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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风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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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落了整夜,半点没有收势的迹象。漫天碎雪慢悠悠飘着,覆满紫云仙府的亭台廊榭,青石路上积着一层薄雪,踩上去轻软无声,整座仙山都安静笼在一片素白之中。
汐雁棠带着禾霁月往测灵台走,一路步履平缓。她指尖轻轻虚扣着少年的手腕。
汐雁棠在心里想的是:稍微装冷漠一点吧,不然那群弟子要在后面嚼舌根了,那群弟子简直烦死了,有事没事就要在那叨叨,也不知道潜心修炼。
走了半程,她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她声音很轻(作者词穷了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从前叫什么?”
这话落下来,禾霁月脚步一顿,愣在了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忽然攥紧,指尖泛白。
从前。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缓缓拨开他尘封的过往。
他出生在凡间很普通的穷苦人家,饥荒乱世中,一家人四处逃散,到最后死的死、散的散,反正都不见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哪还有什么正经名字,他的家人总喊他阿福,后来亲人全部走了,没人再叫他的名字,他在街头流浪,好几次差一点饿死、在雪地里小心翼翼的活着,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快忘了以前的名字。
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是个无名无姓、随风可弃的孤童。
禾霁月垂着眸,睫毛轻轻颤了颤,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从前没有名字,我爸妈都叫我阿福”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向汐雁棠,眼底十分的清澈“我是长老捡回来的,长老若是愿意,赐我一名,我便终生用之。”
汐雁棠看着他这副全然托付的模样,心底动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看着漫天落雪,缓缓开口:“其实我早就想好了,风光霁月,岁岁平安。便叫你——禾霁月吧。
禾霁月。
少年眼底瞬间亮了起来,那点光亮干净又滚烫,直直映着身前的人影。他重重点头,一字一顿,牢牢记在心底。
“弟子禾霁月,谢长老赐名。”
汐雁棠紧接着问道“今年多少岁了?”
“16。”
汐雁棠心里想的是:都16了,怎么还跟13岁一样小呢?
汐雁棠吐出一口气说道“跟我差十岁,我今年26了。”
两人一路无言,继续往前走。
沿途往来不少仙府弟子,人人都认得汐雁棠。她在仙府向来清冷寡言,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她清冷寡言,他要是实在爱说话了,就要被师门里的人嚼舌根,独来独往,脾气不好时还爱骂人,所以他们总爱在她最开心的时候去找她,不然容易被骂,也不跟一群长老一起,从来不会理任何人。可今天,她身侧偏偏跟着一个衣着朴素、满身凡气的少年,看着瘦弱单薄,与周遭仙气缭绕的仙府差别巨大。
路过的弟子难免对禾霁月有些不放在眼里,眼神里藏着好奇,也藏着几分不自觉的轻视。
私底下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过
“那小孩是谁?凡间来的?”
“看着就是普通寒门子弟,一身凡骨,怕是连灵根都没有。”
“汐长老何必白费心思,凡人就是凡人,再怎么带,也成不了气候。”
这些话不大,却字字清晰落进禾霁月耳朵里。
他觉得羞愧,下意识往汐雁棠身后缩了半步,心底的自卑冒出来。他知道自己出身不怎么好,什么也不是,在这些生来便身在仙门、锦衣玉冠的弟子眼里,他就是不起眼的尘埃。
他好不容易才有了归处,好不容易能留在长老身边,哪怕被人轻视,他也舍不得离开。
汐雁棠将周遭所有议论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挡了下风,把落在少年肩头的雪拂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稳稳带着他走上测灵台。
测灵台是用白玉铺成的,台面干净宽阔,正中央立着一枚测灵碑,是仙府用来检测修行资质的东西,常年立在这里,见过无数天赋各异的入门弟子。
台边几位值守仙师早已等候在此,见汐雁棠前来,纷纷行礼。
汐雁棠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劳烦诸位,替他测个灵根。”
几位仙师目光落在禾霁月身上,上下扫了两眼,心底都没抱任何期待,反正也是凡间来的。
在他们仅存认知里,凡间寒门无根基,从未接触过灵气,大概率只是普通凡身,顶多混个最粗浅的杂灵根,能入仙府做个杂役已是极限,绝不可能有什么过人天赋。
值守长老随意抬手:“上来吧,手掌贴在碑上即可。”
禾霁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局促、自卑与忐忑,一步步走上前,伸出微凉的手掌,轻轻贴在被冻的冰凉的碑身之上。
下一瞬,原本沉寂无声的测灵碑,骤然亮起了光,灵力纯粹的让冬日刚落在地上的雪都显得逊色了几分。
只是简简单单、扎扎实实,四道颜色干净纯粹的灵光,稳稳从碑底升起,稳稳缠绕在碑身之上,灵气厚重稳固,久久也不见散去。
四色灵气均匀、没有一丝杂质的地在哪。
站在最近的值守长老瞬间呆愣住,觉得自己的认知受到了震撼,脸上随意从容彻底消失,眼神死死盯着测灵碑,整个人愣在原地。
旁边几位仙师也瞬间安静下来,脸上真是是难以置信。
不是杂灵根,不是双灵根。
是四系灵根,且根骨纯粹,毫无杂质,是修行路上最稳、最拔尖的先天资质。
整个紫云仙府,近百年来,从未出过这般厉害的好苗子。
台边原本悄悄观望的几位弟子,也彻底闭了嘴,满脸错愕,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的揣测。
一个从凡间雪灾里捡回来的的寒门孤儿,资质竟然碾压他们这些自幼修行、出身仙门的弟子。
众人神色各异,震惊、诧异、羞愧,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
短暂的寂静过后,台边开始响起压不住的低声惊叹。
“居然是四灵根……”
“根骨这么纯?怎么可能,凡间出身怎么会有这种资质?”
