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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雨寻君,忍无可忍   清和殿 ...

  •   清和殿的寒凉,已经浸骨半月。
      自那日清和殿一宴倾覆、君臣彻底决裂之后,这座殿宇便再无半分暖意,只剩日复一日的死寂冷清。
      那日殿中酷刑历历在目,寒铁夹棍死死桎梏十指,勒裂皮肉、瘀堵经脉,虽未断骨残肢,却给沈玉双手留下了永世难消的重伤。青紫瘀肿盘踞指骨,经脉时时抽痛酸胀,抬手费力,握物便颤,昼夜不休的隐痛缠骨绕心,成了他余生摆脱不掉的印记。
      也是那日,苏婉柔妒火焚心,当众抬手,狠狠将他常年伴身的旧琴摔落地面。
      桐木崩裂,七弦尽断,琴身碎作数片,满地残木断弦狼藉不堪。
      那架琴,陪他熬过故国倾覆的孤苦,熬过深宫蛰伏的孤寂,熬过两年步步为营的棋局,是他身上仅剩的、不染权谋算计的干净念想。
      可苏婉柔一怒之下,尽数摔碎。
      满堂文武冷眼旁观,太后默然,百官缄口,无人劝阻,无人惋惜。
      而高位之上的萧云,沉默至终。
      他看着他受刑忍痛,看着他爱琴碎裂,看着他当众受辱、进退维谷,始终一言不发,半步未动。
      也是那一日,所有温情薄纱尽数撕碎,所有明暗相守的默契轰然崩塌。
      后来宫道偶遇,帝王视而不见,决绝擦肩,硬生生将两人仅剩的情分,隔成了天涯陌路。
      沈玉自此禁足清和殿,安分守己,不窥朝堂,不问政事,不吵不闹,不悲不喜,将自己活成了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白日静坐窗前,看秋风扫尽庭中枯叶,天光沉沉暗落;夜里枕着双手连绵的隐痛睁眼到天明,温顺沉默,隐忍自持,像一尊失了七情六欲的石像。
      宫人私下低语,都说清和殿的公子是真的死心了。
      受过酷刑,忍过冷眼,扛过猜忌,挨过疏离,连最珍爱的旧琴都碎于人前,一腔赤诚爱意被帝王的冷漠冻得寸寸成冰,再无炽热可言。
      从今往后,唯余君臣本分,再无儿女情长。
      沈玉从不辩解。
      他的确一直在忍。
      忍萧云半月以来刻意的躲避疏离,忍他一夜肃清北国旧部的决绝狠厉,忍他心底根深蒂固的猜忌,忍他那句“我也不会全心全意待你”的绝情断语。
      他自知初遇是谋,开局是他带着复国执念步步靠近,是他藏心在先,亏欠在先。
      所以萧云的怨、萧云的冷、萧云的防备,他都认。
      他逼着自己放下委屈,放下执念,放下两年生死同心、明暗相守的过往。
      哪怕双手旧伤日日绞痛,哪怕独处深夜无声落泪,哪怕满心荒芜、遍体鳞伤,他也尽数藏起,默默承受。
      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一辈子。
      忍到朝局清平,忍到萧瑾伏法,忍到山河稳固,忍到岁月磨平所有爱恨,两人就此君臣终老,陌路余生。
      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城郊刺杀,轰然击碎了他所有的克制与伪装。
      深秋已深,北风骤急,连日阴云压顶,天光昏暗沉沉,整座皇城被压抑的肃杀笼罩,像一场迟迟未落的寒霜,沉甸甸压在人心之上。
      萧云为彻底拔除萧瑾盘踞朝堂多年的势力,查清其私养死士、暗结党羽、勾结旧臣的罪证,悄然离宫,亲赴城郊禁军营地巡查防务、摸排暗线。
      此事极度隐秘,除贴身暗卫,朝野无人知晓帝王行踪。
      萧瑾蛰伏多日,早已焦躁难安,步步濒临绝境。
      他亲眼看着苏婉柔孤身顶罪、囚牢待死,一人扛下所有罪责,为他换来全身而退;亲眼看着自己安插朝堂的党羽被帝王不动声色层层剥离、步步清剿;亲眼看着帝王与沈玉心生巨裂、私情尽断、猜忌深种。
      他看得透彻,如今的帝王,对沈玉只剩防备与怨怼,再无往日半分偏爱袒护。
