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一路无你》调酒师阿蒙

42、边界 他走在

　　他走在前面，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门框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方小黎跟在他身后大约半步，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店内的暖黄色灯光和靠窗那一排卡座。店内人不算多，但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她隔着几步就看到临窗那一桌，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看同一份手机屏幕，其中男生伸手把女生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在心里骂了闺蜜一句，净出馊主意。她收回视线，看到林越已经在靠里的卡座坐下了，背靠着卡座靠垫，手搭在桌沿上，像是坐在一个他不需要先确认位置的地方。

　　服务员递过菜单。方小黎接了，翻了两页，带着一些克制，选了两种自己常吃的，然后推过去给他：“林总，你看看想吃什么。”林越接过菜单扫了一眼，没有翻页，视线也仿佛没有聚焦在页面上，只是回忆了下几次加班一起吃员工餐时候的记忆，然后便合上放在桌面，侧过头对服务员说：“再加两份肉。”他的语气很平。方小黎坐在对面，看着他，张了张嘴，但服务员已经记下走了。她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记住她的饭量的，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以他那种不解释的方式，把“记得”这个动作放进了他们之间，像是在边界处迈出了一小步。

　　炭火端上来之前，方小黎看了一眼林越面前那杯冰水：“要不要喝点酒？这家的清酒还不错。”林越抬眼看了看她，“可以。”酒上来了，瓶子有些大，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小瓶，林越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方小黎端起自己那杯像他敬了一下，便一饮而尽了，凉，微甜的味道在舌面上炸开，林越又看了她一眼，好像在重新评估着什么，但并没有开口，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服务员正好把炭火端上来，火苗在烤盘边缘短暂地舔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服务员刚走，林越就已经拿起了夹子。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没经过思考。第一块肉被他放上烤盘的时候，动作里有一种不需要确认的流畅感，像是这件事他的身体早就做过很多次了。炭火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薄薄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形成了一层持续存在的雾面。方小黎看着他把肉片放下去又翻面，节奏均匀，手部的移动幅度也是固定的，像是一个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序列。她不知道他以前经常给别人烤肉吃，还是只是他自己吃烤肉的时候养成了这种习惯，但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在她过去不知道的时间里形成了一套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注意到的节奏。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雅发来的：“怎么样了？？？”她抬起头，对着对面正在翻肉的人偷偷拍了一张。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来，他侧着脸，夹子在手里将肉又翻了一个面，动作没有因为她的镜头产生任何停顿。她发过去：“刚到，还没吃上。”小雅秒回：“你拍的这张……还挺像小情侣约会的。”方小黎打字：“你闭嘴。”小雅回：“我是认真的，这构图像偷拍男朋友。”方小黎咬了咬嘴唇，回了一句：“你再说信不信晚上回去我咬死你。”小雅发了一个投降的表情，然后跟了一条：“好了好了，不闹了。你赶紧试探一下啊，别光顾着吃肉，别一会人家肉都快烤完了你还没开口呢。”方小黎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她端起酒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是为了什么在壮胆一般再次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手并没有马上离开杯子，反而紧紧地握着杯子，然后开口：“林总，问你个事。”林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林总你看我怎么样？”她说完之后手指在杯子上用力到有些发白，像是在把那个问题紧紧的抓住，避免坠落一般。林越放下夹子，隔着烤盘上升的热气看了她几秒。那几秒里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在车上碰到他的时候还要快一些。

　　“你比刚开始的时候快了。以前你处理新信息需要先确认一遍才能输出，现在不需要了。效率上，你已经超过了我对你需要多久才能达到那个水平的预期。”方小黎听着，手指在杯子上没有动。她等他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其他的呢？”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视线。林越看着她，像是在构建一套新的系统用以处理她那些话里没有说出来的部分。

　　“你最近在决策上的判断力也在往上提。那个测试模块你存了一年，在需要的时候精准输出了。这不是你碰巧有那份资料，是你一直在持续关注，然后判断哪些数据会在合适的时间形成对外输出。那个判断本身已经超出了单一操作岗位的职责边界。”他说完这些的时候语气仍然平的，像是他在说一件他已经验证过的事。方小黎听着，感觉到心里那层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落了地。

　　她端起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和林越碰了一下，“谢谢林总夸奖，我会继续努力的。”，说完便一饮而尽了，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了一声偏重的响。她伸手去够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她放下酒瓶的时候感觉到有一块肉被放进了她面前的碗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放下了什么一般，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她又喝了几口，酒的味道在大脑中以缓慢的速度上升，她的脸颊已经开始有些发烫了，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抬起头来，隔着烤盘上升的热气看他：“林总，你最近心情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林越正在翻下一块肉，听到之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手上的动作，并没有抬头。

