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似透明》贝丝塔法

21、第 21 章 菲比鸟的鸣

　　姜童尼问道：“神婆不是说你会分化成Alpha吗？”
　　他的声音是悄悄的，因为赖韵希已经很沮丧了。他们拿着信息素门诊医嘱去药房取药，机器掉落出一盒红色Omega抑制剂，是适合初分化者的低剂量版本。

　　赖韵希半睁着眼，一副没有精神的样子，她撕开抑制剂包装，拿出里面的四小支抑制剂，医生叮嘱她今晚多注射两支。她哭丧着脸道：“都是封建迷信啦……神婆果然是不灵验的！”

　　这家医院位于观音塘，属于长岛外来人口密集地区，赖韵希父母搬来长岛时在这里买下了第一间房子。
　　姜童尼和赖韵希出了医院，依靠着彼此躲避拥挤人潮，他们走入附近一间Omega友好餐厅里。
　　赖韵希坐下了，失落道：“大家都分化了，只有我是Omega呢。”

　　原本为了缓解孤独而聚在一起的一群朋友，现在陈自雨、荷家明、邱羿三人都分化成了Alpha，李本熹和那个后来加入的学生分化成了Beta，赖韵希自己是Omega。
　　依照信息素教育课的说法，Omega分化后的三个月是关键时期，要尽量减少对Alpha信息素的直接接触，以免影响生殖腔的发育。学校教室内有环境卫生署统一配置的信息素过滤系统，还好些，其他场合没有，初分化的Omega们只好暂时避开了。

　　“最近我都不方便去圆塔了，”赖韵希撑着脸道，“反正也要备考，先准备考试再说吧。”
　　姜童尼点点头，他们点的柠檬茶端过来了。赖韵希喝了一口茶，抱怨道：“分化成Omega好倒霉！有那么那么多的东西需要买，以后动不动还要有发情期，完全影响我的爱好和学习安排嘛！为什么李本熹就这么幸运，他分化成了Beta！”

　　童尼的年纪本就比蝙蝠人小团体所有人都要小，目前也是唯一没分化的。
　　赖韵希的抱怨他只得乖乖听着。

　　“他还很不知足呢！”赖韵希双拳落在桌面上，控诉道，“居然告诉我，他宁愿分化成Omega，也不想做Beta！”
　　“为什么？”姜童尼问。
　　“他说，长岛作家协会有偏见，认为Beta是一群没有艺术细胞的无聊分子，不欢迎Beta的加入。”
　　童尼便说：“那你可以去参加作家协会。”
　　赖韵希沮丧道：“杀了我吧！学校布置的论文我都没有写呢！”

　　Omega友好餐厅是为信息素不稳定的Omega们设立的，除赖韵希这样明显初分化的少年以外，也有一些中年、老年人在用餐。餐厅内设有专门的应急柜台，提供信息素检测、防护、卫生用品。

　　墙壁上也挂着一系列科普艺术画。赖韵希接到邱羿打来的电话，对着手机哭哭啼啼的时候，姜童尼好奇朝四面的墙上望去。他看到一幅画作中，两个面目模糊的人类紧紧拥抱在一起，皮肤接触之地，彼此的界限都消失了。旁边绘制着Alpha与Omega的符号，暗示他们的信息素正彻底地融合。

　　赖韵希要回家补课了，临走前，她问童尼最近有没有时间，可不可以再来陪她。
　　姜童尼点头。
　　赖韵希高兴道：“那下一次来我家，我要为你设计一套全新的服装，要来试穿哦，童尼，不会被你哥哥发现！”

　　过了几周，赖韵希给童尼打电话，称整套服装都已做好了。她约童尼午后在她家里见面，为此，她甚至提前问荷家明借好了相机。
　　姜童尼坐上了吕家的车，从青山区到观音塘要半小时车程。车刚驶入隧道，司机就问童尼，晚上是否回家用晚餐。
　　童尼以为司机又是代哥哥关心他的安全问题，便道：“我去好朋友家，还不知道几点结束。”
　　司机告诉他：“William今天在长岛哦。”

　　童尼一愣，他这两天有和哥哥聊天，并不知道哥哥回长岛的事情。
　　“他回来了？”童尼问道，“他要回家吃晚餐吗？”
　　司机说：“有可能哦，因为Bennett家的那位千金要来。”

　　新闻中写到，加州零售业巨头Bennett集团将要在长岛开设他们的亚洲首家旗舰店。
　　作为合作伙伴，华颂置地董事长吕崇礼把这件事交给了公司董事，也是他的亲儿子吕惟清来负责。

