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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当程余回想起初见的那一天,剑拔弩张的气氛,相互之间的冷嘲热讽,他总会觉得不可思议。

      想来如相隔经年的场景,其实也过去了才一年多而已。

      原来这样短的时间内,好事坏事就能像倒豆子一样落在人生的一地鸡毛里,也能让人掏出赤诚的真心。

      他从济和私立医院的宿舍搬到这个又老又破的小区,原因是济和的宿舍楼需要装修,医院方给出的入住时间是十月底,实际可能要到十二月初。

      这段时间自然是不可能继续住在宿舍的,他本来也只把宿舍当成一个临时的过渡,借此机会干脆的卷铺盖从宿舍搬走,找了个安静又离医院近的地方安顿下来,也就是紫金花园小区。

      谁知道他刚住下没有一个星期,就丢了东西。

      一块爱彼的主力款腕表,皇家橡树RO,二十万左右的价格,刚好卡在一个他不会太在意但是丢了又会不爽的区间里。

      于是他当场报了警,六位数的失窃案在这个并不很发达的小县城里算重大案件,跟进的很快。

      程余买下的这套房子闲置已久,原主人一家搬去了别的省份四五年没有回来过了,房子是直接通过中介交易的,全程屋主只在给钥匙的时候见过一面。

      当警察联系上对方时,他才一拍脑袋想起来,搬走之前留了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隔壁。

      这种只带走某一个物品的小桩入室盗窃案本就是邻里间的嫌疑最大,隔壁的手中又有钥匙,嫌疑值得商榷。

      而程余此人,认识的人对他的评价都相当的一致。

      他就像他常用的经过他自己改良那把手术刀,刃口锋利,握上去先会被冰冷的刀身冻的一激灵——

      冷淡、刻薄、不近人情。

      他已经联系好了换锁的人,后天就可以换掉原来的锁。

      之前疏忽没有换锁是他的问题,但是既然知道了家里的钥匙还有一把在别人手里,就算是马上就要作废,他也不能接受。

      他敲响了隔壁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青年,第一印象像是学生,一开口却是微微低哑的嗓音:“不是备注了外卖放门口不用敲门?”

      视线往上,发现似乎不太对劲,青年才站直了歪在门框上的身子,挑眉道:“什么事?”

      程余单刀直入道:“钥匙。”

      “什么钥匙?”青年皱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这扇门的钥匙。”程余视线向左一瞥,落在自己家门上。

      “...”青年干脆开口,“没有。”

      程余不置可否,挑眉。

      “你是新搬来的邻居吧,那把钥匙之前和我家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后面一起丢了。”青年道,“钥匙放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就算还在你让我找也找不到。”

      他靠着门槛,稍微侧身,挡住程余往里看的视线。

      “你是在怀疑我们家吗?”青年的面色冷下来,淡声道。

      他咬着重音:“我知道你丢了个贵重的东西。小区不大,邻里住在一起这么久,一点飞吹草动第二天就传遍了,更别说是警察来小区里。之前确实有一把备用钥匙在我们家,但是这么多年我和我妈从来没用过,丢也是真丢了,信不信由你。”

      “你应激了。”程余平静道。

      程余比青年高半个头,看向对方时视线从上到下,居高临下的轻飘飘落下来。

      他只是单纯的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不含任何恶意,但视线俯视的角度,略有些含混的尾音,谁又说得清是随意的一声应和还是有意的嘲讽。

      但怎么想也是后者的占比多一些,青年显然有些被激怒了,冷淡的开口:“说了信不信由你,大家都是邻居,你怀疑我们也没必要摆到表面上,等调查结果出来,清者自清。”

      对视片刻,青年移开视线,冷笑一声往前一步。

      距离太近,程余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香味,经典的茉莉沐浴露味,他下意识后退一步,保持一定距离。

      “麻烦您从这块地毯上高抬贵脚离开,我要关门了。”

      说着,没等程余反应,面前的绿色铁漆大门合上落锁一气呵成。

      这种铁门又厚又重,擦着程余的鼻子过去,如果撞上了,起码得流一手的鼻血。

      他匆匆后退躲过,里面又传来打上倒锁的声音。

      程余这一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一直是顺风顺水,第一次吃到这么不留情面的闭门羹。

