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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家人 那段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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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程晚回了一趟家。
不是专门抽时间回去的,是正好赶上家里有事。她父亲在电话里说老家的房子要换一批门窗,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回去看看,顺便提了一句她妈前几天还在念叨她好久没回来了。程晚听着电话里她父亲说话时偶尔停顿的节奏——那是他在考虑一件事要不要说出来时惯有的停顿方式——她说“行,这周回”。她父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像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说“那我周六去车站接你”。挂断电话之后程晚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线正在午后时段里保持着稳定的亮度。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片光落在她手背上的分布,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应对那些以前会让她犹豫的邀请。
车程大约三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区逐渐变成郊区再变成村镇的轮廓分布。她在路上没有睡觉,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持续后退的田野和零星的房屋,其中一段路上有成片的油菜花田,黄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偏亮的色调。她没有刻意去记住那些景色,只是让它们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进入视线然后离开。中途列车停了一站,有人上来有人下去,车厢里保持着一个稀疏的客流状态。她在那个站停靠的时候给家里发了条消息,说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她妈在电话那头说“饭已经准备好了,你爸去车站接你”,然后又在挂断之前加了一句“给你炖了排骨汤”。程晚说“好,我知道了”。
她父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车停在她出站口旁边,看到她的时候招了一下手。程晚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她父亲看了她一眼说“瘦了点”,她说“没有,差不多”,父亲没有再说什么,发动了车。程晚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那些店铺和路口保持着她记忆中的位置,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她父亲在开了一段路之后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她说还行,正在准备一个展。父亲听完之后说“那挺好”,然后又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家里帮什么”,她说“暂时不用,等需要了再说”。父亲没有继续追问,开过一个路口之后等红灯的间隙,她父亲又说了一句“你妈上周还在说你上次回来的时候话比以前少,这次回来看看会不会好些”。程晚说“上次可能正好赶上手头事情多”,父亲点了点头说“那你这次多待会儿,不急着走”。程晚说“好”。车在绿灯亮起的时候继续向前驶过,窗外的街道在持续的行驶中以固定的速度向后移动着,那些她曾经以另一种方式看过的街角在她面前重新排列着。
到家的时候她母亲已经把菜端上桌了,排骨汤还在灶上冒着热气。程晚进门的时候她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先去洗手,马上就好”。程晚放下包去卫生间洗手,水流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在这个空间里的状态跟以前不同了,那种不同不是表象层面可以轻易看出来的,而是她自己在镜前感受到的一种更稳定的站立姿态。她擦干了手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她上次回来的时候多了一道她小时候喜欢吃的红烧鱼。她在那个时刻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一种更确定的方式存在于这个空间里。
吃饭时她母亲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夹排骨、夹青菜、夹鱼,碗沿很快堆起了一层。程晚说了几次“够了我自己夹”,但母亲还是继续往她碗里添,夹到碗沿快要溢出来了才停手。程晚低头看着那只碗,碗面上堆着不同颜色的菜和肉,像是一种用食物垒起来的高度计。她在那个瞬间没有回避这个画面,而是看着它然后夹起一口吃下去了。她父亲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问一句她工作的细节,她回答了,父亲听到之后点一下头。饭吃到后半段的时候她母亲忽然停下筷子,看着她,问了一个她预料到会问但听到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的问题:“你最近有没有在接触的人?”程晚正在喝汤,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端着碗的手没有放下,喝完了那一口才放下碗说“没有”。她母亲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完整度,筷子悬在碗沿上方没落下去。程晚在停顿之后接了一句“最近在忙展的事,等忙完再说”。母亲听了没有继续追问,把悬着的那筷子菜夹到了程晚碗里,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是催你,就是问问”。程晚说“我知道”。她父亲在旁边接了一句“她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处理”,母亲说“我也没多问,就是问问”,然后话题转到了邻居家刚换了门窗的事上。
吃完饭她帮着收拾了碗筷,站在水槽旁边洗碗,水流的声音在厨房里形成了持续的声场。她母亲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并排站着,没说什么话。程晚洗完最后一只碗递过去的时候,她母亲接过来擦干放进了碗柜里,关上柜门之后看了她一眼说“你这次回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程晚正在关水龙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哪里不一样”。母亲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比之前稳了,以前回来的时候总像是心里有事,现在像是放下来了”。程晚把擦过的手巾挂回架子上,说“可能是最近事情顺了”。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把灶台上的调味瓶挨个盖好,然后熄了厨房的灯。
晚上她坐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窗户朝南,窗台上还放着她高中时候买的几本书,书脊的磨损痕迹在持续的放置中保持着固定的状态。她坐在床沿上,从那个窗口望出去能看到一小段街道,路灯在窗框的边缘形成了一小片偏暖的光晕。她父亲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手里端了一杯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了杯壁传递过来的温度。她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下,问她“展大概什么时候办”,她说“下半年,还没完全定”,父亲说“定了跟我说一声,我跟你妈过去看看”。她说好,父亲点了点头,在门口又多站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以前回来的时候总感觉你心不在焉,这次好像踏实了”。程晚握着那杯水,在持续的接触中感觉到杯壁的热度正在向手掌扩散,说“可能有些事情想通了”。她父亲听完这句话没有追问,看了她一眼说“那就好”,然后转身走了。程晚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了,然后是另一扇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早了一些,走出房间的时候她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放着蒸好的包子和一碟咸菜。程晚洗漱完在桌边坐下,包子的皮在蒸的过程中变得蓬松,她撕开一个角,里面的馅还冒着热气。她母亲在旁边把豆浆倒进碗里,推到她面前,碗沿在光线下形成了一圈细小的亮边。两个人隔着桌面坐着吃早饭,窗外的光正在从灰蓝向浅蓝过渡,在持续的晨光中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亮度分布。她母亲吃了一会儿之后放下筷子说“你以后要是忙,不用特意赶回来,我跟你爸挺好的,你顾好你自己就行”。程晚说“我知道”。她吃了两个包子喝完了那碗豆浆,站起来把碗筷收到了水槽里,在持续的流水声中完成了那些日常的动作,她母亲站在旁边,没有再说别的话。
她离开时母亲站在门口送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像是刚从厨房出来还没来得及放下,抹布的一角垂在她的手腕旁边,在风里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她父亲把她送到了车站,车停稳之后她解开安全带,父亲说“到了发个消息”,她说好,然后推开车门下车。她走进站台的时候回了一下头,看到她父亲的车还在原地停着,没有立刻开走,车窗后面坐着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持续的光线中保持着固定的位置。她看了一两秒,然后转身走进了候车厅。她排在检票口的队伍里,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父亲的车已经不在那里了,她收回视线,跟着人群走过了检票口,在持续的推进中走出了那扇门,阳光正在正午的时段里持续地铺展在站台上,她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和座位,坐下来,车窗外远处的树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向前移动着。她靠回椅背,感觉到了那杯热水在她手心里留下的余温正在慢慢退去,那些对话和细节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散布在她这一段时间的内部,像她生活中的其他部分一样,自然地排列着,不需要被特意整理就能各归其位。列车向前行驶着,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感觉到正在以她自己的方式重新回到她正在构建的那个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