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潮》春礼

2、第二章 南浔镇

　　大学毕业后的第四个夏天特别炎热，也特别长。
　　长到往后岁月回想起，想一辈子都定格在那一天。

　　蒲馨月同盛家禾是高中同学，在青春懵懂的年纪，彼此互生好感。

　　本约定好上同一所大学，最后在人生理想道路上，两个人做出了不同的决定。

　　一个在自己不解努力下考上了最好的师范大学，另一个去祖国边疆当兵。

　　相隔数里，彼此的心在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相连。

　　两个人时间不对等，加上通讯工具的限制，他们很少很少有一次长时间的通话机会。

　　四年里彼此都保持着书信来往，铁盒里数不清的信封珍藏了他们异地最深重的思念。

　　大学毕业后，大部分有能力的人都选择往大城市走。

　　蒲馨月却放弃推荐名额，选择回到南浔镇做一名老师。

　　同寝室的同学都很震惊，也为她这个决定感到惋惜。

　　“馨月，你真的不在考虑考虑吗？”

　　“就是啊，李老师都推荐你去大城市，这么好的机会，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馨月你要好好考虑，这是关乎到一辈子的事，你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为什么还要选择回去呢？”

　　蒲馨月收拾东西，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做老师那里不能做，我想，我应该去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

　　回到家乡教书。

　　她的家乡叫南浔镇，是一个很偏僻很贫穷的小镇，在本就教育资源稀缺和不公平的年代。

　　那里更加贫瘠。

　　一座大山外还是一座大山，连绵不断，像是一眼望不到头。

　　南浔镇上有很多没有读过书，也没有办法读书孩子。

　　他们不知道外面世界是多么美好，不知道走出南浔镇是车水马龙的繁华城市。

　　不知道在夜幕降临时，街道灯火通明，比白日更加热闹。

　　在大学的这些年，蒲馨月时常觉得自己非常非常幸运。

　　靠自己在无数个夜晚挑灯夜读，在每个迷茫时刻选择坚定往前走。

　　才得以见到，大山外面的世界是多么宏大，她像蜉蝣般渺小，在这天地间游走。

　　才得以见到，大山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繁华，她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好奇又缓慢的探索着一切。

　　从靠着深夜幻想外面的世界，到真正见到的那一刻。

　　她才恍然明白。

　　读书不仅仅是为了走出南浔镇，不仅仅是为了丰富自身精神世界，也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外在欲望。

　　在离开学校的最后一个星期，李老师还在挽留她。

　　“蒲同学，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真的不在考虑考虑老师的举荐吗？”

　　“感谢李老师这些年的栽培。”蒲馨月抱着怀里的资料，眼神很坚定，“去往发展城市工作必然是好的，但我的家乡更需要我。”

　　这四年的相处，李老师也了解眼前这位优秀毕业生是什么脾性。

　　一但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收回视线，欣慰的笑起来，拉开抽屉将早就写好的信拿出来。

　　“这封信你就收着，当你在某一天迷失前路的时候，可以拆开来看看，希望我的文字能给你带来一点指引。”

　　蒲馨月接过：“谢谢李老师。”

　　回到南浔镇那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A大师范到家的距离异常遥远，从一个站换另一个站，再从另一个站坐到下一个站，最后到小镇路只剩小三轮。

　　时间在晚点连小三轮都没有。

　　一路奔波，蒲馨月却不觉得累，脑海里全是对家的期待和为实现自己理想的畅想。

　　阿妈蒲知莹知道她要回来，怕她回来时候晚了，特意在镇上借了一辆三轮。

　　下车到达南浔镇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左右。

　　蒲馨月在大老远就瞧见，在路边路灯下站着，双手握紧不断徘徊的阿妈。

　　母女俩对视那一瞬间，她看见阿妈焦急的神情瞬间化为高兴，双手不停的在空中挥舞。

　　“幺女，幺女，阿妈在这里。”

　　响亮的嗓音夹杂着家乡对子女亲切的称呼，蒲馨月眼眶慢慢开始湿润。

　　“阿妈。”

　　蒲馨月拖着厚重的行李，脚下的步伐也从一开始的走，慢慢开始小跑，在最后不到五米距离，她丢下行李直奔阿妈。

　　带着思念扑进阿妈怀里。

　　“阿妈，我好想你啊！”

　　“阿妈也想你。”

　　蒲知莹抬手轻轻将她脸上的碎发拂到耳后，“才几个月没见，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蒲馨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傲娇的反驳：“才没有，我还胖了两斤了。”

　　“一会到家阿妈给你做小时候最爱的鸡蛋青菜面，明天早上我在早早去集市少看看又什么好吃的。”

　　两人一起将行李放进三轮后面，蒲馨月坐在阿妈身边。

　　长时间没有见面，蒲馨月本就是个话唠的人，一路上恨不得把所有事都讲给阿妈听。

　　阿妈脸上笑从未落下，认真聆听着。

　　故乡的月，好似和城市里的不一样。

　　都是高高挂在云端，却在此时此刻更有温度，照得人心暖暖。

　　阿妈在厨房里忙活，蒲馨月趁着时间把行李都拿出来。

　　收拾好，鸡蛋青菜买也做好了，热腾腾的香气在空中飘动。

　　“吃完就早点休息，今天一路上也累了。”阿妈交代着。

　　“知道了。”

