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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流言 竞标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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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标结果出来那天是有个格外晴朗的下午。
小陈从业务区那边喊了一声:“中了!”紧接着又是一声:“中了!!!”办公室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有人问了一句:“多少?”小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收住的激动:“一个小目标。”老大哥从工位旁边站起来拍了一下小陈的肩膀,小王也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方小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还搭在键盘上,目光在周围那一圈热闹的人群中停了一下,然后她侧过头往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开着,林越坐在桌后,听到外面的动静抬了一下头,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框扫了一圈办公室的氛围,然后在经过她所在方向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落回了屏幕上。
方小黎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排期表,手指在键盘上重新开始移动,打了两行之后她发现自己嘴角带着一个她自己没察觉到的弧度,然后在心里按了一下,又继续打字了。周围的笑声还在持续,有人正在拍小陈的肩膀说“晚上得请客吧”,小陈笑着说“请,必须请”,整个办公室像是刚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一下,又慢慢恢复了常态,键盘声重新从各个方向响起来。
那之后的几个月,业务量涨得比任何人预想都快。新项目一个接一个进来,团队从十几人迅速扩张到将近五十人,原来的办公区已经不够用了。十一月中旬,林越在周例会上提了一句要换场地。散会之后方小黎花了两天时间看写字楼,最后选定了现在这栋。第三天她带着户型图去找林越签字,林越低头扫了一遍,在第一套旁边打了个勾。方小黎收回表格的时候问了一句:“那办公室怎么分配?”林越说:“你安排就行。你自己也要一间,独立办公室。”
搬家那天她站在新楼层的走廊里,看着工人把最后一箱文件搬进来。她手里握着那沓房间分配表,目光落在最后两间上——走廊尽头最里面的两间,门对门,中间隔了不到三米宽的走廊。她把林越放在靠左那间,那间朝北。然后她在对面那间的表格上填了自己的名字,那间朝南。她把分配表交给周主管,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那两间办公室的位置是怎么定的。她依然是总经理助理,只是从林越门口的那张工位,搬进了他对面那间朝南的独立办公室。林越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自己对面是谁,也没有确认过那间朝北的办公室是谁替他选的。他在搬家那天下午走进那间屋的时候,只是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然后坐下开始整理桌面,像是这些安排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需要被确认的事。方小黎站在自己门口看着对面的门关上,心想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那间朝北的留给他。
搬进新办公室的第一天下午,方小黎站在自己屋门口,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暖色的亮区。她看了一圈屋里的陈设,视线最后停在墙角的咖啡机上,她站在那儿拍了张照,阳光落在桌面上的样子,窗外的视野,还有咖啡机旁边正对着门口的位置。她发给了小雅,附了一句:“新办公室,独立间。咖啡随便喝。”小雅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独立办公室???你这助理当得比我领导还气派。”方小黎发了个小女孩得意的表情包,“那当然。”然后她又拍了一张门口方向的照片,镜头刚好框住了对面那扇开着的门和门内透出的光,发过去补了一句:“对面就是他。”小雅回了一个猫猫探头表情包:“那你俩这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方小黎想了想:“不知道,反正开门就能看到。”
搬完新办公室之后,两扇门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到三米。方小黎每天早上冲咖啡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有时候他还没到,桌子空着,有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端着咖啡走回自己桌前坐下来,窗外朝南的阳光正在持续地铺满桌面,而他的光线始终是朝北的。
新办公室的流言在所有人不经意间就传播开来。新员工入职后看到两个办公室门对门的格局,自然会问;有人注意到她每天从地库开那辆车上来,老板有时候也会开同一辆车外出;加上之前旧办公室就有的那些传闻,几件事凑在一起,两周之内已经有不止一个人在茶水间和走廊拐角压低声音讨论“那两个人到底什么关系”。方小黎路过的时候听到过两次,在走廊拐角也听到过一次,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门对门肯定不一般”“两个人开一辆车”“她公司成立就在,现在都配独立办公室了,不是那种关系说不过去”之类,语气里没有恶意,更多是同事之间那种看热闹的猜测。她没有停下来听,也没有主动走到他们面前澄清什么,只是静静地走过去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不算欲盖弥彰,也不知道解释完之后那些话会不会变成别的版本,但她知道自己也没有去澄清的打算——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因为那些话说得也并不完全是假的。