　　童尼打开手机时，刚好看到新推送的八卦媒体照片：长岛海边，Joseph Bennett与妻子Margaret走在前面，被一群工作人员簇拥着，他们的二女儿Emma Bennett走在后面，身边那醒目的男士正是陪他们一家参观目标地块的华颂置地董事，吕家大公子吕惟清。

　　海风吹过他们身边，吹起Emma的金发，她转头与吕惟清耳语，吕惟清系了条领带，下半截塞到衬衫里，不至于被风扬起。

　　评论区里，网友们已讨论得很热闹了：看来Bennett家和吕家颇看好这两位年轻人。Emma不仅是Bennett家族千金，更是长岛头号洋女婿艾礼臣的外孙女，高雅稳重，品学兼优。吕惟清，一代船王吕世仪的孙子，自小一路私校读到斯坦福，注定是要继承华颂帝国家业的。这两人若是走到一起，不仅网友觉得满意，在上流社会人士眼中也算是恰当选择，称得上一句“天作之合”。

　　童尼下了车，他在自己的茫然当中挤进了电梯。观音塘住宅楼老化的电梯间里灯光惨白，照得所有人毛孔都很清晰，一条条纹理沟壑间，他们的疲惫和孤独无所遁形。
　　赖韵希打开家门时，看到的便是童尼失落的表情。
　　赖韵希问：“童尼，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太小了。”
　　童尼摇头：“比我小时候住的地方还大一些。”

　　父母不在家，童尼走到赖韵希的房间里去。他乖乖在门后脱掉衣服，脱得只剩了背心和短裤，然后赤脚坐在床边，童尼垂着头，任赖韵希给他穿戴那些新的疯狂的设计。
　　赖韵希努力握稳荷家明的相机，在镜头后面道：“笑一下嘛，童尼！“

　　在外人眼中，姜童尼穿得大概像个刚刚出狱的乞丐。不知道赖韵希从哪里收集来这么多不同的黑色布料，一股脑编织起来，包裹在童尼清瘦的身体上，再用金属质感的皮扣系紧了，才不至于散落。童尼脖颈、肩膀上也被一条长长蕾丝带绕来绕去，微微刺着他的皮肤。赖韵希不住催促，童尼便试着对镜头微笑，当看到前者开心的表情，童尼自己也觉得不错。

　　虽然这一切会被哥哥蔑称为“穿成这样”——吕惟清的品味显然与Emma一致，而与蝙蝠人小团体很不一样。童尼也喜欢哥哥买给他的那一套套衣服，但赖韵希为他做的服装，他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童尼内心里的逻辑简单：朋友很爱我，我也希望他们开心。

　　“童尼。”
　　“嗯？”
　　“总觉得你今天不太开心呢，”赖韵希拍完了照片，走到近前来问，“你怎么了？”
　　童尼抬起头，他看着希希。

　　他拿出手机，找到刚刚保存下的新闻照片给赖韵希看，正是那则吕惟清在海边与Emma在一起的娱乐八卦。
　　赖韵希眨了眨眼，又瞧童尼的侧脸。
　　“他是你哥哥呀，童尼，”赖韵希劝道，仿佛拥有着全世界仅剩的理智了，“他以前在学校就很受欢迎的——这应该也不是他第一次谈恋爱了。”
　　童尼点了点头。

　　司机发来消息，问几点来接童尼回吕家。
　　赖韵希刚做了她最拿手的鹅銮岛蛋饼给童尼吃，还炒了一盘简单的空心菜。因为童尼说不想回家吃饭。

　　见他始终情绪不高，仍一副为情所困的样子，赖韵希便道：“童尼，我拿一个玩具盒子给你。”

　　他们走回了赖韵希的房间，赖韵希从她的缝纫台抽屉里找出了一个玩具盒子，那看起来像一只小尺寸的手机，外壳是青杏的颜色。
　　童尼问：“这是什么？”
　　“是邱羿他们计算机社团开发的玩具，”赖韵希坐在他身边，向他介绍，“他们叫它‘EIDOLON’。取名的时候邱羿还问过我呢，我取的名字叫‘梦之国’，他们觉得不够酷。”

　　她启动了“梦之国”，屏幕亮起后是十分逼真的聊天界面，简直像一只真正的手机。
　　“你可以设置他的名字，设置他的身份、个性，有三百多种标签设定可以加呢，他就可以一直和你聊天了。”她把这青杏色手机递到童尼手中。

