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儿不搁浅》Buddiist

2、第 2 章 2

　　周兴越是一个极其自来熟的人，也是来到济和后程余唯一一个称得上熟悉的人。大部分时候，都是周兴越傻笑着凑到程余面前刷存在感，程余偶尔回上几句话。

　　他黑框眼镜后面圆眼睛瞪得大大的，把手里巨大的咖啡外卖袋往上提了提：“这是咋了，我天，没事吧？”

　　“摔了。”程余好容易吐出两个字来。

　　“走走，我直接带你拍片子去。”周兴越走近。程余松开了手，轻轻拍了拍于良的肩，示意他要下来了，于良配合的矮下身，程余右脚点地稳稳落地。

　　见有人接手了，于良便安静的站在旁边，从他手里接过手机。

　　程余今晚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看见于良的全身，只见他穿着拖鞋，一身皮卡丘睡衣，尺码偏大，领口松松垮垮的，初夏的天气已经很热，他一路过来出了一身的汗，领口已经全部濡湿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跟上来，皱眉想到什么又放弃了，医院的电梯门缓缓合上，那道黄色的皮卡丘身影也渐渐收窄消失。

　　“那是谁啊？”周兴越随口问。

　　“邻居。”程余道。

　　“你这么快就跟人混熟了？我搬到出租屋这么多天了，连隔壁的长啥样都没见过。”

　　程余没有搭理他，任由周兴越自作主张把于良划成了他的熟人。对自来熟来说朋友的熟人就是自己的熟人，见于良要走，他追上去说了两句话，再跑回来。

　　拍片子打石膏一通折腾下来，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半了，好在只是不算太严重的骨裂，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程余顺势请了一周的假期，在周兴越拍着胸脯保证会帮忙排好班后摇着轮椅从诊室出去。

　　抬眼，看见于良靠在门口假寐，纤长的眼睫投下两轮弯月阴影，手中的手机险些砸在地上，被程余眼疾手快的捞住。

　　他原以为于良早走了，非亲非故，送到医院把他交接到周兴越手上已经算仁至义尽。

　　于良惊醒，整个人轻颤，视线缓慢聚焦，意识回笼。他的瞳孔很浅，在走廊冰冷灯光下冷而透，像是无机质的灰色玻璃，恍然睁眼被灯光晃了眼睛，眯了一下辨别出处境。

　　程余抬手把险遭厄运的手机递过去，于良接过，舒了一口气：“谢谢。”

　　他上下扫视程余，惊讶道：“坐轮椅吗，这么严重？”

　　“懒得走路。”

　　于良轻笑：“不是说拄拐一般更利于恢复吗。”

　　“可能吧，我的医嘱里没有提到这一点。”程余淡声道。

　　周兴越压根就没医嘱，默认程余自己知道。医生这个职业大多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对恢复有利的客观事实是一回事，他主观不想拄拐是另一回事。

　　“那真是不巧了，业主群里刚发的通知，要到下午两点才能来电，电梯不能用，你这玩意可上不去楼。”于良笑道，“当然，没有说你爬楼梯就能上去的意思。”

　　说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身份证和一盒药。

　　程余迟缓的发现他换了身衣服，从皮卡丘睡衣换成了一套简单干练的T恤和直筒裤。

　　“你发烧了吧，我看了下家里只剩布洛芬了，你看看能不能用，不能的话刚好在医院，买药也方便。你现在吃完药，等下我带你去酒店开个房过一夜，刚好药效也上来了睡一觉。”

　　他弯下腰，微微屈膝，细节的能够与轮椅上的程余维持一个近似平视的状态。

　　撞进一双直直看过来的浅灰色眼里，程余下意识伸手去接的动作顿住，手在半空停滞片刻。这人刚才是回去了一趟吗。

　　他掩饰过片刻的怔愣，接过药的那一刻指尖相触，触电般的瞬间里，接触的感觉格外明显。于良的指尖很冷，他的感觉里像是一块粗糙的璞玉。

　　话堵在了喉咙，字句到了嘴边打个转却说不出口，这对程大少爷来说可算新奇的体验，他习惯了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应该要道谢的，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现在的感觉也说不上是怕说什么，是一种忽然涌上来的近乡情怯的犹豫。

