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危兆初现 体育课的八 ...
-
体育课的八百米测试是压倒沈知叙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下午阳光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刺鼻的胶味。沈知叙排在队伍中间,领号码牌的时候手在微微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早上就隐约开始的不适,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腿软得像踩在云上。
起跑哨响之后他跟在大部队后面,第一圈还勉强维持着匀速,跑到第二圈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视野的边缘开始发白。像有人把画面的饱和度一格一格往下拧,颜色淡下去,声音也遥远了。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快而乱,像有人拿鼓槌在肋骨内侧乱敲。
最后两百米。他的腿忽然不听使唤了。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线的木偶往前扑倒——但不是完全失去意识,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倒下去的瞬间手掌擦过跑道的粗糙感、膝盖撞上塑胶颗粒的钝痛、太阳穴上剧烈的跳动。
然后一片黑。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校医正压着他的脉搏看表。他的额头左侧擦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珠。视线朦胧间他看见陆砚辞蹲在旁边,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攥着他另一只手,攥得太紧,他手指都麻了。
“血压太低了,六十的四十。”校医皱着眉站起来,“你们谁是他家长?赶紧送医院,这不是闹着玩的。”
陆砚辞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把沈知叙从地上扶起来,背对自己蹲好,两手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把他背了起来。沈知叙搂着他的脖子,额头上擦破的地方蹭在陆砚辞的校服领口上,洇出一点浅浅的血色。
“陆砚辞……”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自己能走。”
“闭嘴。”陆砚辞的声音抖着,脚步却又快又稳,“别说话。”
他把他背出了校门,在校门口拦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沈知叙靠在他肩上,陆砚辞把他的头扳过来拢在自己怀里,手掌覆着他冰凉的额头。前面司机问去哪家医院,陆砚辞报了最近的区医院。
车上很安静。沈知叙的意识在半睡半醒之间浮沉,偶尔能感觉到陆砚辞的手在抖,频率很轻,像高速运转的机器里那点细微的颤。他把手从陆砚辞掌心里挣出来,摸索着碰到他的脸颊。脸侧凉凉的,没哭,但紧绷得像拉满的弓。
“别怕。”沈知叙的手指在他脸侧蹭了一下,“就是低血糖,我早饭没好好吃。”
陆砚辞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重新捉回来扣在掌心里,低着头,嘴唇压在他的手指关节上。他在出租车的后座里吻着他发凉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在亲吻某种即将碎掉的东西。
出租车穿过十一月灰扑扑的街道。外面的人群和车流在窗外移动着,像另一条河流。沈知叙侧着头看着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世界很远。很远的还有陆砚辞的呼吸声,在他耳边细细地吹着,温热地、固执地、一圈一圈地绕着他的耳廓。
他闭上眼。他想说陆砚辞你别怕我真的没事。但他太累了,那句话沉在喉咙底,怎么也浮不上来。他只在半梦半醒里攥紧了那只温热的掌心,把它攥在自己胸口。
到了医院急诊,量血压、测血糖、心电图。医生对着单子皱眉,说了一句“问题可能不止低血糖,建议挂个血液科查一查”。陆砚辞站在诊室门口听着,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沈知叙坐在诊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贴的棉签。他抬眼看了陆砚辞一眼,弯了一下嘴角。
“你别那个表情。”他说,“就是抽了个血。”
陆砚辞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他冰凉的手握进自己两掌之间捂着。他没有看医生的方向,只是低头看着那双被自己拢住的、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他的手比上次握的时候又细了一圈,腕骨凸出来,像一根细细的树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沈知叙张嘴含进去,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橘子味的。甜。他含了一会儿,腮帮子鼓起小小的弧度。
陆砚辞看着他,喉咙里那股堵了很久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他咽回去,把脸转开,看着窗外医院灰白的墙壁。
“沈知叙。”他轻声说,“我们好好查一查,行不行?”
沈知叙含着糖,过了几秒才回答:“行。”
他回答得很轻,轻得像那片含在舌尖的橘子糖正在融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肩膀上。他眯起眼看了看窗外——天很蓝,没有云。一架飞机在天边拖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谁在幕布上轻轻划了一道。
他忽然想,如果那条线断了呢。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把嘴里最后一点糖咽下去,然后转过头,对陆砚辞笑了笑。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