      这便是他唯一的翻盘生机。
      只要帝王出事,所有祸水、所有疑点,皆可顺势扣在身负前朝旧垢、无根无势、身处禁足、无人庇护的沈玉身上。
      届时前朝余孽刺杀君主的罪名既定,沈玉百口莫辩,必死无疑。
      他便可借乱翻盘,重掌朝权。
      杀机暗蓄,死士潜伏,只待风起。
      午时刚过,城郊荒林骤然风起,厮杀震天。
      数十名蒙面死士自山林暗处暴起,刀光凛冽,寒刃破空,招招刁钻致命,直指帝王心口咽喉,是以命搏命的绝杀之局。
      贴身暗卫尽数拼死护主,肉身挡刃,血染荒林,凄厉的兵刃交击声、惨叫破风声震彻山野。
      乱战凶险,步步夺命。
      暗卫拼死清缴,虽尽数斩杀死士、护住帝王性命,可混战最凶险一瞬,一柄淬毒短刀破空突袭,直刺心口。萧云侧身惊险避让,堪堪躲过致命重创,肩头却硬生生挨了狠狠一刀。
      利刃穿肉入骨,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鲜血汹涌而出,浸透厚重玄色戎装,顺着衣摆滴落,染红满地枯黄落叶,刺目惊心。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萧云身形微晃,面色刹那苍白如纸,冷汗浸透额发,却依旧咬牙稳住身形,不曾示弱半分,眼底只剩沉沉冷戾。
      暗卫惊魂未定,仓促收拢残部,跪地请罪,急欲传召太医、火速回宫治伤。
      萧云抬手死死按住流血的伤口,嗓音隐忍沙哑,冷硬下令:“封锁消息,不许传回宫闱,不许惊动朝野。”
      局势未定,奸佞未除,他一旦重伤消息外泄,必定朝野动荡,给萧瑾可乘之机。
      层层帝令封锁了朝堂耳目,却终究堵不住人心牵挂。
      清和殿伺候沈玉多年的老宫人,昔年受过他数次照拂,感念他半生孤苦温柔,看着他半月沉默孤寂、双手旧伤迟迟不愈、日日隐忍不言,终究于心不忍,趁着四下无人,颤着声息悄悄入内禀报。
      “公子……陛下在城郊山林遇刺,身受重伤,血流不止,至今未曾返程归宫。”
      短短一句,轻如蚊蚋,却如惊雷炸响在沈玉脑海。
      半月以来死死压制的所有平静、隐忍、克制、自欺欺人的放下,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什么君臣本分,什么陌路殊途,什么刻意躲避,什么封心绝情。
      在听闻萧云重伤遇险的瞬间,尽数作废,尽数空谈。
      沈玉浑身剧烈一震,本就苍白的面容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唇瓣失温,眼底骤然掀起滔天慌乱惊惧,呼吸骤然凝滞。
      双手旧伤瞬间血气翻涌,夹棍留下的瘀肿经脉骤然抽痛,密密麻麻的酸胀剧痛窜遍十指,让他指尖发颤、抬手艰难。
      这日复一日磨骨熬心的旧伤,在此刻,却不值分毫。
      他不怕自己双手终身带痛、难愈难好,不怕自己故国倾覆、旧部尽亡、无根无家,不怕自己身负污名、无人信任、余生孤寂。
      他唯独怕萧云出事。
      怕他一生孤勇承压、兢兢业业坐稳的山河一朝动荡,怕他清明仁厚、心怀万民的半生,折于奸人暗处暗算,怕他孤守朝堂、无人知心,落得生死流离。
      萧云曾是他棋局的算计,是他复国的图谋。
      可两年相守,两年并肩,两年牺牲奔赴,他早已弃了初心、弃了故国、弃了执念。
      万里北国、血海深仇、复国大业,到最后,尽数抵不过一个萧云。
      哪怕他负他、伤他、疑他、避他,哪怕两人情断义绝、君臣决裂,他依旧放不下。
      永远放不下。
      “备马。”
      沈玉猛地撑着榻沿起身,声音克制不住发颤,带着濒临失控的慌乱与执拗,字字急促。
      宫人瞬间跪地叩首,含泪苦劝:“公子万万不可!您尚在禁足期,陛下严令无诏不得踏出清和殿半步!何况您双手夹棍重伤未愈,连端杯握物都费力,怎经得起策马颠簸折腾!城郊风寒凶险,您身子扛不住的!”