林越对此毫无察觉。他在周会上照常讲下一季度的规划,在走廊里遇到新员工的时候点一下头,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方小黎有时候会想,那些流言在他身边经过了那么多次,他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听到过,还是听到了但觉得那不重要,不值得放进来。她不确定哪个答案更让她安心。
有天下午她去洗手间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刚入职不到两周的新员工。对方看到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一种带着讨好的笑,声音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老板娘好。”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别人,那句话落进耳朵里之后她感觉自己的耳根开始发热,那层温度从耳垂慢慢向耳廓蔓延,脸的表面也浮起一层极浅的暖意,但幅度很小,不至于让她当场失态。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是“我不是”,至少也该说一句“别这么叫”——但声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过了一两秒才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应答:“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个声音,那个音节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出来顶替了那些没有成形的句子。她侧身从那个新员工旁边走过去,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没有人。冷白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均匀地铺下来,镜子占据了整面墙。方小黎走到洗手台前站定,没有拧水龙头,只是站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耳根还带着一点隐约的粉色,从耳垂向上蔓延,颜色不算深,如果不是对着亮光仔细看,大概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脸上也没什么明显的颜色变化,只是她自己的感知里清楚那一层微热正在持续地发酵。她看了镜子几秒,脑子里那那幅画面还在转,像是被循环播放的短视频。她试图分析刚才那几秒里发生的所有动作——她没有否认,她没有说“我不是”,她没有纠正那个新员工,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走了过去。那个“嗯”包含了什么,可以解读成什么,是不想多说的默认,还是来不及反应的下意识回应。她不知道哪一种解释更接近真实,也不知道哪一种解释更危险,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走廊里也没有任何痕迹。她又站了几秒,耳根上的热意正在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接近于正常的温度。她伸手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背,然后擦干,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之后她坐下来,拿起手机点开小雅的对话框,快速地把刚才的事说给闺蜜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着:“刚才去洗手间,新员工喊我老板娘,我‘嗯’了一声。”小雅秒回:“老板娘???”方小黎说:“对,走廊里。”小雅说:“你什么反应?”方小黎说:“我‘嗯’了一声,没否认。”小雅发了一条语音,方小黎点开听,小雅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笑意:“那你现在不就是默认了吗?你想想,办公室门对门,经常一起进出,俩人开一辆车,车钥匙在你手上,新员工都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方小黎说:“那你怎么让我解释?说车是老板让我开的?说办公室是老板让我安排的?”小雅罕见地没有秒回,而是过了几分钟,“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方小黎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想过往前走一步,但害怕,万一他没那个意思,说出来之后连现在这样都回不去了。”小雅这次没有调侃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反正不管你怎么决定,我站你这边。”
方小黎没有再回复,而是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正在从正午的偏白变成下午的偏暖。她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站起身去给自己冲了杯咖啡,视线落在对面那扇门上。门开着,能看到他的办公桌和他坐在桌后的样子。他正在低头看文件,阳光从朝北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形成了一道偏冷的光区。而她的房间,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桌面上。两个房间只隔了三米,一扇门对着另一扇门,一个朝北一个朝南。他还是不知道那些流言,不知道新员工在走廊里喊过她老板娘,不知道那间朝北的办公室是她替他挑的。但她坐在那里,阳光铺满桌面,能听到对面偶尔传出的键盘声,隔着不到三米的走廊传过来,清晰得像是他就在她旁边。
那天晚上林越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没有开灯,换了拖鞋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在黑暗中慢慢移动着,然后停在了那面正对着门口的墙上。那幅画还挂在那里,浅色底子,几笔松弛的线条。他已经看到它很多次了,走过的时候余光扫到,深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视线刚好经过,阳光从窗帘缝隙打进来的时候在画框边缘留下一道细长的亮边。但他第一次站在那幅画前面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读一段他一直在回避但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内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