      很好,看来他的邻里关系还没开始,已经结束了。

      现在是星期一的早上七点半,谁都没空和谁过多纠缠,忙碌的生活总是将这样的插曲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如果没有后面的事,大概过不了几天,这件事就会和其他的琐事一样深埋在了记忆里,直到最后彻底遗忘。

      不巧的是,这一回老天并不想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三天后的深夜,程余浑浑噩噩的从睡梦中惊醒,太阳穴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他抿紧唇,抬手在床头柜上摸索到了手机,按开屏幕,上面显示是凌晨三点。

      空调的温度不是很低,他却感觉冷意一阵一阵从身下涌上来。

      距离济和的早班时间八点半还有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他闭眼尝试再睡上一个回笼觉。

      过了一会,干涩的双眼和火烧的咽喉迫使他从床上爬起来。

      找出温度计含住,程余又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时间到了,他扫了眼温度计上的数字,38.5,已经发烧了,大概率是前几天搬家来来回回的折腾吹了冷风感冒了。

      这个事实显然让程余有些烦躁,而且现在他手边没有药,刚搬过来缺了很多东西,说他一声家徒四壁都不为过。

      好巧不巧,伴随着滴的一声冰箱断电提示音,四周骤然暗了下来。

      停电了。

      凌晨三点,发烧,停电,没药。

      好像所有倒霉的事情都在一个晚上全涌了上来,程余气笑了,在黑暗中无能狂怒了一会,拿上了钥匙出门买药。

      发烧的病人在深夜独自一人出门,显然是一个昏了脑袋的决定,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打开外卖软件买药或者敲开邻居家的门借药,即使后面那个选择前几天被程余亲自堵死了。

      清醒状态下的程余肯定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但顶着38.5的体温,你不能指望他还能一如平常冷静的思考。

      紫金花园小区始建于二十世纪初,年代久远,在当年是市内的第一批电梯房,因为时间久远,它的电梯并没有采用独立供电系统,也就是说,他得爬楼梯下八楼。

      刚下了半层,程余便踩空了。

      手机在摔倒的过程中被甩出,一片黑暗中程余试图抓住栏杆,但失败了。

      左腿重重的砸在墙壁上,受伤的一瞬间并没有很痛,肾上腺素短暂的压过免疫系统,让他获得短暂的清明,但当他摸索着抓住栏杆试图站起来时,排山倒海的剧痛瞬间盖过了一切。

      手机手电筒在过程中摔坏了,伸手不见五指,找不到手机他连打120都做不到,方才摔下来时的响动也没有大到能从楼梯间传到上下两层,把熟睡的人吵醒的地步。

      在这里等死得了,程余心道。

      左腿可能骨折了,运气好点可能骨裂,不用看他也知道。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黑暗中盘算被人发现的概率。

      如果手机只是摔坏了手电筒,那么等到快五点,天色渐亮,他就可以摸索着找到手机,尝试找人过来帮忙。

      如果手机彻底摔坏了,那就等来电,慢慢走到七楼,坐电梯下楼打车去医院。

      程余住的是顶楼,会走八楼到七楼这段楼梯的只有隔壁的青年,他每天大概七点四十出门上班。

      如果电梯那个时候还没来电,那么程余就会被青年撞见。他宁愿拖着伤腿爬下八楼,也不想这幅狼狈模样被隔壁的青年看到。

      星期一早上那场不太愉快的交谈过后,梁子算是结下了,青年看见他的狼狈样子,应该会带一点幸灾乐祸,笑着从台阶上看着他,程大少性子傲,受不了。

      面前突然亮起一条竖缝,然后逐渐扩大,光圈罩住了他的上半身,落在面前墙上的影子几乎可以看清发丝。

      当程余眨了眨眼辨清了光源的方向,他宁愿这神兵天降的场景是他神志不清的幻想。

      隔壁青年举着手机在他身边半蹲,侧过头:“还好吗?”