　　一切收拾好差不多也到后半夜了。

　　蒲馨月整个人扑向床面，床柱传来咯吱咯吱声响，被褥间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慢慢涌入鼻间，一洗而空身上的疲惫感。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感觉，真好。

　　*

　　清晨，阳光懒懒撒在床尾，门外偶尔传来迷糊的打招呼声。

　　乡镇的街口上人来人往，今日是赶集。

　　蒲知莹在天刚刚亮的时候就出门，才逛完小半个集市，手上就已经拎了好几口袋东西了。

　　“蒲老师今天这么早啊，怎么买这么多菜，是有什么好事吗？”

　　“馨月难得回家，就想着给幺女做点好吃。”

　　“馨月回来了？那可得好好的庆祝，这个西瓜带回给馨月，今天早上刚摘的，可甜了。”

　　“不用不用。”

　　“蒲老师，你就收下吧，有时间让馨月给我家那小崽子讲讲作业。”

　　“行，谢谢李婶了。”

　　就在蒲知莹买个菜的时间，整个南浔小镇的人都知道她蒲馨月回家了。

　　不少人热情的往蒲老师手里塞东西，任由她怎么拒绝都没有用。

　　难得有这么放松的时间，蒲馨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她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听到楼下做饭的声音，她才不紧不慢的起床。

　　夏天的傍晚总有着短暂的火烧云，小镇巷口时不时回荡着孩童纯真的嬉笑声。

　　门前那颗有着比她大三倍年纪大榕树上，是知了在为盛夏伴奏。

　　恍惚间，真的像是回到儿时最快乐的那段时间。

　　蒲馨月打算帮着阿妈一起，没成想还没有拿起菜板上的葱花，就被阿妈赶了出来。

　　顺带还往她怀里塞了一碗切好的西瓜：“在外面呆着，少给我添乱。”

　　蒲馨月无奈的耸耸肩，端着西瓜坐在家门口的小院里。

　　她拿了一块西瓜，入口依旧是那把切过大蒜生姜的菜刀。

　　她笑着朝屋里吐槽道：“阿妈，你是不是又没有洗菜刀。”

　　“将就吃吧，下面就没味了。”

　　吃过晚饭后，母女俩做在小院的摇摇椅上，一人拿了把蒲扇轻轻扇动着。

　　“你和家禾最近有联系吗？”

　　蒲馨月盯着门前的大树发呆：“在毕业典礼那天给他寄过信，他在那边挺好的。”

　　蒲知莹欣慰的点点头：“这孩子踏实有上进心，你和他在一起，阿妈也挺放心。”

　　在高中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们有点好感，她这个人思想方面还是比较开放，但还是找过他们谈心。

　　两个人对未来都有着清晰规划，蒲知莹还是不放心的盯着。

　　后来，两个人都走出了南浔镇，她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算算这异地也有四年多了。

　　“你呢？未来有什么打算？”蒲知莹问道。

　　蒲馨月犹豫了片刻：“还没有想好。”

　　她在这一刻突然不敢把自己最真实想法告诉阿妈，她怕阿妈生气。

　　“没关系，这个暑假就慢慢想，人生重要选择路口就应该慎重些，不要让自己后半辈子后悔。”

　　蒲馨月垂眸，又抬眸朝身侧人看去：“阿妈，你后悔吗？”

　　蒲知莹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整个人愣在原地好一会。

　　夜色渐浓，今晚无月，却是满天繁星。

　　不知过去多久，蒲馨月以为阿妈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一道温柔又坚定的回答落入她耳里。

　　“在南浔镇我很幸福。”

　　在这里遇见太多值得怀念的人和事，她很庆幸当年留在这里的决定，所以她不会后悔。

　　蒲知莹并不是南浔镇的人，当初因为和爱人相识才来到这里。

　　很可惜，命运总是无常。

　　在两个人成婚的第二年，爱人因为生病而去世，本可以抛弃这里的一起离开的蒲知莹，最后选择留在南浔镇教书。

　　她以前也问过阿妈：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阿妈的回答是：当然是为了遇见你啊！

　　蒲知莹因为结婚没多久，并没有子女，她也只是阿妈在村头捡到的孤儿。

　　在这么多年的相处，她知道，阿妈是放不下她的爱人，也放不下爱人的执念。

　　在南浔镇起码有个念头，看着在南浔镇每走出一位孩子，这些年苦苦坚持，也就有了盼头，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了。

　　“阿妈。”

　　“怎么了。”

　　蒲馨月看向阿妈，这一瞬间她突然看清阿妈花白的头发，眼底闪过一丝泪花。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

　　她收回视线，吸了吸鼻子。

　　人生需要很理想主义者。

　　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往外走，不要回头。

　　她就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读书的意义。

　　让南浔镇更多的人走出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美丽。

　　让外面有更多个蒲馨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