暗中派人,清剿所有北国遗民。当所有人都以为北国余部已然尽数消亡,便不会有人再盯着他们的踪迹。趁着朝野上下所有人都放下警惕,我暗中调动心腹亲信,分批、隐秘,将北国残存百姓,一批一批,悄悄向南迁移。”
萧云望向江南的方向,目光悠远。
“江南水乡,远离朝堂中心,江河纵横,村落零散。我早已在江南一带备好田地、屋舍。等所有北国百姓分批抵达之后,便可隐姓埋名,落地生根,安稳度日,不必再背负亡国遗民的身份,活在旁人的猜忌与敌视之下。”
沈玉呆呆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心绪翻涌,百感交集。
这么久,那个让他无数个深夜暗自心痛自责的噩耗,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萧云为了保全族人,刻意布下的一局棋。
他心底五味杂陈,有释然,有震惊,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这件事,你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沈玉低声问道。
萧云淡淡答道:“原本是。此事谋划极为隐秘,知道内情的亲信寥寥无几。消息一旦泄露,所有迁往江南的北国百姓,都会陷入险境。我本打算等到所有人彻底安顿稳妥,风波彻底平息之后,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慢慢告知于你。”
沈玉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筹谋深远,步步周全。只是那一段时日,我在牢里,日日听闻族人尽灭的流言,夜夜辗转难眠,满心愧疚,只当是我无能,护不住故国一丝血脉。”
听着他淡淡的一句诉说,萧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委屈你了,阿玉。”
简简单单四个字,包含了无尽的愧疚。
沈玉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纠结过往,抬眼看向萧云:“如今,迁移之事,进行到哪一步了。”
“大半百姓已经顺利抵达江南,余下最后一小部分,还在路上。”萧云缓缓说道,“可如今,又生出新的变数。当年北国残存的旧部乱党,得知民间传言,尚有族人存活,已经悄悄潜入江南地界,暗中蛰伏。一方面,他们想要煽动北国遗民再起叛乱;另一方面,也暗中窥伺,打算伺机报复南国朝堂。”
沈玉眉头轻轻蹙起:“江南,如今已然暗藏危机。”
“正是如此。”萧云沉声应声,“那些乱党行事阴狠,不计后果。若是没有人前去坐镇安抚,一旦风波爆发,刚刚安顿下来的北国百姓,又将卷入战火纷争,流离失所。”
沈玉慢慢明白了他话中未尽之意:“所以,你打算亲自前往江南?”
萧云颔首。
“朝中如今局势初定,朝堂需要君主坐镇。我不能调动大批兵马前往江南,兵马一动,必会引起朝野震动,流言四起,反而激化南北矛盾。故而,此行,我打算孤身前往江南。暗中周旋,平定潜藏的祸乱,护那些百姓安稳扎根。”
沈玉的心骤然往下一沉。
孤身一人,深入暗流涌动,危机四伏的江南。前路明枪暗箭,不知多少凶险在暗处蛰伏。
“你打算一个人去?”沈玉的声音不由得微微拔高,带着一丝难以克制的慌乱。
“是。”萧云语气坚定,“此行太过凶险,我不能带你一同前往。若是途中遭遇刺杀,或是乱党发难,我没有十足把握,可以护你周全。留在都城,至少深宫之内,尚且安稳。我把一切风波平息,处理妥当,自然会归来。”
他已经做好了独自奔赴险境的打算。一人扛起所有危难,将沈玉留在相对安全的京城之中。
说完这番话,萧云深深地看了沈玉一眼,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不舍,而后收回目光,抬脚,便顺着林间蜿蜒的小路,准备就此动身离去。
一步。
两步。
秋风卷起地上枯叶,自他脚边掠过。
就在这时,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响起。
沈玉快步上前,单薄瘦削的身子直接横挡在萧云前行的道路中央,伸手,硬生生拦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身上旧伤尚未完全愈合,剧烈一动,腰间便传来一阵隐痛,可他硬生生忍住,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清澈的眼眸,牢牢锁住面前的帝王,眼底方才的落寞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股执拗、不肯退让的倔强。
秋风扬起他耳畔散落的几缕乌黑发丝,衣摆在寒凉的风里轻轻飘动。
“你站住。”
沈玉开口,声音不算高昂,却字字清晰,落在萧瑟林间,掷地有声。