      好个屁。

      高烧和腿上传来的疼痛如同一把锈了齿的锯,他脑子里左左右右拉锯,让他处于一个一点就炸的状态,没什么好脸色。

      程余没说话,苍白的侧脸往一侧偏了偏。

      “我刚刚听到楼梯间有声音,联想到你那前段时间遭了贼,感觉不太安心,出来看看。”青年这个时候倒是很耐心,“你踩空了,从门口摔下来的吗,还能动吗?”

      程余摇头。

      “是伤到骨头了吗。”青年低声喃喃道。

      手机手电筒的光闪了一下,青年转动手腕,光线掠过程余碎了后盖的手机,他起身捡起来递给程余。

      虽然伤势惨烈,但还能用,屏幕亮起,屏保是苹果默认。

      程余接过手机,就着微弱的亮光抓住旁边的扶手,再次试图站起来,这次成功了,额前大片的冷汗淌下来浸湿了衣领。

      左腿的情况比他想象中好些,他舒了口气。

      太安静了,深夜的楼梯间里只有一豆孤灯和两人轻微的喘息,面对着面,青年站在原地,程余只能看见他模糊的侧脸和宽松的睡衣衣领。

      他的视线虚虚的落在前方,实际上他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去仔细辨别面前的场景,向着他的光源忽然转了向,某一刻直照他的眼睛,他眯了眯眼,回神时身前的人已经矮下了身。

      “我背你去医院。”青年的声音很轻,背着身几乎听不清。

      程余下意识的有些抗拒,直到青年回过头皱着眉催促。

      他这才有些犹豫的双手环上对方的肩。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青年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此时却意外的稳。程余是比他高的,下了两层楼他只是呼吸略急促了些,几滴汗珠顺着侧脸滑下。

      “手机给你。”青年将手机递到他手上,“脑子还清醒吧,最近的那家医院叫济和,你自己挂个急诊。”

      程余当然知道,他低低的应了一声,借着手机的光,他几乎可以看清青年脸上的每一个毛孔和轻颤的眼睫。

      直到第一滴汗珠从青年的下颚砸落时,他才骤然抽回视线,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看的出神了。

      济和和紫金花园几乎是挨在一起的,中间只夹了一条小道,这也是程余放弃了更好的小区选择了紫金花园的理由,但是人当然不可能直接横穿过去,从正门绕还是有一点距离。

      到了小区正门的时候,青年忽然开口:“我叫于良,于是的于,良善的良。”

      “程余。”

      程余答道,顿了顿补充:“程序的程,多余的余。”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程余受不了了。

      于良表现的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温和极了,他却更加坐立难安。对方的表现让他之前的猜想变成了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同一个姿势久了,身体僵硬,他尽量慢的调整了一下姿势。

      于良停下脚步,将腰弯的更低了些。

      从侧后方看于良,侧脸很优越。被人背着感觉太别扭,硬要下来自己走又显得很矫情,程余内心挣扎许久,盯着他的耳后看,那里有一撮微微翘起的碎发,终于还是道:“我自己走吧。”

      “都到这了,送佛送到西。”于良不太在意的摇摇头。他左右张望,轻轻蹙起眉,终于目光锁定了急诊楼。

      只是还没走到楼下,停住了,因为后面有人叫住他。

      “诶等一下。”不确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变成肯定,“真是程哥啊。”

      程余闭上眼,试图逃过这尴尬的场面。都来济和了,他当然早做好了和同事狭路相逢的准备,但至少不要是这样以个被人背着的尴尬姿态。

      于良挑眉,用气声道:“熟人?”

      “...同事。”

      于良的眉挑的更高了,几乎到了额角。

      那人已经走近了,不在医院大楼内,脱掉了白大褂,但忘记了摘工牌。工牌上一张笑眯眯的大头照,下面是大名“周兴越”,在下面是科室和职称。

      骨科,初级医师。

      追随着于良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落在工牌上的时候,程余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轻笑:“还专业对口。”

      有什么比骨科医生摔断腿被人背着送到就职医院还被同事撞到更尴尬的事情吗。别人不知道,程余绝对是遇到这种事情肯定会舍近求远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解决的人。

      在他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暂时还找不出比这更尴尬的夜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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