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一路无你》调酒师阿蒙

65、同行 程晚第

　　程晚第一次见到程万是在一个独立设计师联展上。

　　那天她去看一个朋友的展位，正在过道里翻手机确认一组展位的位置，听到主舞台方向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带着话筒特有的轻微电流感：“下面有请设计师程晚上台分享她的创作理念。”她收起手机准备走过去，刚走到舞台前，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她旁边快步擦过，几步跨上了舞台，站到了话筒前面。那人穿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临时叫过来的，站定之后还在轻微地喘气。主持人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手卡，又抬头看了看台上这个不速之客，话筒举到一半又放下来：“请问这位先生，您是？”

　　台上的男生直了直身子：“我是程万。”主持人又看了一眼手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可是……我们邀请的程晚，是一位女设计师。”台下有人笑了起来。台上的男生这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又看了一眼主持人，又看了一眼台下，然后自己也笑了：“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外面看展，以为有人喊我名字就跑进来了。”他顿了一下，“那你们喊的不是我。但我已经站在这里了，要不……”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主持人，像是在征求临时许可，“……我说两句？”

　　台下有人起哄，主持人也笑了，往旁边让了让，程晚在旁边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他清了清嗓子：“行，我叫程万，做独立设计的。刚才在外面看到一组拼接处理的作品，工艺方向挺有意思，但布料选得有点松，挂久了可能会变形……”他说得不算多，但对设计有自己的理解和创意，能听出是有一定能力的，不是行业新人。随着他的讲话，台下有人开始点头，像是他确实说到了某些他们也有感觉但还没组织好语言的位置上。他讲完之后把话筒递还给主持人：“好了，你们的程晚应该快到了，我先撤了哈。”他下台的时候步伐比上台时从容了一些，沿着台阶走到过道边缘站定，像是完成了使命之后站在那里思索他接下来该往哪儿去。

　　主持人重新拿起话筒：“那……让我们重新有请设计师，程晚。”程晚从过道里走出来，沿着台阶走上舞台的时候步子不急不慢，经过那个男生身边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你要是不急的话，稍微等我一下。”程万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一段他还没完全理解上下文的话，然后问了一句：“有事吗？”程晚笑了一下：“刚才你说的那组拼接的布料处理，是我和朋友一起做的，所以想认识一下，交流交流。”程万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行，那我等你。”

　　程晚在台上分享了十几分钟，从面料选材的逻辑讲到结构处理的思路，作品的细节她讲得很细，像是已经被人问过很多次，已经形成了一套能完整托住所有问题的讲述方式。台下有人提问她也一一接住了，不急不缓，回答完之后她朝观众点了点头，然后从舞台侧面走了下来。她走到过道的时候，看到程万还站在刚才那个位置，真的在等她。她转身跟旁边展位的朋友打了声招呼，然后走回来朝他抬了一下下巴：“走吧，找个地方聊聊。”

　　那天下午他们在展馆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边走边聊，从展品工艺到面料趋势，又聊了各自正在做的项目。程万说话很随意，一个话题能岔出去很远，也能自己绕回来，他会在某个展位前停下来，指着展品说“你看这个颜色跟我今天穿的袜子一模一样”，然后真的把裤腿提起来给她看。程晚看了那双袜子一眼，绿色的，跟展品边缘的拼接带确实有几分接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说话的时候会有那种很自然的、像是命运安排一样的表达方式，比如他会在聊到某个巧合的时候说“你看这不就是缘分吗”，但语气里没有那种非要对方认同的认真感，更像是他本来就活在这种对世界感兴趣的状态里。

　　后来他们又碰上了几次。有时候是在面料市场，两个人正好在同一条过道里翻同一批新到的色卡，他侧过头看到是她，就举着一卷布朝她晃了晃；有时候是在某个新开的展馆里，一个人刚走到一幅作品前站定，另一个人就从另一侧走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站在那幅作品前面看了一会儿，各自说了几句，又一起往下一个展位走。她的生活半径和他本来就有很大重叠，在那些重合的区域里遇到对方变成了常态。程万会发来一些奇怪的照片，一块布料的纹理，或者路面上两条颜色形成独特比例的裂缝，每条消息都不附解释，像是他相信她看了就能明白。她大多数时候会回一句，不客气不矫情，接上他刚递来的那个片段，再把话题往前推一步。有一次他发来一张路灯底下两个人影交错的照片，附了一句：“今晚路过这盏灯的时候想到了你。”程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那句，而是回了一个问号，他立刻又回了一句：“因为那个影子形状跟你上次穿的裙子廓形很像。”她笑了笑，没再回复。