　　程余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说知道你发烧吗？”于良挑眉，没忍住笑出来，“拜，我又不傻，很明显啊，而且你刚刚额头都贴到我脸上了。”

　　停顿片刻，程余终于说出口：“今天晚上，谢谢你。”

　　于良靠着墙歪了歪头，笑道：“不客气。”

　　半年后的冬夜，程余滞留在暴雪中的服务区，骤然意识到内心那滔天的一浪盖过一浪的汹涌情感名为何物。他对着眼前白茫茫的夜，月光下的雪是流动的的素色织锦，橘色的车顶光撑起了共千里的婵娟。

　　四周静谧无声，他心系话筒那头轻浅的呼吸。回想初次动心的时刻，程余并不擅长梳理这错综繁杂的情感，开始总以为是在指尖相接的片刻，心跳相连，后来才在心墙土崩瓦解后发觉，或许是在那扇绿门第一次对他打开的瞬间就已溃不成军。

　　而此刻他只是触电般的收回手，淡淡的点了点头。

　　进了下楼的电梯，这个点电梯只有他们两个人。

　　程余道：“上次那个事。”

　　“嗯？”于良偏头。

　　“警察在二奢店里找到了我丢的那块表，查监控追查卖家，发现是搬家公司的员工拿的。”

　　或许是觉得那么多表里丢了一块也不容易被发现，所以贪念升起，偷走拿去卖钱，却不知道这类表流通的少，追查起来很容易。

　　“找回来了？”

　　“嗯。”

　　“丢的是表啊，你多少钱买的？”

　　“家里人送的，记不清了，二十多万吧。”

　　“多少？”于良怀疑自己的耳朵，“少爷，你有这钱你搬来紫金花园住？”

　　“离济和近。”

　　“那倒是。”于良点头，“不过毕竟是老小区了，配套设施没有最近新修的那几个小区好，胜在就近就有医院菜市场。附近有几家开了很多年的老店，口味不错，你到时候可以去试试，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本地人，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这边人的口味。”

　　于良若有所思道：“对了，你是哪里人？”

　　程余低声道：“邻省的。”

　　“背井离乡啊。”

　　电梯到了一层，这里的消毒水味没有楼上那么重，离得近了，程余又闻到了那天早上的茉莉味沐浴露香味，但都没有来的路上伏在于良背上闻到的明显。

　　于良在电梯里提前打好了车，他们走到医院门口时车刚好到。

　　一场夜半风波过去，远方天际晨光熹微，程余抬手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两个人一左一右，贴着车窗坐，于良不说话，程余便扭头看向车窗外装深沉。

　　下车的时候于良动作快，打开后备箱把轮椅取出来展开又绕到另一边车门等着程余下车。

　　看着身前的一人一椅，程余面无表情，内心暗恼早知道还是选拐杖了。

　　坐好后于良伸手还想帮忙推，程余咬重音：“不用。”

　　“嗯？”

　　“我自己来。”

　　于良从善如流的松手。

　　酒店门口有台阶，虽然有无障碍通道，但坡度还是比较大，靠自己上去有些费力。

　　但刚主动拒绝了于良，再难程余也只能冷着脸自己使劲。

　　本市并不是一个旅游城市，所以酒店没什么人住，前台打了个哈欠：“一间两间？”