　　“可能因为知道接下来的目的地了。”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方小黎端着酒杯，在那句话到达之后停了一下，像是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一段话已经完整地被她接住了。她不知道他那句话是不是对她说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目的地”这个词以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放在了她无法忽视的位置上。她只是把杯子举起来，又喝完了这杯，然后在咽下去的时候发现这已经是她喝掉的第四杯了。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她记得酒劲上来得很快，像是她自己在喝的时候忘记了它需要一点时间才会抵达。后面她好像记得自己趴在桌沿上缓了一会儿，好像记得林越结了账，好像记得他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再次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正悬在半空中——或者更准确地说，正在被移动。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靠着一片持续而稳定的支撑面，那片支撑面带着微弱的体温和心跳的频率。她侧过头，视线有些朦胧，充满彩色的光晕，什么都看不清楚，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味道，那是一股她已经闻过一次的味道，这一次比之前清晰得多，几乎不需要她刻意去辨认。她在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清醒的状态下，辨认出了那股气息的来源，然后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以稳定的节奏向上移动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有人正在走一段他已经确认过路径的路段。然后她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有人在门口说了一句，“卧槽。”她没能睁开眼。她只听到另一个声音落在那句话旁边，像是刚好压住了那一声的余波，朝门内说了一句：“哪个房间。”声音干净，冷冽。然后她感觉到自己被放在了柔软的东西上。床垫的下陷在持续中保持着熟悉的深度。那股冷冽的气味稍微远了一些，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并没有抓住。她隐约听到一句：“她喝多了，我看了员工档案里的家庭住址。”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近了又远，然后没了。

　　第二天早上方小黎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整夜的钉子。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翻了个身，看到小雅坐在她床沿，手里攥着手机，表情是她认识小雅以来见过最奇怪的一次——嘴角压着，眼角没压住，像是在用全部意志力控制住自己不喊出来。方小黎撑着额头坐起来，嗓子干得像被砂纸刮过一遍：“你大早上跑我房间干嘛。”小雅看着她：“你昨晚怎么回来的还记得吗。”

　　方小黎靠在床头想了半天，记忆停在烤肉店那张桌子的位置，烤盘上的烟、她端起来的那杯酒、她心想“这好像是第四杯了”，然后后面基本全是空白。“不记得了。”她用手指狠狠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就记得好像有人抱我上来的。”小雅沉默了一会儿：“你老板。”

　　“什么？！”

　　小雅说：“你老板用公主抱把你从门口一路抱到了你床上。我看着他就那么大剌剌地走进来，把你放下来，然后走了。”方小黎看着她，过了两秒，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整张脸。声音从布料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喝多了吧。”小雅隔着被子拍了拍她：“我没喝。是你喝多了，四杯，你自己数的。”方小黎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个头顶在外面。

　　“那你怎么不拦着。”

　　小雅靠在床头：“你老板那个气场，他说‘哪个房间’的时候，我就指了一下。然后他就走进来了。我哪敢拦。”被子底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方小黎的声音又传出来：“你说真的？”小雅说：“我骗你干什么。你要不信我还有照片。”被子猛地被拉下来，方小黎头发乱糟糟地露出来，脸颊上还带着被压出来的印子。

　　“你还拍照了？”

　　小雅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把屏幕举到她面前。照片是从门口角度拍的，画面里林越正背对着镜头站在她床边，弯着腰，手臂托着她的膝弯和后背，正准备把她放到床上。方小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然后默默把被子又拉了上来。小雅凑近了一点：“还有一张，这张比较清楚。”方小黎在被子里闷声说：“你给我删了。”小雅说：“不删。我要留着，万一以后你老板欺负你我就拿出来发给你们公司群。”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你敢。”小雅说：“我逗你的。但你总得面对现实吧，他真抱你了，公主抱。”方小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枕头拿起来扔了过去，可惜力气还没恢复，枕头软趴趴地落在床沿上又滑到了地上。小雅把枕头捡起来放回床尾，语气终于松了一点：“行行行，我不闹了。你喝不喝水？”方小黎在被子里闷了几秒，然后说：“喝。”小雅站起来去厨房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方小黎把被子慢慢拉下来，露出发烫的脸。她躺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那幅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转回去，把被子拉上了。小雅端着水回来的时候，被子又裹成了一团，只露一点发顶在外面。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行了，水放这儿了，你自己缓一缓。”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对了，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方小黎把被子拉下来一半：“什么？”小雅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你说，公主抱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方小黎把被子拉回去蒙住了整张脸。她侧过身，把被子裹地更紧了一点，脸颊还烫着。那几张照片里的画面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她的意识中反复回放——他弯下腰的那一下，那个身影的轮廓，他抱她的时候手臂的温度。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件事，脑子里还在转着一个念头——她多重啊他抱她走了那么长一段路，手不会酸吗，臂力这么好的吗。她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伸手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又把自己埋回去了。

　　床头的那幅画静静地挂在她的头顶，她还不知道再过不久，他会在他自己那间朝北的客厅里看到另一幅相似的画，然后停下来看了它很久。窗外的晨光此刻正在以她自己的速度亮起来，身上的被子像是两人之间的边界，晨光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透过尚未合拢的缝隙，缓慢地钻入她的被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