　　外地那次展览是他邀她一起去的。

　　他说自己有个作品进了展区，问她要不要顺路去看看那边的面料市场。程晚看了一下排期说行，她自己也确实想去。他们在展馆待了一整天，从早上开门逛到下午闭馆，中间吃了顿简餐，又绕到隔壁馆看了两个他推荐的展位，她觉得他的眼光确实不错，有几个方向是她之前没注意到的。晚上跟几个同行吃饭，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两个人从餐厅走出来走在街上，风从领口灌进来，带着冬末那种潮湿的凉意。程晚走在他旁边，他没有问她冷不冷，只是不动声色地走在风来的那一侧，用自己的体侧挡住了大部分气流。他们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她看到他侧脸被店招的灯光切出一道暖色的轮廓，然后他们一起回了酒店。整个过程很自然，没有人刻意说什么，走到某一扇门前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二天早上程晚醒来时外面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程万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没有说话。程晚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床单，然后明白了，想起来这确实是自己这一世的第一次。她坐起来，没有说什么，去洗手间洗漱，换了衣服。下楼退房的时候程万跟在她身后，一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他们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程万开口说：“程晚，那个——”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哪个？”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什么，回头联系。”说完便像一般快速离开了程晚的视线，她笑了笑，没说什么，按照计划打车去了面料市场。

　　过了几天，程晚正在工作室里整理一批新到的布料，听到门口有人敲门。她转过头，看到程万站在门口，抱着一束巨大的红玫瑰，大到几乎挡住了他半张脸，花瓣边缘带着暗红色的细纹，在门框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她把手里那卷布放下来，靠着工作台边沿站定。他把花放在她工作台旁边的空地上，直起身来看着她，像是准备了好久才开口：“程晚，那天早上是我不对，我想过了，我想对你负责。”程晚看着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然后笑了出来，笑得自然又直白：“你要对我负责什么？你强迫我了吗？”他愣在那里，像是没想过会收到这个回应，他那些准备好了的话显然不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继续说：“那天的事是我自己选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不需要谁对我负责，我自己能对得起自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别，你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恢复一下你之前的状态，跟你聊天很愉快，做朋友挺好的，但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收场。”

　　他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我是不是搞砸了。”程晚说：“没有。但你别什么事都往命运上靠，我不信那个。”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终于松了下来，笑了出来，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人松开了。他说：“你真行。”程晚也笑着说道：“我一直挺行的。”他走的时候弯腰想去抱那束花，程晚在身后说了一句：“花留下吧，正好我窗台上缺一束。”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把花放了回去，走出了门。他走之后程晚走到窗台边，把花拆开插进花瓶里，红得招摇，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鲜亮。她看了几秒，然后回到工作台旁边，继续整理那批布料。她注意到那束花插进去之后，窗台比之前热闹了一些，那种鲜艳的颜色在灰白色的墙面旁形成了一块很明确的暖色区域。她没有刻意去看它，也没有刻意避开它，只是让它在它的位置上待着。

　　那段时间她下班回家的路上偶尔会想起那天晚上，招牌的光线打在程万侧脸上的轮廓，他走在风来的那一侧时肩膀的角度。她想起这些画面的时候心里很平静，那些记忆像是冬末夜晚的某一段空气，她可以随意地取出来看几秒钟再放回去。她没有遗憾，没有后悔，也没有觉得那件事需要被赋予一个更重的名字。她只是继续走她的路，窗台上多了一束红得刺眼的花，办公桌上还有下一批面料样本等着她做标记。只是漫漫人生路多了一位同行的人，但很快又在下个岔路走向了各自的路，她早已想好自己的路，没有彷徨，只是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