      “我说,备马!”
      这是刑伤决裂之后,沈玉第一次厉声开口。
      往日温润柔和尽数褪去,眼底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与惶恐,清冷声线压着半月积压的委屈偏执,不容置喙。
      他不管禁令,不管疏离,不管君臣隔阂,不管萧云的冷漠躲避,不管此举会被萧瑾如何构陷、被朝野如何非议。
      他只要亲眼确认他平安。
      仅此而已。
      宫人从未见过这般失态决绝的沈玉,被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彻底震慑,不敢再拦,只能含泪咬牙,匆匆备好马匹。
      沈玉十指青紫瘀肿,经脉僵硬胀痛,根本无法握缰执鞭,稍一用力便是钻心刺痛。
      可他全然不顾。
      宫人扶他上马,他只能虚虚搭着鞍沿,双手不敢着力,任凭马匹颠簸拉扯旧伤,剧痛层层叠加,冷汗瞬间浸透里外衣衫。
      寒风猎猎席卷而来,掀起他素白衣袍,衣角翻飞,单薄清瘦的身影孤绝如风中残絮,摇摇欲坠,却义无反顾。
      无人引路,无人相随,无人护持。
      他一人一马,冲破清和殿宫门,冲破帝王亲设的禁足严令,冲破半月冰封的隔阂冷漠,不顾一切,朝着城郊山林策马狂奔。
      马蹄踏碎长街秋寂,疾驰如风,扬尘漫天,踏出皇城城门。
      风声贯耳,寒意侵骨,一路颠簸震荡,双手旧伤反复撕裂抽痛,疼得他数次眼前发黑、几欲晕厥,却死死咬牙硬撑。
      心底唯一执念,至死未歇——找到萧云,护他平安。
      城郊荒林,厮杀落幕,满地枯叶浸染暗红血色,尸身尽数清理,只剩满目狼藉与久久不散的浓重血腥气。
      风过林梢,萧瑟凛冽,天地寂静得骇人。
      暗卫列队肃立,低声急议,正匆匆打理残局,护着负伤的帝王悄然返程。
      萧云肩头刀伤狰狞可怖,穿透筋骨,大片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血色暗沉刺目。他面色苍白虚弱,薄唇无色,肩头微动便剧痛彻骨,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不肯弯折半分帝王傲骨,低声沉着吩咐暗卫严查幕后主使,封锁所有线索。
      就在此时,远处官道尘土大起,一匹白马疾驰冲破风沙,破空而来。
      白衣单薄,身姿清瘦,双手无力虚垂、不敢发力,仅凭一身执念稳稳伏鞍,一路颠簸狂奔,不顾一切奔赴而来,决绝又孤勇。
      萧云眸光骤然狠狠一凝,身形瞬间僵住。
      是沈玉。
      是他半月来拼命躲避、狠心冰封、刻意疏离、不敢相见的少年。
      他看得一清二楚。
      看清他满身风尘、鬓发凌乱;看清他十指瘀肿未消,旧伤未愈、微微发颤;看清他脸色惨白,眉眼间藏不住的慌乱担忧;看清他不惜冲破禁足、违抗帝令、孤身驰马百里,只为寻他。
      心口骤然被无形巨手攥紧,旧伤剧痛、心伤酸涩、思念煎熬、爱恨纠缠,万般情绪轰然炸裂。
      半月克制,半月隐忍,半月躲避,半月绝情,在这一刻濒临崩塌。
      他多想大步上前,拥住他单薄颤抖的身子,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怨不怨。
      多想卸去帝王冷硬伪装,好好看他一眼,好好弥补所有亏欠。
      可心底深处的猜忌、委屈、不甘与恐惧,死死困住了他。
      他怕。
      怕自己一旦心软沉沦,便会再次败给那场始于算计的初遇。
      怕自己再次全心全意交付真心,到头来依旧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棋局。
      怕此刻相见,半月伪装的冷漠、偏执的恨意、帝王的尊严,会当众溃不成军。
      于是萧云几乎是本能侧身旋步,飞快隐入身后参天古木的浓黑树影之中,屏住所有气息,敛尽所有身形,刻意躲了起来。