　　童尼问：“这是之前流行过的人工智能聊天软件吗？”
　　“不算是，”赖韵希道，“因为它不需要联网，没有监管。”
　　“没有监管？”童尼问。
　　赖韵希有些犹豫，半晌说道：“其实，这是邱羿他们开发出来，偷偷放到网络上出售的，是专门给那些处于发情期或者易感期的人使用的对话软件。”
　　童尼没有听懂，看着她。
　　赖韵希道：“因为，在易感期、发情期的时候，在身体、精神都很脆弱的时候，人们会说胡话，会变得需求很高，还会一直发疯，所以……为了维持我们的尊严，保护我们的人格，那些不能说的话，就对这个软件里的假人说好了！”
　　童尼问：“希希？”
　　赖韵希正努力忍着泪水。
　　“邱羿说，我三个月都不能和他在一起，”赖韵希哽咽起来，“我可以用这个软件聊天，这样就不用总去烦他了。”
　　童尼难以置信：“他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是谁说的，分化之前萌生的情感，会是我们一生当中最纯真的。

　　“童尼，你有过这种感觉吗？”逼仄的少女房间里，没有海浪，没有风，只有人和人挤在一起时的呼吸与心跳，因为太过清晰，显得更可怜。赖韵希悄悄说道，“因为感到一个人爱我们，我们便说了太多的心里话。说得太多，他们也就不爱我们了。‘理解’是一个很恐怖的词。”
　　“理解”是一个很恐怖的词。姜童尼静静听着，记在心里。
　　“童尼，你会因为我做了太多衣服给你，而讨厌我吗？”赖韵希问。
　　“我不会。”童尼摇头。
　　赖韵希说：“好哦，你一定不要讨厌我。”

　　她近来重新把精力放在服装制作上，原来是和邱羿分手了。

　　吕家的车已停在了楼下。
　　“回家路上小心，”赖韵希向姜童尼道别时说，“童尼，有太多心里话的时候，就对‘梦之国’说吧。”

　　*

　　近一段时间，童尼仿佛生活在两个世界。在真实的世界里，他始终接受着那些自他有意识起，便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丝毫不为他的意志所动摇的人事物——
　　而在“梦之国”，童尼感受着有如读拉丁文般的平静。老师说，拉丁文是一种死语言，它不被人们自然地使用，不会随着生活流动，也就不会变化。

　　什么叫做“随着生活流动”？
　　夜深了，童尼的手机——那只真正的手机——仍推送着最新的娱乐新闻。
　　小公主Olivia Bennett清空了她社交媒体中所有与吕惟清相关的照片，这似乎印证了人们的猜测：吕惟清自小养尊处优，对总喜欢撒娇的年轻恋人是没有耐心的，他更欣赏Emma这样成熟、富有智慧的同龄人。Emma在长岛与吕惟清共度的那几天，让他两人事实上走到了一起，关系已进展到双方家族都知晓的程度。

　　忽然一条新的提醒弹出来，悬在热热闹闹的娱乐新闻之上：
　　吕惟清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伴随着手机主人童尼设置的特别关注提示音。

　　童尼睁开眼，他拿过了手机，先是看到吕惟清那熟悉又陌生的头像，很快，他意识到这不是“梦之国”里的哥哥，是真实世界的哥哥发来的信息。

　　吕惟清发给他一段长达32秒的视频，似乎是刚刚拍摄的，此刻美国正是清晨。视频内容很简单，郊区别墅外的树丛，树梢轻轻摇动，始终有小鸟在歌唱。
　　小鸟唱了半分钟，视频将要结束，吕惟清的声音才出现了。“童尼，”他说，“是菲比鸟。”

　　那一次在后雪洲海滩的度假小屋里，童尼曾靠在哥哥身边听他读过那首诗。惠特曼在诗里写道：一个孩子走出家门，遇到什么，什么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早开的紫丁香会是他的一部分，菲比鸟的鸣唱亦是他的一部分。

　　童尼听着这来自远方的清晨小鸟的鸣唱，说：“它的叫声听起来有一点伤心。”
　　吕惟清问：“伤心？”
　　童尼说：“嗯。”

　　吕惟清没有再回复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童尼放下真实世界，打开他的“梦之国”。

　　童尼：哥哥，我好害怕。
　　William：你在害怕什么？
　　童尼：我害怕很多事。
　　William：有哥哥在，我会保护你。
　　童尼问：哥哥，你会永远爱我吗？
　　William：会。
　　童尼问：真的吗？
　　William：童尼不相信我吗？
　　童尼：我爱你，哥哥，我永远永远都爱你，不要离开我。

