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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退货 饕餮老板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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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末的下午,老街热得连猫都懒得动。
心想事成杂货店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风一吹,底下那串铜铃便有气无力地响两声。
牌子上写着几行字——
心想事成。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本店卖不了。
售出概不负责,后果自行承担。
最后八个字尤其大,红漆刷了三遍,生怕有人看不见。
可惜总有人觉得规则是写给别人的。
“陶老板,你得给我一个说法!”
女人把一张皱巴巴的黄符拍在柜台上,震得旁边的招财猫都歪了半寸。
柜台后,陶厌正拿着勺子挖西瓜。他穿了件松垮的黑色短袖,领口偏到一边,脚上踩着双人字拖。黑发没怎么打理,几缕碎发压在眉骨上,衬得那双金色眼睛格外显眼。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
“格鲁,扶一下。”
女人愣了:“扶什么?”
柜台下面钻出个一米二高的地精,绿色帽子歪在脑袋上,怀里还抱着计算器。他熟练地把招财猫摆正,按了两下计算器。
“本月第七次。”
陶厌咽下西瓜,终于抬头:“赔钱吗?”
“招财猫没坏。”
“那没事。”
女人气得脸都红了:“我的事呢?”
陶厌这才瞥向柜台上的黄符,符纸已经从中间裂开,原本朱红的纹路发黑,边缘还沾着一点粉底。
“桃花符,基础款,售价八百八十八。”陶厌用勺柄点了点符纸,“提升异性缘,不保证对象,不保证质量,不负责售后感情纠纷。使用期限七天,每日佩戴不得超过八小时,不得同时对三人以上使用。”
他顿了顿。
“你对几个用了?”
女人眼神飘了一下。
格鲁把计算器放下,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沓文件:“周女士,您购买当天签过《心想事成杂货店特殊商品免责声明》。第十三条第二款写得很清楚,禁止利用桃花符同时影响三名以上目标。”
“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么多条!”
陶厌笑了。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眉眼一弯,连那点凶兽天生带着的压迫感都散了不少。
可格鲁看见这个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通常老板这么笑,就说明有人要倒霉。
陶厌从抽屉里抽出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是你的?”
“是。”
“指纹是你的?”
女人没说话。
“购买的时候,格鲁是不是让你阅读?”
“可是——”
“你嫌麻烦,直接拉到底,勾选已阅读并同意。”陶厌把协议推回去,顺手又挖了一勺西瓜,“现在三个男人堵你家门口互殴,你跑来找我退货?”
女人脸色僵住。
格鲁扶了扶帽子,小声补充:“准确来说,是四个。”
陶厌动作停了。
女人更不敢抬头。
“不是最多三个吗?”
“我后来又试了一个……”
店里安静两秒。
陶厌放下西瓜。
“人才。”
女人被他噎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你总不能不管吧?现在他们天天跟着我,我都不敢回家了!”
“可以管。”
陶厌伸出手。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
“钱。”
“我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你付的是买符的钱。”陶厌耐心纠正,“现在属于违规使用特殊商品后的紧急回收服务。上门费两千,处理费三千,涉及四名受影响者,每人加收八百,夜间出勤另算。”
格鲁飞快按计算器。
“老板,一共八千二。”
陶厌满意地点头:“友情价,八千。”
“你抢钱啊?!”
“我可以不抢。”
陶厌重新抱起西瓜,舀了一大勺,含糊道:“你也可以继续让他们在你家楼下决斗。”
女人站在柜台前憋了半天,最后还是咬牙掏出手机。
到账提示音响起。
陶厌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
“格鲁,登记。木客回来以后让他跑一趟,把符烧了,给那四个人一人灌半瓶清心露。”
格鲁低头记账:“清心露算库存损耗吗?”
“算顾客头上。”
女人猛地抬头。
陶厌朝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特殊商品,概不赊账。”
门口铜铃就在这时响了。进来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神官制服,胸口别着天庭基层神职人员统一发放的云纹徽章,神气还不太稳,一看就是刚受封没多久。
他怀里抱着个木匣。
“请问,陶老板在吗?”