      他藏在幽深树后,透过交错枝叶,静静望着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少年。
      不肯出声,不肯现身,不肯相见。
      任凭他孤身奔赴,茫然找寻。
      马蹄骤然骤停。
      沈玉勒马停在荒林中央,秋风萧瑟,血腥扑面,空气里丝丝缕缕,全是他刻入骨髓的龙涎冷香。
      他就在这里。
      绝对在这里。
      可放眼望去,林间空空荡荡,寂无人影。
      暗卫尽数垂首肃立,不敢抬头,不敢对视,更不敢泄露帝王藏身之处。
      整片山林死寂沉沉,只剩风声簌簌,卷着残叶冷扫而过,冻得人心头发寒。
      沈玉坐在马背上,浑身脱力,双手旧伤疼得发麻发颤,心神俱疲,眼底翻涌的慌乱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无边无际、彻骨寒凉的茫然。
      他不顾一切冲破禁令、驰马百里、忍剧痛奔赴而来,换来的依旧是躲避。
      宫道偶遇,他视而不见,擦肩陌路。
      生死奔赴,他藏身树影,避而不见。
      一次是无心,两次是刻意,次次皆是绝情。
      半月隐忍,半月克制,半月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寒凉、不甘、心碎,在这一刻彻底绷断,忍无可忍。
      他忍得了帝王猜忌,忍得了旧部尽亡,忍得了宫道冷漠,忍得了君臣陌路。
      唯独忍不了——他拼尽真心奔赴生死,对方却次次避他如蛇蝎,将他一片赤诚,狠狠踩入尘埃。
      沈玉缓缓撑着鞍身下马,双脚落地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双手不敢撑地,只能虚虚悬在身侧,旧伤阵阵抽痛,模样狼狈单薄,却步步沉稳,朝着那片藏人的幽深树影,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都踏碎了过往所有卑微迁就、隐忍退让。
      暗卫心惊,欲上前阻拦,却被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冷冽气场震慑,纷纷退让两侧,无人再敢妄动。
      十步,五步,三步。
      树影清晰可见。
      萧云藏身其后,浑身僵硬,心口狂跳,肩头痛伤崩裂,鲜血再次汹涌渗出,浑然不觉疼痛。
      看着少年步步逼近,他心底第一念头,依旧是逃。
      他不敢对峙,不敢摊开心结,不敢直面少年眼底积攒半月的失望与寒凉。
      萧云下意识转身,便要抽身离去,彻底避开。
      下一瞬,一双带着浅浅伤色、微微发颤的手骤然伸出,稳稳拦住了他所有去路。
      沈玉立在他身后,满身风尘,脸色苍白,单薄身形稳稳挡死退路。
      不等他再躲闪分毫,沈玉微微俯身,不顾一切,轻轻却用力地抱住了他。
      双手重伤未愈,不敢用力环拥,只能虚弱圈住他的腰身,将单薄身躯紧紧靠在他微凉脊背,以残伤之躯相拥,以赤子真心相抵。
      怀抱微凉颤抖,裹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双手旧伤的隐痛、半月积压无人知晓的委屈。
      萧云浑身巨震,血液瞬间凝滞,所有逃离的念头、冷漠的伪装、偏执的恨意,在被他抱住的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不敢挣,甚至不敢呼吸。
      肩头新伤刺骨剧痛,却远不及心口翻涌的酸涩滚烫。
      良久,沈玉将脸颊轻轻抵在他微凉的衣背上,声音轻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清晰回荡在萧瑟林间:
      “萧云,你还要躲我多久?”
