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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下车 车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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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路边停下来的时候,方小黎还靠着座椅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她那一侧的车窗滑过,在车内形成了一道短暂的亮痕,然后暗下去了。她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两个字:“下车。”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推开车门,弯下腰站起来,在夜风中站直了身子。车门在她身后合上的声音刚落下,引擎声就响了起来。她转过身的时候,那辆车已经从她身边驶过了,尾灯在夜色中逐渐变小,在路口的转弯处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夜风沿着街道吹过来,带着深夜的凉意。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站在自家小区门口。她刚才完全没有思考,他说“下车”,她就下了。好像这两个字已经被写入某个她看不见的脚本里。然后她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这是他第二次把她送回家了。两次都是深夜,两次都是他从她身边离开。
上一次她什么都不知道。喝多了,趴在桌沿上,后面的事全是断片的,只记得后背贴着一片稳定的体温,悬空的感觉,还有那股冷冽的气息。第二天小雅告诉她“你老板用公主抱把你从门口一路抱到了你床上”,她以为是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她家的,不知道他抱着她走那段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他把她放下之后站了多久才走。她全都不知道,只在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听到一个已经结束了的叙述。这一次她什么都记得。记得他坐在后排另一侧,记得车厢里安静的十几分钟,记得他说“下车”时的那两个字。她记得自己推开车门,记得夜风迎面扑来的瞬间,记得车门关上的声音和紧接着响起的引擎声。她看到了尾灯在路口的转弯处消失,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像是哪一页书翻过去之后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感觉那口气悬在半空,落下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接着。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门洞,没有回头。
客厅的灯亮着,小雅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门响头也不抬:“回来了?不是说两天一夜吗,怎么今天就回宫了?”方小黎换了拖鞋:“男生留下来打牌了,女生都回来了。”小雅把手机翻了个面,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然后放了回去:“你脸怎么这么红?”方小黎走进厨房倒水:“外面风吹的。”小雅笑了一声:“这风挺厉害啊。”
方小黎端着水杯走回客厅坐下,小雅把腿盘起来换了个姿势:“你今天早上说得没错。”方小黎看着她:“什么?”小雅说:“你家冷总确实没拦你。所以你去了?他什么反应?”方小黎说:“他看到我在里面,什么也没问,直接走进来开始收拾了。”小雅靠在沙发靠背上笑了一声:“连句‘你怎么来了’都没问?”方小黎说:“没有。”小雅看了她两秒:“那你已经进入他默认允许的范围了。”
方小黎低头喝了一口水,没有接话。小雅追问:“他家什么样?这次应该看全了吧?”方小黎想了想:“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一个纸箱。衣服全是黑的,衬衫、长裤、T恤、外套、袜子——清一色黑色,一件带色的都没有。”小雅眉毛抬了一下:“一个人把衣柜清成同一种颜色?”方小黎说:“窗帘也拉上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拉窗帘,然后开灯。”小雅靠在沙发靠背上笑了:“高手,真正的高手。”方小黎说:“什么高手?”小雅端起自己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没听过吗,真正的猎人都以猎物的形式出现。”她放下杯子,“你这老板吧,把自己弄成一个无欲无求、什么痕迹都不留的人,私生活简单得像一台机器——但你发现没有,门没锁,窗帘后面有空间,他也没把你轰出去。”方小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啊,他就是那种性格,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空间。”小雅说:“那他让你进去了没?你在他家擦灶台的时候他赶你走了吗?”方小黎说:“没有。”小雅说:“他问你为什么来了吗?”方小黎说:“没有。”小雅说:“他让你以后别来了吗?”方小黎说:“没有。”
小雅笑了:“不拒绝,不承诺,不解释。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什么都不用说,你自己就会好奇,自己就会往里走。”方小黎张了张嘴,但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角度。小雅继续:“而且你想啊,他把所有门窗都关得死死的,窗帘也拉上,衣柜也清成一种颜色——他不想让人看见他。但你今天早上进去了,他也没把你推出来,这不是很奇怪吗?”方小黎说:“他只是觉得没必要问。”小雅说:“对,他就是觉得没必要问,因为你在他那里已经被算作‘不用问’那一类了。”
方小黎低头看着水杯,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了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小雅又说:“那你团建的时候呢,他看你了?”方小黎说:“看了。”小雅说:“看了多久?”方小黎说:“我不确定,但每次转头都能看到他在看。”小雅说:“隔着人群?隔着炭火架?”方小黎说:“嗯。”小雅笑了一声:“团队互动是吧。那别人互动的时候他怎么不看别人,专看你呢?”方小黎握着水杯没说话。小雅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说他把自己关起来,窗帘拉上,衣服清成黑色——那你今天进他那个空间的时候,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了?”方小黎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小雅说:“那你问他什么了吗?”方小黎说:“在车上问了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小雅坐直了:“他怎么说?”方小黎说:“不知道。”小雅笑了一声:“又是不知道?你家冷总是不是只剩这两个字了。”方小黎没接话。小雅想了想,又说:“那后来呢?他把你送到楼下就直接走了?”方小黎说:“对,我下车,他就走了。”小雅说:“他让你下车的?”方小黎说:“他说下车,我就下了。”小雅说:“你都没想想就下了?”方小黎说:“他说的,我就照做了。”
小雅看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方小黎说:“什么?”小雅说:“你这叫已经被驯服了,人家说什么你做什么,不带犹豫的。”方小黎说:“你少来。”但她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底气。
小雅换了个语气:“行,那你自己想想:他送你到楼下就直接走了,一句话没多说——你在原地站了多久?”方小黎说:“没多一会儿。”小雅说:“没多一会儿是多久?十秒?一分钟?”方小黎没有回答。小雅说:“行吧,反正他先把你送回来了,这已经比他平时能做的多很多了。”
方小黎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去洗澡了。”小雅在后边说:“切,你就逃吧,还能逃出老佛爷的五指山不成?”方小黎没回头,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小雅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他把你算作“不用问”那一类了,你已经进入他默认允许的范围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懒得问,但还是忍不住想,他那种人不会让一个他不想让进入的人反复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上次他把她抱上楼,这次他说“下车”然后走了。她不知道这两次之间隔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像上次一样,还是更希望他像这次一样。她低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擦干,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走进卧室关上门,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公主抱上楼的那段叙述——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床上了。又想起刚才尾灯在夜色中转弯消失的画面。一个她全程清醒、记得所有细节的晚上,和一个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留下悬空触感的晚上。她侧过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夜色正在加深,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正在安静地沉在夜晚的底部,等着某个她还没看到的时刻重新浮上来。她闭上眼睛,均匀地呼吸着,感觉到困意正在慢慢覆盖上来,而那些问题还在她意识边缘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在那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