“太不可思议了,我还以为只是个普通凡人……”
细碎的惊叹、质疑、不敢置信的声音层层叠叠响起,句句都绕不开他“寒门出身”的身份,仿佛这般天赋落在一个孤儿身上,是件极其不合理的事。
听到这些话,禾霁月指尖微微发紧,心底依旧发虚,下意识回头看向汐雁棠。
而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汐雁棠,此刻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在场所有弟子和值守仙师。
她声音不高,清冷平稳,却清晰压住了全场所有细碎声响,字字分明,落得极重
“凡间寒门,为何不能出天才?”
她视线淡淡掠过众人震惊的脸,语气坦荡,不带半分偏袒,却句句戳破众人骨子里的认知。
“你们生来身在仙府,得天独厚,灵气、资源、师门教导样样不缺,自认高人一等。可这么多年,止步不前的平庸之辈,仙门里难道少了?”
“出身从来不是天赋的门槛,更不是判定一个人能否修行、能否成材的依据。”
“你们生来手握捷径,便看不起寒门出身的孩子,殊不知世间最珍贵的根骨与心性,从来不在家世里。”
一番话落,整座测灵台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说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发烫,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他们心底都清楚,汐雁棠说的没错,仙门之中,太多弟子仗着出身优越,不好好修行、固步自封,一辈子资质平平、毫无精进。反倒无数凡间子弟,无依无靠、历尽磨难,心性坚韧、天赋卓绝,只是缺一个出头的机会。
认知根深蒂固,却被她三言两语,彻底戳破。
值守长老脸上略显尴尬,连忙收了神色,郑重开口:“汐长老所言极是。此子根骨绝佳,心性沉稳,是百年难遇的良材,绝对够资格拜入长老门下,做亲传弟子。”
汐雁棠没再理会旁人,目光落回身前的禾霁月身上,风雪落在她肩头,她眉眼清浅,语气笃定安稳。
“禾霁月,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门下,潜心修行?”
少年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望着眼前替他撑腰、替他击碎所有偏见的师尊,望着这唯一救赎他、善待他、予他姓名与归处的人,眼底滚烫,双膝稳稳一弯,重重跪拜下去。
“弟子愿意!”
“弟子禾霁月,愿终生追随师尊,潜心修行,谨遵师训,不离不弃!”
跪拜姿势虔诚端正,声音清亮坚定,没有半分迟疑,风雪萧萧,灵台寂静,自此,师徒名分落定。
无人知晓,此刻少年俯首跪地的赤诚之下,藏着怎样不动声色的执念,旁人只当他是绝境逢生、感恩师尊救赎。
只有禾霁月自己清楚,从她伸手牵住他、替他挡下所有轻视、为他打破所有偏见的这一刻开始,他心里的敬畏与感激之上,早已多了一份逾矩的、不敢外露的执念。
他不止想做合格弟子,他想快快修行,快快变强。
他想有朝一日,站得足够高,足够替她挡下世间所有疲惫、所有无奈、所有求而不得,他记得,她眼底藏着的疲惫,她心里装着的天下。
世人皆求仙道长生、名利前程。
唯有他,往后余生,唯愿山河太平,师尊岁岁安稳。
这份藏在年少心底、安静发酵的心意,无人窥见,无人知晓,只伴着漫天风雪,悄悄扎根在漫长岁月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