　　打完哈欠，前台这才认真看向面前两人，挑眉，露出了然的神情。

　　没带包，不是旅客，身份正确，时间点正确，开房目的只需略加推算。不过两个帅哥的组合她还是第一次见，有一个还坐着轮椅呢，玩的真野。

　　“一间大床房？”她扬起职业性的微笑，却没掩饰住眼里的意味深长。

　　程余大部分时候只是懒得花心思在应付人际上，并不是情商低或者看不懂脸色。

　　意识到前台联想到了哪个方向的程余眉心狂跳，道：“单人间。”

　　“好的先生，一个标准间是吗。这边跟您确认一下，我们没有单人间哦，标准间就是一米八大床房，您放心，完全够睡下两个人。”

　　前台内心犯嘀咕，这两人看着挺体面的啊，不像是没钱的人，怎么扣的想两个成年人挤一张小床。

　　“那就两个大床房。”程余道。

　　“一间就行，我不用。”于良插嘴道。

　　“不，你用。”程余不容拒绝道，为了他的清誉，这间房也得开。

　　“不好意思先生，因为最近有一个会议要在这边举办，房间有些紧张，大床房只剩一间了。”

　　“...那就双床房。”

　　意识到面前的两个帅哥似乎不是一对，前台略显遗憾的叹了口气：“好的先生，这边登记一下。”

　　这样的帅脸不搞基简直天理难容，而且她前几天才看过一本带感的轮椅play，正是浮想联翩的时候。

　　她精彩的内心戏部分程余是不会知道了，领了房卡后两人等着电梯上楼。

　　“我送你上去，然后就走了。”于良道。

　　“回家吗？”

　　于良摇头：“我还没决定好，这边离我单位挺近的。我在想是现在过去在工位上补个觉，还是先回去休息然后再跑一趟回来。”

　　程余微顿：“今天还要去上班吗？”

　　他记得于良大概的出门时间，往前推一点，他大概每天七点二十就要起床，现在回去，今晚只能笼统睡上一个小时，然后爬起来去上班。

　　“不然呢，让我的全勤奖在天上失望的看着我吗。”

　　电梯内安静片刻，程余道：“回去睡觉吧，睡到自然醒，全勤奖我补给你。”

　　于良一边眉毛高高飞起：“你认真的？”

　　“认真的。”

　　“算了吧。”于良定定的和他对视，抽开眼，笑道，“没有全勤奖我也是要去的，有事情还没处理完，我今晚上熬到三点多就是为了这个，要是没这堆破事，我睡得早，说不定你现在还在楼梯间坐着呢。”

　　他说着，低低垂下眼，打了个哈欠，抬手捏捏鼻梁。

　　电梯门打开了，他抬脚迈出去，还不忘留只手卡住门，方便程余出来。

　　顺着走廊上的标识走到头，找到了房卡上的房号。

　　开门两张单人床映入眼帘，房间中规中矩，就是一般快捷酒店的配置。

　　程余抓着扶手的手握紧又松开，食指不安的连续敲击扶手，斟酌着字句。

　　“今晚别回去了。”

　　“又不让我去上班又不让我回去，少爷您这是哪个意思。”

　　“我是说，刚好有两张床，你先在这里睡一会，等上班时间再走。”

　　邀请人一起睡这种事，对程余来说还是太难启齿了，虽然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解决方式。

　　于良思索片刻，这短短的时间里程余第一次体会到心脏不规律的疯狂跳动。

　　“也好。”于良点头。

　　程余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

　　直到两人分别在床上坐下，程余余光落在对方坐在床沿的背影，随着他的微微弯腰，隔着单薄的T恤能看见两片突出的肩胛骨。

　　好瘦，程余心道。

　　他还是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没想到有一天，除去住校之外，他会和一个才第二次见面的人睡在间隔不到一米的两张床上。

　　两个人都默契的朝着背对对方的方向躺着，不多时，已经能听到于良轻浅的呼吸。

　　程余本以为今晚会失眠，但或许是在医院吃的退烧药开始起效，又或许是折腾了一晚上太过疲惫。

　　视线逐渐模糊，意识也慢慢散去，他陷入了一场无梦的欢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