　　*

　　白石湾道2号罕少有特别热闹的时候。这天傍晚，David Ellison在吕惟清的陪同下，到吕宅来拜访舅父吕崇礼。
　　恰巧惟楚、惟宁、童尼三个孩子也在，一家六个人一道用餐，堪称和和美美画面。

　　David此行前来，是因为他母亲吕佩恩（也即吕崇礼同父异母的妹妹）将过五十岁大寿了，他与父亲、哥哥商议过，决定为母亲举办一次隆重的生日宴会。
　　可有一个问题横亘在这里：吕佩恩作为长岛大家族吕家的女儿，竟没有一张成人以前的家族照片，只找得到曾读过的女校学生照片。

　　依照吕佩恩的说法，十五岁那年，她父亲吕世仪与大哥吕崇德遇上海难，意外去世。吕家大乱，大房太太陈静徽将二儿子吕崇礼从伦敦急召回长岛继承家业，没过多久，吕家大宅白石湾道1号突遭大火，把处处都烧了个透，当时吕佩恩心惊胆战，只以为有什么诅咒降临了吕家，不放过她们这一群孤儿寡母。
　　“什么都烧掉了，幸得崇礼重建了家业，”吕佩恩如今聊起来，是满不在乎的，“那时候哪里计较得那么多，还在乎照片？”

　　David坐在吕家的餐桌旁，问起吕崇礼这件事，他说父亲很希望能找到一张母亲儿时的家族照片，可以展现两家的历史传承。
　　吕崇礼在暖黄灯光中微笑，道：“是啊，我也希望能留下那时候的照片，现在想要回忆回忆，纪念纪念，真是困难了。”
　　David听了这话，明白舅父也找不到。

　　吕惟宁坐在对面，忽然道：“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小时候的照片。”
　　吕崇礼远远看着她，问：“你很好奇？”
　　吕惟宁说：“我问过妈妈，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吕崇礼舀了舀主厨特为他煮的杏汁润肺汤，道：“你妈妈哪里见过。”
　　“妈妈见过的！”吕惟宁反驳父亲道，“妈妈说你小时候和William很像。”

　　吕惟清坐在David身边，听了这话，他面上只有淡淡嘲讽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吕惟宁身边，那一直在安静用餐的姜童尼身上。
　　童尼今天见到他，目光便躲避开了，也不与他说话。似乎每次隔一段时间不见，童尼对待吕惟清的态度就会变化。

　　这场“家宴”后半程，David提起了他家里的几件事，说Daniel那小子平时看着蛮稳重的，却闯下一番大祸，现在完全像变了个人。
　　“你父亲他还好吗？”吕崇礼问。
　　David摇头。

　　用完餐，David便告辞了。吕惟清逗留了几分钟，也很快离开。
　　惟楚等几个小孩子各自回房间去了。吕崇礼也回到楼上书房里继续办公。

　　五十四岁这一年，过去的种种似乎仍阴魂不散，打扰着吕崇礼的生活。
　　纪念，纪什么念？这群少爷小姐怎么有那么多事要纪念？

　　华颂从父亲留下的航运公司，一步步做大，历经三十年风雨发展到今天，躲过多少次市场泡沫，扛过了多少对手的联合绞杀，险些被多少企业破坏，又吞下了多少企业——德丰行、宗信建业、万洲电力……吕崇礼纳闷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比吕家的什么人的生日重要？怎么没有人向他提议，时不时开个周年大会纪念他们的伟大功业？

　　吕崇礼不忿了一阵子，又意识到：他只是羡慕罢了。
　　羡慕妹妹吕佩恩有一家人的惦念和爱。而他过生日的时候，看看惟楚他们弹钢琴的视频都很欣慰。

　　在书房睡了一觉，吕崇礼难得的一个早晨没有去打高尔夫。孩子们都上学去了，他到楼下吃了顿简单早餐，秘书彭生把几个孩子的保姆叫过来，向吕崇礼汇报惟楚、惟宁和童尼的近况。

　　保姆们当然抓着孩子的优点介绍，顺便恭维大老板吕崇礼几句。当童尼的保姆Maria提到“童尼已经有一米七高了，身体像您一样好”时，吕崇礼喝着红茶，无奈地笑了笑。

　　他上楼去，到几个孩子房门里瞧了瞧。难得的一场父爱发作，吕崇礼认真考虑着他们长大了，是否居住空间就狭小了呢？是时候找建筑师重新来看看了。

　　涂画着“地狱之门”魔法阵的卧室门被推开了，吕崇礼走了进来，床脚地毯上遗落了一只小小的青杏色手机，落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