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一路无你》调酒师阿蒙

29、朋友 程晚在

　　程晚在三月初把下半年独立展览的事往前推了一步。那天早上她到工作室之后没有马上拿起铅笔，而是先撕了一张新的白纸铺在桌面上，用铅笔把时间、场地、预算和作品数量做了大致的估算，一项一项写在了纸面的上半部分。她写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写完一行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写下一行。写完之后她竖起来端详了片刻，发现其中两项还有缺口——一个是场地的档期还没确认，一个是某几件作品的完成度还差一段距离。她在下面标注了一行备注，提醒自己后续需要补上，没有继续深挖那些缺口，只是让它们停在那个位置上，等适合的时候再来处理。她把那张纸夹进了工作台的文件夹里，在文件夹封面上写了项目名称和起始日期，然后放回了书架的第二层，书脊在整齐排列的文件之间占据了自己应有的位置。

　　那周她跟设计师朋友见了一次面，对方带了两套自己最近在打的版过来给她看。两件样衣被挂在工作室的架子上的时候，肩线和腰部的轮廓都还处在中期调整的状态，一件的袖子还没上全，另一件的侧缝还在用别针固定着。程晚坐在椅子上把那两件半成品翻看了一遍，在结构上各自提了一处她认为可以调整的点。对方没有马上接话，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几分钟，然后坐下来拆掉了那侧袖窿的线，重新改了一个角度。程晚站在旁边看着她改，偶尔插一句"再收一点""够了，停"，对方的手指在布料上移动着，每一次调整之后都会停一下让程晚看一眼效果，确认完再继续往下走。两个人就着那件样衣来回调整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肩线的走向平稳了，袖窿的弧度跟侧缝的对接也顺了，对方才放下针线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把另一件别针固定的位置也拆了重缝了一遍。做完之后她收起针线，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水，看着程晚说"你最近状态确实不一样了，怎么回事，自己调整的还是有情况"。程晚正在收拾桌面上散落的几根铅笔，听到这话的时候把最后一根放进笔筒里才接话，说"就自己待着待顺了"。朋友看着她笑了一下说"行，那就是还没人，我猜中了"。程晚靠在桌沿说"你这么关心我干什么，先把你自己的单子做完再说"。对方站起来拎起袋子，在门口又补了一句"如果哪天有人了，让我看看就行"。程晚说"再说吧"，对方摆了摆手走了。

　　她还和那个做行政的老同学约了一顿饭，地点换了一家新开的粤菜馆。两个人坐在靠里的卡座里，桌面上摆了一盅汤和一碟白切鸡，老同学正在讲自己最近在接触的那个人的情况，说对方是个做贸易的，比她大几岁，人挺稳的，但就是话少。她讲到一半停下来喝了一口汤，然后看着程晚说"你呢"。程晚正在夹一块鸡，筷子停在碟子上方："我什么。"老同学说"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动向"。程晚把鸡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说"最近在做展的准备"。老同学听完之后看了她几秒，放慢了语速说"我问的不是工作，我问的是人"。程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老同学又补了一句"你别糊弄我，我认真的"。程晚说"没有，真没有"。老同学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她有没有藏着掖着，然后靠回椅背说"行吧，那你什么时候有了告诉我，我要看看什么样的能让你愿意动一下"。程晚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说"行，到时候通知你"。老同学笑了一声，夹了一块鸡放进嘴里，说"那我排第一个"。程晚也笑了，说"你排第一就排第一吧"。两个人又聊了一阵别的，老同学问起展览的事，程晚说还在准备阶段，等定下来了会通知，老同学说场地有需要帮忙的吗，程晚说目前还不用，等确定了再说。老同学说"那你到时候告诉我，我去给你撑场子"，程晚说"行，给你留个位置"。结账的时候老同学抢先把单买了，说"上次川菜我付了，这次还是我付，下次你带人来再你付"。程晚说"行，记住了"。

　　几天之后她去了趟面料市场。供应商在电话里说新到了一批类似的料子，她就顺路过去看了看。市场里在上午时段人还不算多，日光灯从上方照下来，把每一排货架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站在那排货架前面翻了几匹布，手指挨着布面依次滑过，在翻到中间位置的时候，发现其中一款纤维配比调整过，手感比原来的更扎实一些，不像之前的批次那样偏轻偏薄，按压回弹的反馈也更明确了。她跟供应商聊了几句价格和供货周期的事，供应商说这批料子数量不多，如果要拿的话最好早点定。她从包里摸出笔记本记了一行备注，把样本也取了一小块夹进速写本里，合上本子，夹在手臂下面走出了市场。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翻手机的时候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她之前合作过的项目方发来的，问她下周有没有空见一面聊聊新方向。她回了"可以，具体时间你定"，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街道走回了工作室。

　　她和那位做面料的朋友在河岸又碰了一次面。两个人沿着河走了半个小时，起初在聊布料的事，对方手头的一个供应商出了状况，交期比原先约定的晚了两周，她问程晚有没有备用渠道可以临时补上。程晚把知道的几个渠道信息捋了一遍说给对方听，又补了一句"但量不一定够你那边撑整个周期，你先跟对方确认一下延期后的排期"。对方听完之后说"行，我先问一下，不行再来找你拿联系方式"。聊完之后两个人沿着河岸又走了一段，水面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着持续的反光，对岸的树冠已经覆上了一层完整的绿色轮廓。那个朋友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多久了"。程晚正在看水面上的光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马上回答，走完两步之后才说"挺久了"。对方说"那你有想过找个人吗"，程晚停下来，靠着栏杆想了一下，说"不会主动找，碰到了再说吧"。对方点了点头，然后说"你这态度倒是不紧不慢"，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认识的好多人要么急得不行，要么把自己关得太死，你倒是站得挺稳"。程晚说"可能该急的急过了"，对方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两个人继续沿着河走了一段，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对方说"行，那你继续保持"，程晚笑了一下说"你也是"，然后拐进了另一条路。她走完剩下那段路的时候，感觉到那种被试探的感觉正在变得比以前更轻了，像是她正在以一种她已经确定了位置的方式来面对那些来自外界的询问和靠近，不需要特意维护任何边界，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哪里。

　　傍晚她路过那家烘焙店的时候，隔着玻璃看到那块芝士蛋糕还在它惯常的位置上。她在橱窗外站了两三秒，然后推门进去，要了那块蛋糕。店员把它装进白色纸盒里，系了一根细绳，她付了钱，拎着纸盒走回住处。回到住处之后她把纸盒放在桌上拆开，拿起附赠的叉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跟以前一样，绵密，甜度适中。她坐在桌前吃着那块蛋糕，房间里的安静形成了持续的覆盖层，只有叉子碰到纸盒边缘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那种覆盖中短暂地出现然后消失。她吃完之后把纸盒叠好丢进垃圾桶，把叉子冲了一下放回沥水架，然后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拉出了一道暖色的光带，那道光带在持续的夜色中保持着固定的位置和亮度，像是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一个持续的存在。她站在那里，感觉到现在的生活已经是她自己的了，那些试探和问题在她周围出现过，然后以它们自己的方式离开了，没有留下需要她专门去处理的余波，也没有任何事件需要她去排优先级。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了窗户，拉好窗帘，走进卧室，在黑暗中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均匀地呼吸着，让这个夜晚像其他所有夜晚一样以它自己的方式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