      没有暴怒质问,只有积攒日久、濒临破碎的疲惫与心碎。
      风吹林叶,簌簌萧瑟,天地寂静无声。
      在萧云心神大乱、方寸尽失之际,沈玉缓缓开口,一字一句,轻却诛心:
      “那日苏婉柔当众摔碎的琴……我修好了。”
      一句话,震得萧云浑身彻震,心口剧痛,瞬间红了眼底。
      他永远记得那日清和殿。
      苏婉柔妒火攻心,恨他偏宠沈玉,恨沈玉身居高位、深得帝心,当众抬手,将沈玉最珍爱的旧琴狠狠砸落。
      桐木碎裂,七弦崩断,满地狼藉。
      那是沈玉唯一的私物,唯一的念想,唯一不带权谋算计的温柔。
      满堂朝臣冷眼旁观,无人劝阻,无人怜惜。
      而他身为帝王,身居高位,看着他受辱、看着他琴碎、看着他难堪至极,却为了朝局制衡,选择了沉默。
      他以为那架琴碎得彻底,再也无复原之日。
      就像他们的情分,碎在那日殿中,再也拼不回从前。
      可他竟修好了。
      以一双受过酷刑、经脉瘀肿、日日隐痛、抬手都费力的手。
      无人知晓这半月禁足冷清,他是如何熬过无数深夜,忍着十指钻心胀痛,一点点拼接碎木、一丝丝续上断弦、一遍遍磨合琴身。
      无人知晓他旧伤叠新伤,指尖磨出血痕,忍痛修补的模样。
      琴碎,可人力修补。
      可人心碎过、凉过、猜忌过、疏离过,又该如何修补?
      沈玉贴着他的脊背,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了半月、终于忍不住的哭意,字字泣血,句句戳泪: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天生就忍得住疼,受得了委屈?”
      “那日夹棍上刑,十指筋骨欲裂,看着我受辱,你不拦。”
      “苏婉柔当众摔我爱琴、毁我念想,让我颜面尽失,你沉默。”
      “我被你扣着复国谋逆的疑心,日日被猜忌、被防备,你从来不信我。”
      “你一夜屠尽我仅剩的旧部族人,断我所有来路退路,你从不回头看我一眼。”
      他声音很轻,微微发颤,温热的湿意悄然落在冰冷衣料上,淡得无声,却重得压垮人心。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身为帝王、以江山为重。”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为了大局、隐忍旁观。”
      “我也从来没有抵赖过,我最初接近你,的确带着复国执念。”
      “这些我都认。”
      “是我开局亏欠,是我初心不纯,所以所有苦、所有罚、所有冷遇,我都心甘情愿受着。”
      萧云喉间死死哽住,眼底猩红蔓延,肩头发颤,心口痛得几乎窒息。
      他一直以为沈玉会恨、会怨、会不甘。
      可他从来都只是忍。
      默默忍下所有伤害,默默扛下所有委屈,默默承受他所有的冷漠与偏执。
      沈玉微微闭眼,积攒半月的心酸尽数溢出,声音破碎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萧云,我早就变了。”
      “从我陪你制衡朝堂、陪你熬过皇权动荡、陪你守住万里山河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想过复国了。”
      “你灭我旧部,断我故国,抹我所有过往。”
      “我无家可归,无旧可念,无根可依。”
      “我这辈子,棋也下完了,谋也散尽了,仇也放下了。”
      “从头到尾,我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他轻轻收拢无力的双手,依旧不敢用力,怕扯裂伤口,更怕他挣脱逃离:
      “我双手疼得夜夜难眠,我忍了。”
      “心爱之琴被人当众砸碎,我忍了。”
      “被你猜忌半生真心,我忍了。”
      “被你次次躲避疏离,我也忍了。”
      “可我真的忍够了。”
      “我修得好苏婉柔摔碎的旧琴,却修不好你一次次冷掉我的心。”
      “我熬得好日日反复的旧伤,却熬不过你次次避我如仇人的冷漠。”
      “我不求你补偿,不求你偏爱,不求你既往不咎。”
      “我只求你一句真话。”
      沈玉微微仰头,哽咽藏在风里,字字清明,句句卑微:
      “你明明看见了我的真心,明明知道我早已无心复国。”
      “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信我一次?”
      秋风萧瑟,林叶簌簌。
      萧云伫立原地,脊背僵硬,心口轰然塌陷,痛得几乎无法站立。
      他赢了棋局,稳了朝纲,清了奸佞,安了山河。
      可他赢尽天下,却亲手伤透了那个为他弃棋、弃国、弃执念,只剩他一人的少年。
      琴已修好。
      可他们之间横亘的猜忌、疏离、委屈与裂痕,
      终于在今日风雪林间,
      血淋淋摊开,再无半分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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