萧云脚步猛地顿住,垂眸看向拦在身前的少年,眉头缓缓蹙起。
“阿玉,别闹。”
沈玉轻轻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不是闹。我只是不会容许,你独自一人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路。”
萧云低声劝道:“阿玉,听话。留在京城等我,便是最好。江南之中,敌暗我明,到处都是未知的危险,你跟着我,只会平添凶险。”
沈玉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淡,却无比坚韧的笑意。
“你方才和我说,往后你没办法全心全意待我,我认。”
“往后你对我冷淡也好,疏离也罢,心底那一道隔阂迟迟不散,我也认。我可以慢慢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等着你心底的伤痕,一点点慢慢淡去。”
他目光灼灼,牢牢看着萧云,语气坚定无比。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件事之上——前提是,你必须活着回来。”
“你如今,打算抛下我,孤身奔赴江南,独自去面对暗处潜藏的刀光剑影,无数危难。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偌大皇宫之中,遥遥无期地等候,不知我能不能等到你归来的那一日。”
沈玉微微提高声调,眼底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倔强。
“休想。”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萧云望着眼前执拗不肯退让的少年,心口又是一阵剧烈翻涌,又疼,又无奈。
“阿玉,你可知前路有多凶险?一旦踏上这条路,刀剑无眼,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你本就受过重伤,身子孱弱,如何扛得住一路风霜危难?”
沈玉从容回望,语气平缓,却分毫不让。
“我自十三岁北国城破,沦为阶下囚。这些年,牢狱酷刑,流言构陷,明枪暗箭,我哪一样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线,我们两个人,不都是一同熬过来了。”
“昔日风雨滔天,我不曾半分退缩,陪你走过一程又一程。如今前路纵然是刀山火海,荆棘遍地,我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前往,我安然留在后方,坐以待毙,遥遥等待?”
萧云沉沉看着他:“你若随我前去,一旦出事,谁都无法保全彼此。”
“那就祸福同当。”沈玉毫不犹豫,应声而答,“有福未必同享,有难,绝不能让你一人独扛。”
“陛下,你想一想。”沈玉缓缓劝道,语气柔和,却依旧坚定,“你只身一人前往江南,身边连一个能够信任、能够托付的人都没有。若是你遭遇不测,连一个能在旁提醒你,护你一二的人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凶险。”
萧云沉默,林间风声簌簌。
沈玉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许。
“你若是执意不肯带我同往,那我便一直拦在这里,寸步不让,绝不放你一个人动身启程。”
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退却,摆明了态度,绝不妥协。
萧云静静伫立,深深望着眼前执拗的少年。
他这一生,运筹帷幄,算计人心,朝堂百官,各路奸佞,尽数被他步步击溃。他赢下了一盘又一盘凶险万分的棋局,稳住了万里河山。
可到了此刻,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纵然手握至高皇权,终究,赢不下一个执意不肯放开他的沈玉。
他本打算孤身赴险,用自己一人,护住心爱之人一世安稳。
却不料,这人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前路何等风雨汹涌,绝不许他独自前行。
满地枯叶随风盘旋,秋风穿过整片树林,萧萧作响。
二人静静对峙,谁都没有再说话。
一段伤痕累累,历经无数磨难的情意,此刻摆在眼前一道艰难的抉择。
是帝王一意孤行,独自踏上南下的路途,从此两人遥遥相隔,未知归期。
还是少年如愿相随,二人携手,一同奔赴江南那一场未知的风波。
命运的岔路口,就在这片萧瑟秋林之中,静静铺开,等待着二人,做出最后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