陶厌叼着勺子抬手:“死了。”
小神愣在门口。
格鲁已经见怪不怪,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就是。”
小神抱紧木匣,迟疑着走近:“我是城南新任巡夜神。前两天处理一处废弃祠堂的时候,发现了这个。”
木匣被放上柜台,大约一尺长,通体乌黑,没有锁,也看不出开合的位置。木头表面留着明显的火烧痕迹,几个角已经磨得发白。
陶厌伸手敲了敲。
没响。
他又闻了一下。
格鲁抬头:“老板,能吃吗?”
“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格鲁面无表情地翻开账本:“上个月您吃了一块镇墓砖。”
“那是我不知道。”
“知道以后您又咬了一口。”
“确认材质。”
“您咽了。”
陶厌沉默片刻,把木匣翻了个面。
底部露出一道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的兽纹,线条纠缠,黑色纹路只剩下浅浅一层,像某种伏卧着的凶兽。
陶厌的手指停在那里。
胸口莫名闷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怎么了?”小神紧张起来。
陶厌收回手:“没什么。”
那点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已经散了。他活得太久,见过的破烂比普通人吃过的米都多,偶尔碰见眼熟的东西不稀奇。
“哪朝的?”
“初步鉴定是汉代。”小神赶紧拿出手机,“但法器鉴定处查不到编号,地府那边也说不是陪葬阴器。我想着您这里见得多,所以……”
陶厌听明白了。
“想寄售?”
小神露出笑:“对。”
“寄售费百分之三十。”
笑容消失了一半。
“鉴定另算。”
彻底没了。
半小时后,小神签完十七份协议,带着一脸“神仙为什么也要被奸商剥削”的恍惚离开。
木匣则被格鲁送进了地下仓库。
晚上十一点,老街彻底安静下来。
陶厌关了店门,洗完澡正准备把冰箱里最后半只烧鸡解决掉,楼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老板——!”
陶厌闭上眼。
三秒后,他认命地放下鸡腿。
“又怎么了?”
格鲁的声音从地下仓库一路冲上来。
“库存成精了!”
陶厌抄起厨房里的菜刀,下楼时脸色比锅底还黑。
“最好值钱。”
地下仓库的灯全亮着。
格鲁缩在货架后面,手里抓着一根扳手,帽子都歪到了耳朵旁边。
而下午送来的汉代木匣已经开了,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它自己裂开了一道缝。
木匣旁边站着一个人,年轻男人身形清瘦,穿着一袭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古旧衣袍,长发散在肩后,衣摆垂至脚踝。
他赤着脚,皮肤苍白得没有血色。
听见脚步声,青年转过身。
眉目清秀,气质温润,哪怕身处堆满法器、符纸和过期孟婆汤的仓库里,腰背依旧挺直。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仪态,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陶厌手里的菜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陶厌脸上。
没有惊慌,更多的是茫然。
青年迟疑片刻,拢起宽大的衣袖,按照记忆里最熟悉的方式行了一礼。
“敢问……”
声音有些哑。
“此处为何地?”
陶厌没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青年,落到地面。
仓库顶灯亮得刺眼。
格鲁有影子。
货架有影子。
连他手里的菜刀都有。
唯独这个人脚下什么都没有。
陶厌又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几秒。
没有起伏,没有呼吸,死气很淡,却确实存在。
陶厌缓缓把菜刀放低,青年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打量自己的手。
陶厌转身就走。
格鲁急了:“老板,你去哪儿?”
“退货。”
“这个点天庭物流下班了!”
“那就找售后。”
陶厌踩着拖鞋上楼,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往下划了几页,找到那个自己一年都不想拨一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
终于接通。
对面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陶老板,大半夜找地府有什么贵干?”
陶厌回头,楼梯下面,那名白衣青年还站在仓库灯光里,安静又茫然地望着他。
陶厌面无表情地开口。
“你们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